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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太皇河畔的柳樹耷拉著葉子,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王路甲的豆腐坊里,徐瓦子正揮汗如雨地推著石磨,豆汁順著磨盤緩緩流下,在木桶里積起一層白沫。陶瓷兒在灶前看著火,鍋里的豆漿咕嘟咕嘟冒著泡。
隔壁蔡家小飯店的生意卻清淡得很。蔡掌柜坐在門口的小凳上,手里搖著破蒲扇,眼睛望著官道上來往的行人,心里盤算著今日能有多少進項。
他的飯店不大,兩間門面,擺了七八張桌子。因為本錢小,他不敢多備菜,每日只買些時令蔬菜,肉食更是少得可憐。倒是豆腐菜成了招牌,用的都是隔壁王路甲家的新鮮豆腐。
“爹,來客人了!”蔡掌柜的兒子蔡小豆從屋里跑出來,壓低聲音說。
蔡掌柜忙起身,只見官道上走來四個漢子,都是短衫打扮,肩上搭著汗巾,一看便知是碼頭上的苦力。他們說說笑笑,徑直朝飯店走來。
“幾位客官里面請!”蔡掌柜滿臉堆笑地迎上去。
四人揀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名叫張大牛,他把一串銅錢拍在桌上:“今日發了工錢,哥幾個好好喝一頓!蔡掌柜,有什么好菜?”
蔡掌柜忙道:“有新鮮的青菜,剛殺的雞,還有隔壁王家的新豆腐!”
“那就來個紅燒豆腐,再來個炒青菜,切半只雞,打兩斤酒來!”張大牛爽快地說。
蔡掌柜應了一聲,轉頭對兒子使個眼色:“小豆,快去王掌柜家買塊豆腐,要現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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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小豆一溜煙跑了出去。這蔡掌柜做生意有他的小算盤:豆腐必須現買現做,從不肯提前備貨,怕賣不完剩下。王路甲知道他這習慣,也不計較,每次都現切給他。
不一會兒,蔡小豆捧著一塊白嫩的豆腐回來了。陶瓷兒特意多給切了半寸,用荷葉包得整整齊齊。蔡掌柜接過豆腐,心里踏實了些,今日這桌生意,總算能賺幾個銅板了。
后廚里鍋鏟叮當,不多時,菜便上齊了。紅燒豆腐油亮噴香,炒青菜碧綠可人,白切雞擺得整齊,還有一壇村中濁酒。四人推杯換盞,幾碗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
“大牛哥,今日那船貨卸得痛快!”一個瘦高個兒說,“那工頭還算厚道,工錢給得爽快!”
張大牛喝了一大口酒,抹抹嘴:“那是!我張大牛在碼頭干了五年,哪條船上的工頭不給幾分面子?”
旁邊一個矮胖漢子不服氣了:“五年算什么?我李二虎干了八年!每回王世昌家的商船靠岸,那陣仗,你們見過嗎?二十條大船,連卸三天三夜,我愣是沒歇一口氣!”
“王世昌算什么?”張大牛酒勁上來,嗓門也大了,“他家的商隊從咱們碼頭過,哪次不是客客氣氣的?我張大牛要是不高興,他們就得等著!”
李二虎嗤笑一聲:“吹吧你就!王世昌那是安豐縣數一數二的大財主,你能耐他何?”
“大財主怎么了?”張大牛一拍桌子,“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張大牛也不怕!”
“天王老子?”李二虎也來了勁,“你敢罵天王老子?你敢罵當今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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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桌上氣氛頓時一僵。另外兩人忙打圓場:“二虎,這話可不能亂說!”
李二虎卻借著酒勁,梗著脖子道:“怎么不敢?我李二虎天不怕地不怕,就是當今皇帝老兒站在面前,我也敢當面罵他!”
“好!有種!”張大牛站起身,指著李二虎,“走,咱們這就去縣衙,你當著縣太爺的面罵一句,我就服你!”
“去就去!誰怕誰!”李二虎也站起來。
另外兩人慌了神,一個拉住張大牛,一個拽住李二虎:“大牛哥,二虎哥,酒話,酒話,當不得真!”
