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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滿堂兒女
劉芳七十歲大壽那天,是一個好日子,陽光燦爛,秋高氣爽。
地點選在了城里最氣派的大酒店。
大門口早就掛起了紅色的橫幅:“祝慈母劉芳七十壽辰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六張鋪著紅桌布的大圓桌,在宴會廳里一字排開,氣勢十足。
今天,彭家的人,來得比過年還齊。
彭衛國和劉芳老兩口,兒子彭建軍,兒媳莫小翠,六個女兒女婿全員到齊;
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甚至還有剛學會走路的兩個小曾孫。
一個個穿著喜慶的新衣服,滿地亂跑,像一群快樂的小鳥。
就連劉芳的娘家人,兩個弟弟劉建成、劉建強,也拖家帶口地從深圳和廣州趕來了。
劉建成站在酒店的大理石臺階上,手里夾著根還沒點的煙,瞇眼看著這一溜的小轎車。
他身上那套西裝是三年前買的,袖口磨得有點發亮,但這會兒腰桿挺得比誰都直。
“姐夫,這酒店一桌得不少錢吧?”劉建成扭頭問旁邊的彭衛國。
彭衛國今天頭發梳得油光水滑,連那幾根白的都透著精神氣。
他扯了扯身上嶄新的中山裝領口,那是老三素竹特意去香港給他帶回來的料子做的。
“也沒多少。”彭衛國咧嘴,“素菊說了,七十歲是大日子,錢不是問題,要的就是個高興。”
他說得輕飄飄,背在身后的手卻忍不住摸了摸口袋里那個厚實的紅包。
那是早上出門前,幾個女婿硬塞給他的“零花錢”。
大廳里頭,六張鋪著大紅絨布的圓桌一字排開。那紅色紅得正,看著就喜慶。
劉芳坐在主位上。
她今天沒穿那些灰撲撲的舊衣裳。
老四素竹給她挑了一件暗紅色的真絲唐裝,上面繡著大團大團的牡丹花,針腳密實,一看就是好東西。
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亂,腦后挽了個髻,插著根碧玉簪子。
劉芳有點不自在地摸了摸袖口。
“姐,你別動。”劉建成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旁邊。
“多體面啊。想當年你嫁給姐夫那時候,那是哪一年?六零年吧?”
“那時候你才十七,那一擔谷子沉得壓肩膀,你就穿著那身打補丁的藍布衫走了。”
“誰能想到,咱們姐弟幾個,到頭來是你最有福氣。”
劉芳的手頓住了。她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這滿堂的人。
“那時候苦。”劉芳笑了笑,眼角的紋路像花一樣散開,“都過去了。”
服務員開始上菜了。
清蒸石斑魚,魚眼珠子突出來,鮮亮得很。
紅燒大肘子,顫巍巍的,色澤紅亮,看著就軟爛。
白灼基圍蝦,一個個蜷著身子,紅彤彤的一大盤。
莫小翠坐在次桌,筷子動得飛快。
她夾了一大塊肘子皮,也不管油膩,塞進嘴里嚼得吧唧響。
一邊嚼,一邊拿那雙三角眼去瞟主桌那邊。
“吃吃吃,就知道吃。”彭建軍在旁邊悶聲說了一句。
他看著那邊的姐姐妹妹們,一個個穿金戴銀,談笑風生,自己手里這杯酒怎么喝怎么澀。
“我吃怎么了?不吃白不吃。”莫小翠翻了個白眼,把骨頭吐在桌上。
“你看看你那幾個妹妹,顯擺什么呀。有錢了不起啊?”
