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2014年陰歷八月十八去世的。
按照我們這里的風俗,今年的八月十八就是父親的十年忌日。
我提前算了一下,父親的忌日正好在小長假里,這樣我就不用單獨請假了。
我和大哥二哥早就聯系好了,由于父母均已過世,家中無人,我們就不提前回去了,到八月十八那天早晨再回去晚不了。
八月十七那天,我買好了一些水果點心,給二叔、三叔和堂弟家都買了一些禮物,準備好了帶回老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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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長假,老公帶著兒子去了外地的公婆家中秋節。
我由于要回鄉下給父親祭拜,就沒有一起同行。我給公公婆婆買好了禮物,打電話問候了他們 也算是表達了心意。
丈夫和兒子都不在家里,只有我一個人,一下子冷清、安靜了很多。
我有個習慣,每次出門的時候要徹底打掃衛生,我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地拖得都能照出人影來,這樣回來時心里舒服。
我端了一杯茶坐在陽臺上的搖椅上,陷入了沉思,心里思緒萬千,
臨近父親的祭日,那些日子我一直做夢,每晚都要夢見父親和母親,夢醒來的時候心里無限的惆悵,眼淚浸濕了枕頭。
我們家兄妹三個,對我這個當女兒的,父親和母親都特別心疼我。
由于家里條件差,我只能撿哥哥的衣服穿。
我記得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還穿著哥哥的一件藍棉襖,袖子都出棉花了。
同學們都笑話我,說穿上這件男孩子的襖,就看不出我是男是女了。
大家的嘲笑我非常氣惱,覺得沒了面子,回到家里,我把棉襖扔在床上,只穿著一件秋衣,凍得瑟瑟發抖,再冷我也不穿棉襖了。
母親罵我,說我挑三揀四,說有棉衣穿就不錯了,凍不著就行。
父親知道了以后,隔了幾天他買回來的一塊紅底蘭花的布,讓母親給我縫一件新棉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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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驚訝地問父親哪里來的錢去扯的布呀?
父親說,那幾天他去村子南邊的池塘里幫人家挖藕掙的。
我一看父親的手都裂開了口子,又黑又臟,手指甲蓋里都是黑油油的泥。
穿上這件大花襖以后,我悄悄地哭了,我發誓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考上學,掙了錢好好孝敬父親。
我小時候體質比較弱,每到冬天總得發幾次高燒。
初三那年冬天我都燒得迷糊了,好幾天沒有上學,根本起不來床了。
母親給用面粉做了一點稀粥,可是我也喝不進去,給我煮了一個雞蛋,我只攥在手里,也不想剝開皮。
這要在平時,哪能喝的上面糊粥,哪能吃得上雞蛋啊?雞蛋得留著賣錢的,全家人指望賣了雞蛋的時候再去買油買鹽吃。
父親用獨輪車推著我,去了衛生院,可是在衛生院里打了幾針以后也不管用,我依然昏迷不醒。
父親害怕了,他借了村里三大爺家的一輛地排車,上面鋪上被子,把我抱上去。
他一路小跑,拉著我去了縣醫院,我們這里離縣城有30多里路,父親沒有停歇,一路顛簸到了縣醫院。
我睜開了眼一看,大冬天的,父親穿的那件破棉襖后背都濕透了,額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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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抱著我進了醫生的辦公室,顫抖著聲音讓人家趕緊救救我。
我在縣醫院里住了十幾天出院了,回到家里,父親逢人就說,縣醫院的大夫技術好著呢,對人也熱情,醫生知道咱是莊戶人,但是一點也不小看咱。
我得了這一場大病,我的身體很久沒有恢復過來,中考的時候受了影響,我沒有考上中專。
那時候學習最好的學生截留考中專,其余的才考高中,我考上了高中,我憋著一股勁,一定要學出個樣子。
當時我大哥考的中專,二哥考上了技校,他們都在市里上班。
三年苦讀沒有白費,我考上了一所師范大學,畢業以后回到了縣城教書,成了一名中學老師。
我參加工作以后,每月只留下很少的生活費,其余的都孝敬父母,直到我結婚以后,我還是有空就回去,給父母送吃的用的。
每次我回去的時候,我會提前打個電話,父親總是坐在大路邊等我,臨走,給我帶上青菜和煎餅等。
可是讓人悲傷的是,母親只享了十幾年的福,在67歲那年查出了肺癌,匆匆離世。
