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誰上了別人的菜單

人類的美好價值信仰，很多時候都被虔誠者異化(或簡單化)為拜物教。

這兩天瑞士達沃斯峰會，本來是討論經濟問題的，現在卻成了美國傳統自由主義者、加拿大、歐盟、北約與特朗普及其團隊，唇槍舌戰軍事、領土、外交問題的地方，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火藥味。

會上加拿大總理卡尼，發起了西方有史以來對美國的最深刻控訴，他說“霸權國家可以為所欲為，弱者只能承受苦難”，大國把它向全世界推銷的秩序規則“當做脅迫工具”，二戰后建立的國際秩序正在消亡，呼吁全球中等強國（實際指英法德意四國）放棄“以順從換取安全”的幻想，聯合起來行動抵制“霸權國家”的脅迫。

卡尼悲涼地引用西方一句諺語：“如果我們不在餐桌上，就會在別人的菜單里”（if we’re not at the table, we’re on the menu）”。

我不禁想起2024年6月，同樣在瑞士，同樣一場西方首腦都聚臨的峰會，即烏克蘭問題峰會。對于中國沒有參會，國內批評的輿論很多，核心觀點是： 這個會議是安排未來世界秩序的會議，是新時代的“雅爾塔會議”，中國不參會就是自我孤立于新的世界秩序。

尤其是“你不在餐桌上，就在別人菜單里”一句，刷爆朋友圈，讓筆者記住了這句話。言外之意是，中國再這樣不跟著美國走，那就是自絕于世界的大清了，等著人家回頭來收拾你吧。

這種文章很多，現在一搜還是一大堆，比如：《大國缺席瑞士和平峰會是歷史的遺憾》、《與文明為伍，勿忘雅爾塔》、《拒絕參加瑞士峰會的中國，再次走向封閉的趨勢》、《缺席的代價：瑞士和平峰會后的中國問題》、《瑞士和平峰會將是分水嶺：要么在餐桌上，要么在菜單上》等等。

當時，筆者就寫文章分析過這種觀點的幼稚之處，具體可見文章鏈接。

今天我們回看，2024年瑞士峰會真的締造了一個美國-歐盟主導的新秩序嗎？以及到底誰進入了美國的菜單？恐怕不是不參會的中國、巴西，也不是拒絕簽字的印度、印尼、梵蒂岡等國，而是積極參會的那些國家。

筆者又聯想到，2024年美國強行剝奪TikTok的時候，很多人都認為美國制裁TikTok有正當性，是中國政府和企業不講規矩導致，筆者因為從美國商業法律、產權角度替Tik Tok說幾句話，就有老友決然割席；2025年春季大肆對華征收關稅的時候，很多人認為中國應該對特朗普關稅妥協，以妥協換發展，學習歐洲、日本、越南及臺灣當局，你跟他征收對等關稅是一種逞能、戰狼。事實證明妥協的后果呢？

當然這些觀點背后反映的，知識界和中產階層很多人對于參與全球化和與西方世界搞好關系的期盼是值得重視的，另一方面，也再次反映出他們在國際秩序、中美關系認知問題上的脫節。

進入1980年代后，知識界基于全球化、世界秩序民主化，以及美國新自由主義流行的現實，形成了積極參加美國主導的經濟秩序，大事上以妥協換機遇的策略，對中國經濟崛起起了重要作用。

但是時到今日，理想主義退潮，現實主義越來越堂而皇之，規則正義都踩在腳下，唯實力和利益說話，人們還保持那種對美國及其主導的國際秩序的想象，還在重復那種“落后不會挨打，耍流氓才會挨揍”的夢囈，那就是迂腐不堪，至是助紂為虐了。

人們在內政、國際關系上堅持和平、民主、自由、博愛等人類共同價值是對的，但是偏偏一些人將信仰搞成拜物教，美國即這些價值的化身——這是人類認知永恒的缺陷，最后往往信仰會被異化成為對某種偶像的崇拜，如果你不是崇拜、順從這個偶像，就意味著你在背叛這些信仰和價值，這種錯誤幾千年來往復循環。

這兩年中文網絡更是流行“文明/野蠻”的話術，美國及其親密的國家就意味著是文明，跟美國好就是與文明為伍，不跟美國好，就是自絕于文明，以國別作為人世間判斷是非曲直的標準。筆者以前也曾批判過這種觀點，國際問題的文明/野蠻二分法，儼然是過去殖民主義、法西斯主義、種族主義的話術，奈何一群以民主、博愛自詡的怎么把丟棄到垃圾桶的東西撿起來當寶貝？

卡尼總理還在演講中說：“我們不能一直生活在謊言、自我欺騙中”，“我們要活在現實中”，世界已進入零和博弈的時代，“我們不再只依靠價值觀的力量，也依靠實力本身的價值”。連當年最緊隨美國發動新冷戰的加拿大的領導人都清醒了，那些國人/華人同胞呢？！

當然本文無意鼓吹與美對抗——出于發展進步的需要，中國完全有必要同美國（乃至所有重要國家）盡量保持好關系、向他們的優點看齊——而是強調我們要認清美國已經發生改變、世界已經發生改變，我們的判斷和策略也應該隨之改變，如果還沉浸在過去的信息建構的世界里，那就是上了別人菜單，被別人吃掉還都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