正說著,大女兒素梅站了起來。
素梅這一站,全場都靜了。
她手里端著滿滿一杯酒,臉龐被海風吹得有點黑紅,手粗大有力。
她走到劉芳面前,沒說什么花哨話。
“媽。”素梅喊了一聲,喉嚨有點緊。
她從兜里掏出一個紅紙包,厚度大概有兩指寬。
“媽,祝您身體健康。這是我和志強的一點心意,想吃啥您自己買,別省著。”
劉芳接過紅包,嗔怪地看了大女兒一眼:“又亂花錢。你們在海邊風吹日曬的……”
“媽,拿著。”素梅把劉芳的手合上,硬氣地說,“我現在賣魚那是批發,賺錢著呢。”
接著是二女兒素蘭。
素蘭話少,人也瘦小。
她沒拿紅包,而是從隨身的布袋子里掏出一雙鞋。
那是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鞋面是黑絲絨的,鞋底納得密密麻麻,全是針腳。
“媽。”素蘭把鞋放在劉芳腳邊,蹲下去,想給母親換上。
“城里的皮鞋硬,走路腳疼。這鞋我納了一個月,底軟,您試試。”
劉芳低頭看著二女兒頭頂上冒出來的幾根白發,手伸過去摸了摸素蘭的頭:“你眼睛不好,以后別費這個神了。”
素蘭仰起頭笑:“沒事,看得清。”
老三素菊最干脆。
她打開一個紅絲絨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條金項鏈,墜子是個實心的金壽桃,沉甸甸的。
“媽,戴上。”素菊直接上手,把項鏈給劉芳扣上,“這是足金的,保值。”
老四素竹也給了個紅包,還買了張按摩椅,送到家里了。
“媽,我給你買了張按摩椅。您腰不好,以后每天坐上去按按,能加熱,還能敲背。”
老五素蓮送的是幾套保暖衣,那是名牌,摸著像嬰兒的皮膚一樣滑。
老六素婷最時髦,送了個平板,在那指指點點:“媽,這叫iPad。我給您下了好多戲曲,以后您想聽啥,手指一點就有了。”
莫小翠在那邊看著,嘴里的肘子突然就不香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陰陽怪氣地說:“喲,這是比富大會呢?顯擺給誰看啊。”
旁邊桌的一個遠房表嬸聽見了,嗑著瓜子斜了莫小翠一眼:“那是人家閨女孝順。哪像有些兒媳婦,除了會潑尿,還會干啥?”
莫小翠臉刷地一下漲成豬肝色,剛想發作,被彭建軍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一腳。
“少說兩句你會死啊?”彭建軍壓著嗓子吼道。
彭衛國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
他手里端著酒杯,一直沒喝。
那一杯酒,晃晃悠悠的,倒映著頭頂的水晶燈。
周圍的人都在夸。
“老彭啊,你這輩子值了!”
“看看人家這六個閨女,比人家十個兒子都強!以前誰說老彭家沒福氣的?瞎了眼了!”
這些話鉆進彭衛國的耳朵里。他聽著,咧著嘴笑。
笑著笑著,他覺得眼眶子有點熱,鼻頭發酸。
他端起酒杯,仰頭一口悶了。
辣酒順著喉嚨燒下去,一直燒到胃里。
他偷偷瞄了一眼身邊的劉芳。
劉芳正低頭摸著素蘭送的那雙布鞋,臉上掛著笑,那是真的滿足,真的高興。
彭衛國的手抖了一下。
他腦子里突然蹦出些畫面,像放電影似的,攔都攔不住。
那年冬天,劉芳剛生下素梅。
他看見是個丫頭,指著劉芳的鼻子罵:“賠錢貨!生個賠錢貨有什么用!”
劉芳那時候才十九歲啊,縮在被窩里,抱著孩子哭都不敢出聲。
還有素婷出生那年。那是老七了。
他一看又是女兒,氣瘋了,提著一桶冷水就闖進來,嘴里吼著要淹死她。
劉芳那時候剛生完孩子,身子還虛得站不穩。
可她就像頭發瘋的母狼,從床上滾下來,死死抱住他的腿。
“彭衛國!你敢動她一下,我就跟你拼命!”
想起了素梅遠嫁那天,劉芳追著單車跑斷了腿;
素蘭被逼婚那天,劉芳跪在他面前求情的卑微。
彭衛國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拿了一輩子鋤頭、摸了半輩子牌九的手。
這雙手,打過老婆,打過女兒,卻沒干過多少正經事。
如果沒有劉芳,這個家早散了。
他彭衛國,現在估計就是個在村口討飯的孤老頭子。
哪還有資格坐在這大酒店里,喝著好酒,聽著恭維。
他把手悄悄伸到桌子底下。
那是紅色的桌布下面,沒人看得見的地方。
他摸索著,抓住了劉芳放在膝蓋上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手背上青筋凸起。
劉芳嚇了一跳,手往回縮了一下,然后轉過頭看他。
“咋了?”劉芳小聲問,“喝多了?要不去歇會兒?”