可這兩人正在興頭上,哪里肯聽。張大牛揪住李二虎的胳膊:“走!今天不去縣衙,你就是孬種!”
四人推推搡搡出了飯店,朝縣城方向去了。蔡掌柜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忙叫兒子收拾桌子,自己則坐在門口,心里七上八下。
這邊,王路甲家的豆腐坊里,徐瓦子正把新做的豆腐搬進木架瀝水。陶瓷兒擦了擦手,望著窗外道:“瓦子叔,剛才那幾個人,像是喝醉了,吵吵嚷嚷的,不知為了什么事!”
徐瓦子笑道:“碼頭上的苦力,發了工錢喝幾杯,常有的事,酒醒了就好了!”
可他們不知道,此刻縣衙門口,正上演著一出鬧劇。
張大牛揪著李二虎,一路嚷嚷著到了縣衙大門。守門的衙役見是幾個醉漢,正要驅趕,張大牛卻高喊:“我們要告狀!有人要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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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把衙役嚇了一跳。正巧巡檢丘尊龍從里面出來,見狀皺眉問道:“何事喧嘩?”
張大牛忙上前,酒氣熏天地把事情說了一遍。丘尊龍聽罷,打量了這四人幾眼,衣衫破舊,滿身汗味,一看就是窮苦力。他心中冷笑,這種醉漢鬧事,能榨出什么油水?
“巡檢大人,這人罵皇上,可是大罪啊!”張大牛還在嚷嚷。
丘尊龍擺擺手,對衙役道:“幾個醉漢胡言亂語,轟出去便是!”
衙役得令,連推帶搡把四人趕出了縣衙大門。張大牛不服氣,在門外跳腳大罵:“官官相護!包庇反賊!”
李二虎這會兒酒醒了幾分,心里有些害怕,拉著張大牛要走。可張大牛正在氣頭上,哪里肯罷休:“走!咱們再進去!我就不信,罵皇上都沒人管!”
四人又往縣衙里闖。這次動靜鬧得大了,驚動了正在后堂歇息的鐘縣令。鐘縣令四十出頭,面白微須,此刻正為府尹壽禮發愁。聽到前堂喧嘩,他不耐煩地問:“又是何事?”
衙役來報:“幾個醉漢鬧事,說有人罵皇上!”鐘縣令眉頭一皺,吩咐道:“帶進來!”
張大牛四人被帶到堂前。鐘縣令端坐堂上,柳寒山侍立一旁。這柳寒山雖是戶房兼工房司吏,實則是鐘縣令最信賴的參謀,許多事都要與他商議。
“堂下何人?因何喧嘩?”鐘縣令沉聲問道。
張大牛跪在地上,酒已醒了大半,戰戰兢兢地把事情說了一遍。鐘縣令聽罷,臉色陰沉。他看了看柳寒山,柳寒山微微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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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縣令心中明了。這幾個窮苦力,渾身上下摸不出一兩整銀子,若真以此立案,不但無利可圖,反而可能引起上司衙門的注意。安豐縣出了謀反案,他這個縣令難辭其咎。況且,丘尊龍已經把人轟走過一次,顯然也是不想沾這麻煩。
“大人!”柳寒山上前一步,低聲道,“不過是幾個窮漢子醉酒吹牛,讓他們醒醒酒便是!”
鐘縣令點點頭,對班頭道:“把這幾個滋事之徒帶下去,各打五板子,醒醒酒,攆出去!”
張大牛四人連連磕頭求饒,卻被衙役拖了下去。不多時,后堂傳來板子聲和慘叫聲。
處置完這四人,鐘縣令卻未讓退堂。他捋著胡須,沉吟片刻,忽然問道:“寒山,這酒是從何處買的?”
柳寒山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回大人,是西門外蔡家小飯店!”
“飯店容留醉漢鬧事,該當何罪?”鐘縣令慢條斯理地問。
柳寒山心中一凜,小心翼翼答道:“按律,當罰銀!”
“罰多少?”
“這……二兩銀子如何?”