父親一個人孤零零的生活在那所大院子里,這座院子本來只有三間草房子,后來勤勞的父親又天天去山上起石頭,栽樹攢了木料,后來終于蓋起了五間大瓦房。
父親經常失落地說:“那時候費那么大的力氣,蓋這五間大房子干嘛呀?你母親早早的走了,我一個人住在這里,也太寬敞了吧,簡直是浪費了。”
我們知道父親很孤單,我們兄妹三個曾經多次請他來城里和我們一起生活,但是父親住不慣城里。
在城里,父親和周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難以融入城里的生活。他非常局促,堅持回到了鄉下,我們只能周末有時間就回去陪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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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73歲那年,由于心梗發作,在重癥監護室里住了五天就走了。
握著父親冰涼的雙手,我的心墜入了冰窖,心如刀絞,從此我成了無父無母的人。
我哭得天昏地暗,兩個哥哥不停地安慰我,可是我心里的悲傷已經如洪水泛濫,難以阻擋。
我深刻體會到了父母在家就在,父母不在人生只剩歸途的凄涼境界。
自從父親去世以后,我們很少再回村里,只有在給父母上墳的時候我們才回去看看。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父親走了十年了,我們該給父親上十年忌日墳了。
在我們這里,十年忌日是很隆重的,好多親戚朋友都要來一起祭奠。
在村里,我還有兩個叔 ,堂弟對我們也不錯,我得給他們準備禮物。
我還有兩個舅舅兩個姨,大舅和大姨已經去世了,但是他們家的表哥或者表姐也會來的。
人家來都會帶點東西,我也不能讓他們空手回去 ,我也給他們精心準備了一份禮物。
大哥二哥都在市里生活,他們回來肯定晚一些。
八月十八那天早晨,六點來鐘我就準備著收拾東西往回走,我得早一點回去收拾一下屋子。
縣城離我們老家不太遠,開車二十來分鐘就到了,可是我開得很慢。
父母在的時候,每次回家我都渾身是勁,恨不得一步就邁到家里,可是如今雙親已逝,我回家還有什么奔頭?
想到這里,我的眼淚唰唰而下,我只得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無聲地抽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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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父母活著多好啊,至少有一個人在家里等著我也行啊,那樣回家的路會變得多么快樂,哪像現在呀。
一路上,父親的音容笑貌浮現在眼前,我掉了一路的眼淚。
路過鎮上的時候,我去飯店訂了四桌酒席,我簡單劃算了一下,差不多夠吃的。
快進村子的時候,大哥給我打電話,問我是否開始往回走了,我說馬上就到家了。
他說他和二哥也到半路了,讓我先回家收拾一下,等會一些親戚就來了。
父母走后這些年,我一直帶著老家里的鑰匙,那是一把銅鎖上的鑰匙。
那年父親栽了一棵葫蘆,葫蘆藤上竟然只結了一個特別小的葫蘆,非常精致小巧,父親把這個小葫蘆摘下來曬干了,用一根紅繩系在了鑰匙扣上。
這些年我一直保留著這把鑰匙和這個小葫蘆,葫蘆都磨得油亮油亮的。
停好了車,我來到了大門前 好幾年不回來了,鎖卻沒有生銹,因為大哥用一個塑料方便袋把鎖厚厚的纏了好幾層,風刮不著,雨淋不著。
我很順利地打開了鎖,推開兩扇吱吱呀呀的大門,眼前的景象突然讓我心碎不已。
院子里荒草萋萋,都已經半人高了,把窗戶擋住了一半,看不到堂屋門口了,一陣風吹來,嘩嘩作響。
父親當年栽了兩棵柿子樹,還有兩棵核桃樹,碩果累累。
那兩棵柿子樹上結滿了黃澄澄的大柿子,由于沒有人采摘,熟透了的柿子都呱嗒呱嗒掉在地上,好多小鳥嘰嘰喳喳地過來吃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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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顆核桃樹今年結了特別多的核桃,核桃外殼都裂開了,地上掉了一地的核桃。
大門口里邊那堆最高的草叢里,竟然還有鳥窩,鳥已經不見了,幾根羽毛斜橫在窩里。
鄰居二伯家那個院子也閑置了,一棵大楊樹的枝丫壓在了我家的東屋上,一棵絲瓜也順著墻頭爬了過來,一個老絲瓜孤零零地耷拉在墻上,沒有人摘。
望著眼前荒無人煙的樣子,我的心碎了一地,眼淚噴涌而出,這是我的家嗎?這還是當年那個充滿煙火氣息和歡聲笑語的家嗎?
父母不在了,院子沒人收拾,這哪還像個院子的樣子呀?