彭衛國搖搖頭。“沒,阿芳。”
彭衛國喉結滾了一下,“就是覺得……我對不起你。”
這句話,在嘴邊繞了幾十年,終于吐出來了。
劉芳愣住了。
她看著這個跟自己過了一輩子的男人。
他老了,背駝了,以前那種動不動就瞪眼罵人的狠勁兒也沒了。
她的手顫了一下,然后在桌子底下反過來,握住了彭衛國的手。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就像哄孩子一樣。
“老夫老妻的,說這些干啥。”劉芳的聲音輕,“吃菜,這肘子燉得爛,你咬得動。”
彭衛國沒再說話,只覺得眼前的視線有點模糊。
趕緊夾了一塊肘子塞進嘴里,掩飾那一瞬間的失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大女兒素梅站起來拍了拍手:“媽,咱們拍張全家福吧!這么多年,咱家人還沒這么齊齊整整地拍過一張照呢。”
“好!好!拍!”彭衛國第一個把筷子放下,“必須拍!拍張大的!”
三女婿是個講究人,從包里掏出個黑乎乎的大家伙,說是單反相機。
他在大廳前面的舞臺上架好三腳架,又喊來酒店的服務員幫忙按快門。
背景就是那個酒店舞臺上的大紅布,中間貼著個金色的“壽”字。
這下可熱鬧了。
“爸,媽,你們坐中間!”素菊指揮著,“大哥大嫂,你們站爸媽后面。大姐,你們往兩邊排。”
“哎呀,那個誰,把你家那皮猴子拉住,別亂跑!”
“三姐,我頭發亂不亂?”
“姐夫,把領帶歪一下。”
幾十口人,吵吵嚷嚷的,像一鍋煮沸的水。
兩把太師椅擺在正中間。彭衛國扶著劉芳坐下。
身后,建軍、小翠、六個女兒、六個女婿,站成了兩排人墻。
前面地上,呼啦啦蹲了一大片。
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還有剛學會走路的兩個曾孫,被大人按著肩膀不讓動。
四代同堂。
人擠人,肉挨肉。
酒店那個年輕的服務員小伙子,舉著相機,在那喊:“來!大家看鏡頭!往中間擠一擠!都要露臉啊!”
“好!就這樣!別動!”
“笑一笑!大聲點!”
“三!二!一!”
“茄子——!”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列開了嘴。
“咔嚓——”
白光一閃。
劉芳坐在那把太師椅上,眼睛被那道白光晃了一下。
就在這眨眼的一瞬間,她好像看見了好多東西在眼前飄。
不是照片,是活生生的人影。
她看見一條窄窄的山路,兩邊全是枯黃的茅草。
那是1960年。為了換一擔稻谷,一個17歲的少女跟在媒婆后面,走在那條窄窄的山路上。
她聽見有人說:“一擔谷子換個媳婦,這彭家賺了。”
她那時候才十七歲,不知道前路是啥,只知道娘家沒米下鍋了。
畫面一轉。
是一間黑漆漆的牛欄屋。外面下著大雨,屋里下著小雨。
她挺著個大肚子,那是懷著老三的時候。
手里還在搓衣服,那一盆衣服怎么洗都洗不完。
冷風從墻縫里鉆進來,吹得骨頭縫都疼。
彭衛國躺在床上打呼嚕,旁邊是大女兒的哭聲。
她想直起腰,可腰像是斷了一樣,疼得她直吸冷氣。
再一轉。
是那條通往河邊的土路。
天還沒亮,霧氣蒙蒙的。
她挑著一副木桶,那桶比她人還寬。
扁擔壓在肩膀上,磨破了皮,結了痂,又磨破。
她一步一步地走,腳踩在泥里,拔出來,再踩下去。
那時候村里人都笑話:“彭家那個女人,就是頭牛。”
還有莫小翠進門那天,和那盆潑在柴火上的尿,那股騷味,熏得她眼淚直流。
那時候她想過死嗎?