鐘縣令冷笑一聲:“二兩?太少了。不過……”他頓了頓,“有這個開頭就行了。你傳話給蔡掌柜,這次罰銀二兩。若以后再出這等鬧事,可就不是二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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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寒山躬身應下,心里卻倒吸一口涼氣。他明白鐘縣令的用心,這是要拿蔡掌柜開刀,以后但凡飯店里有人鬧事,便有了罰款的由頭。二兩銀子不多,卻能敲山震虎,讓那些做生意的人知道,縣衙隨時可以找他們的麻煩。
退堂后,柳寒山親自帶了兩名衙役,騎馬往西門外去。此時已近黃昏,太皇河上夕陽如血。
蔡掌柜正在店里擦桌子,見柳寒山帶著衙役進來,腿都軟了。柳寒山也不廢話,直接將縣衙的判罰說了。
“二兩銀子?”蔡掌柜臉都白了,“柳大人,小店小本經營,一個月也賺不到二兩啊!”
柳寒山面無表情:“這是縣令大人的判罰。你若不服,可去縣衙申訴。不過……”他壓低聲音,“蔡掌柜,識時務者為俊杰。這次是二兩,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蔡掌柜渾身發抖,顫巍巍地從柜臺底下摸出錢匣,數出二兩碎銀,雙手奉上。柳寒山接過銀子,掂了掂,轉身走了。
衙役的馬蹄聲遠去,蔡掌柜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晌說不出話。蔡小豆從后廚出來,見父親臉色慘白,忙問出了什么事。蔡掌柜擺擺手,長嘆一聲:“關門吧,今日不做生意了!”
隔壁豆腐坊里,王路甲和徐瓦子正在盤點一天的進項。陶瓷兒從外面進來,神色不安地說:“剛才柳司吏帶了衙役去蔡掌柜家,好像罰了銀子!”
王路甲皺眉:“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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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是中午那幾個醉漢,鬧到縣衙去了,說是有人罵皇上。縣衙打了他們板子,又罰了蔡掌柜!”
徐瓦子搖頭道:“這些醉漢,真是害人不淺。蔡掌柜本就艱難,這一罰,怕是十來天白干了!”
正說著,蔡小豆敲門進來,眼睛紅紅的:“王掌柜,我爹讓我來……來付白天的豆腐錢!”
王路甲忙問:“蔡掌柜可還好?”
蔡小豆哽咽道:“罰了二兩銀子,我爹心疼得晚飯都沒吃。說這幾日生意清淡,暫時不買豆腐了!”
蔡小豆千恩萬謝地走了。王路甲嘆道:“這世道,做小生意真是艱難!”
夜色漸深,太皇河上一片寂靜。蔡家小飯店早早熄了燈,蔡掌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二兩銀子,得賣多少碗面才能賺回來?他想不明白,那幾個醉漢鬧事,為何要罰他的店。
鐘縣令頭也不抬:“嗯。你記著,往后這些飯店酒肆,都要敲打敲打。讓他們知道,在安豐縣做生意,得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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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明白!”柳寒山躬身道,“只是……這樣會不會引起民怨?”
柳寒山連連稱是。他心里清楚,鐘縣令這是要立威,讓商人們知道,縣衙隨時可以找他們的麻煩。今日是蔡掌柜,明日可能是王掌柜,后日可能是李掌柜。有了這個先例,往后要錢,就容易多了。
夜深了,太皇河上的漁火點點。王路甲家的豆腐坊還亮著燈,陶瓷兒在燈下縫補衣裳,王路甲在算賬。徐瓦子已經歇下了,明日還要早起磨豆腐。
“路甲,”陶瓷兒忽然輕聲說,“今日這事,我總覺得心里不安!”
王路甲放下賬本:“怎么了?”
“蔡掌柜老實本分,卻無端受罰!”
王路甲握住妻子的手:“咱們小本經營,謹言慎行便是。只要不惹事,縣衙也不會平白找咱們麻煩!”
話雖如此,他心里卻也蒙上了一層陰影。今日是蔡掌柜,明日會是誰?這安豐縣的天,說變就變。
窗外,太皇河水靜靜流淌,帶走了一天的喧囂,也帶走了幾個窮苦人的醉話,和一個老實商人的二兩銀子。而這,不過是太皇河畔再尋常不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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