想過。
站在河邊挑水的時候,看著那深不見底的河水,真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可一想到家里那一張張等著吃飯的小嘴,那一聲聲軟糯糯的“媽”,她就把腳收回來了。
這人啊,就像地里的草。
石頭壓著,就往旁邊長;被人踩了,過兩天雨一下,又直起來了。
劉芳瞇著眼,看著眼前這金碧輝煌的大廳,看著這滿堂的兒女。
那些苦日子,那些像刀子一樣的風雪,那些咽進肚子里的眼淚。
都在這一刻,變成了腳下的土。
土越厚,花開得越好。
一滴水涼涼的,滑過臉頰,落在了那件真絲唐裝上。
彭衛國感覺到了。
他沒轉頭,但是那只粗糙的大手,在扶手上挪了挪,蓋在了劉芳的手背上,用力攥緊了。
“哭啥?”彭衛國湊近了一點,聲音就在耳邊,“這大喜的日子,別招人笑話。”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以后,咱們只有好日子了。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讓你再受氣。”
劉芳吸了吸鼻子。
她反手抓住了彭衛國的手指,緊緊扣住。
她抬頭看著鏡頭,看著那個年輕的服務員,看著這亮堂堂的世界。
嘴角慢慢往上揚,越揚越高。
“我不是哭。”
劉芳輕聲說,“我是高興。”
“衛國啊,你看這滿堂的兒女。你看這好日子。”
“我這輩子,雖然苦,像是吃了二斤黃連。但這會兒回過頭看,值了。”
幾天后。
素菊辦事利索,那個巨大的相框被送到了新房。
那是金色的邊框,雕著花,里面鑲著那張巨大的全家福。
幾個女婿幫忙,打了膨脹螺絲,把照片掛在了客廳最顯眼的那面墻上。
照片里,幾十張臉都在笑。
大女兒素梅笑得眼角全是紋,那是寬厚;
二女兒素蘭笑得靦腆,那是實在;
三女兒素菊笑得端莊,那是底氣;
四女兒素竹笑得燦爛,那是自信;
五女兒素蓮笑得甜蜜,那是幸福;
六女兒素婷比了個剪刀手,那是青春。
而在正中間,劉芳和彭衛國,兩位滿頭白發的老人,臉上洋溢著那種歷經滄桑后的從容與寧靜。
這就是劉芳的一生。
如水一般柔韌,穿透了歲月的頑石,最終匯入了幸福的海洋。
她用一生的時間,用她的隱忍、堅強和愛,證明了一個樸素而偉大的道理:
這世上,沒有白受的苦,也沒有白走的路。
只要心懷善意,堅韌不拔,哪怕是石頭縫里,也能開出最美的花。
哪怕是被人瞧不起的“賠錢貨”,也能變成撐起家族的頂梁柱。
這就是母親的力量。
這就是一個中國傳統女性,最平凡也最偉大的史詩。
她叫劉芳。
十七歲那年,她是一擔稻谷換來的新娘,被困在這貧瘠的粵西青山深處。
在那重男輕女的漫漫長夜里,她被嘲笑,被輕視,甚至被至親踐踏進泥土。
但她沒有枯萎。
她沒讀過書,不識幾個字,也沒去過什么大地方。
她就像這粵西大山里的一株野草,一棵大樹。
風來了,她擋著;雨來了,她受著。
她用那一身柔韌的骨頭,把日子的苦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化成了奶,化成了血,喂養大了這滿堂的芳華。
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堅強,不過是當媽的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只要心別死,只要根還在。
哪怕是石頭縫里,也能給你開出一朵花來。
青山不語,可它記著每一滴落下的汗和淚。
芳華不敗,那是歲月淬煉出的錚錚傲骨。
她像一泓至柔的水,滴穿了頑石;像一株堅韌的草,頂開了巨巖。
她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賭徒丈夫留下的爛攤子;
她用自己的乳汁,澆灌出六朵傲立風雪的金花:
傲雪的梅,幽谷的蘭,淡雅的菊,堅韌的竹,清凈的蓮,婷立的花。
誰說女兒不如男?
青山依舊在,芳華永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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