東屋的墻上還掛著一把生銹的鐮刀,那是父母用來割小麥的,我拿過鐮刀,開始收拾院子里的青草。
我把院子里的草割倒了,抱到大門外,垛了起來。
院子里清掃干凈了,我這才打開了堂屋的大門,農村的房子窗戶都是用木頭做的窗欞,也沒法打開,屋里一股霉味散發出來,我趕緊給通通風。
院子里一口壓水井,井桿子也用塑料紙蒙起來了,不過還能用,我倒進去了一瓢子引水,把水壓上來了。
我把院子里灑濕了,去屋里用濕抹布把所有的家具擦了一遍。
屋里清爽了很多。
我開始挨個角落轉轉,尋找當年的氣息。
農村的房子不像城里有客廳,有臥室,我們家五間房子有三件是通在一起的,東邊有兩間廂房。
這三間屋很寬敞,東面有一張大床,是父親和母親休息的地方。西面那張小床是我睡過的,兩個哥哥住在東邊的廂房里。
母親的大床上鋪著藍底印花的床單,父親和母親的枕頭都在那里。
我坐在母親的床上,似乎還聞到了母親的氣息,我抱著父親和母親的枕頭,不停的摩挲著,仿佛依偎在父母胸前。
這些枕頭都不干凈了,當時親戚勸我把枕頭扔掉,可是我不舍得,枕頭上殘留的是父母的氣息啊,我怎么舍得扔掉呢?
堂屋的正面墻上,掛著我們全家人的照片,父親和母親笑意盈盈的,我把照片拿下來擦干凈了,照片還在可是人去哪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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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照片,再一次淚如雨下。
我的床頭上貼滿了我上學時候掙的獎狀,還有我畫的一幅仕女圖。
在我的床北頭,有一張大衣櫥,父親會做木匠活,他把我們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樹砍了,做了這個大衣櫥。
我敞開了櫥子,里面整整齊齊的疊放著我的衣服,那是母親生前給我整理的,我曾經想把這些衣服扔掉,都是我上學時穿的。
可是母親說那不能扔,我把衣服留在家里,母親就覺得我在家里陪著她一樣。
櫥里還有幾件父母的棉襖,父親的一頂藍色的棉帽子也還保存著。
我又重新關好櫥門,讓這些衣物永遠的留在這里吧。
我的衣服和父母的衣服放在一起,我覺得很溫暖,仿佛我依然承歡父母膝下,是他們懷里的小女兒。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父母不在了,只剩老屋這個念想了。
這時我聽到了大門外的汽車喇叭聲,我知道應該是大哥二哥回來了。
我走出院子,大哥和二哥也是滿臉悲戚,誰都沒有多說話,只默默地把車上的東西搬到了家里。
二哥很勤快,他把鍋屋(我們這里的農村把廚房叫鍋屋)的火爐子搬了出來,從院子里劃拉了一些樹枝子,又找出父母用過的那個大鐵壺,刷了好幾遍,開始燒水。
這時兩個叔叔都來了,二叔的臉面長得和父親特別像,都是大高個子、長方臉,連眉毛的形狀都一樣的。
看到二叔,我鼻子一酸,眼圈當時就紅了,我別過臉去悄悄地咽回了淚水。
我把帶來的禮物給了他們兩個,哥哥也給兩個叔叔帶了禮物。
我們開始商量給父親上墳的事,那些親戚陸陸續續地也來了。
11點左右時,院子里聚滿了人,親戚來了很多,同家族的人也來了不少。
院子里一下熱鬧起來了,這才沖淡了我心中的悲傷。我趕緊和大家打著招呼,哥哥帶回來了兩箱水果,我們洗好了,放在筐子里請大家吃。
墓地離我們家有三里多路,比較遠二叔從他家里開來了拖拉機,拉著我們這些人去祭奠父親。
跪在父親的墓前我嚎啕大哭 這幾年所有的思念和悲傷在這一刻都得到了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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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要拉我起來,大哥體諒地說:“不用拉她,讓我妹妹哭一會兒吧,她想我爹了。”
祭奠完了父親,我們回家了,收拾了一下就去飯店吃飯。
吃飯的時候,我們兄妹三個挨桌敬酒,感謝大家百忙之中來幫我們的忙。
吃完飯,大家又來到了我們的老屋里坐了坐,我給大家拿出來提前精心準備好的禮物。
我準備好了手提袋,里面有兩盒茶葉,還有一封信,這些信是我含淚用好多個晚上寫成的。
給親戚們寫信的時候,我追溯了父母在世的時候,和親戚們的交往,以及那些年他們對我們家的幫助。
尤其是我的二姨,那些年我們家條件差,幫了我們很多。
有一次我上高中交學費的時候,家里一下子拿不出來錢。
二姨家把剛剛賣了兩頭豬的錢都送來了,這些雪中送炭的幫助,我是一輩子忘不了的。
大舅家幫忙也不少,我聽母親說過,我小的時候家里沒得吃,大舅就用獨輪車推著兩袋子糧食給我們送來,后來我們才知道,大舅的糧食是借了鄰居家的。
親戚之間這些難忘的經歷,是最美好的回憶,我都在書信里記錄下來了。
我在每個信封裝上了600元的現金,來表達我對親戚們的感激,讓親情長存。
親戚們拿到這份特殊的禮物時,瞬間感動得無以言表。
送走了親戚們,兩個哥哥先走了,我屋里屋外又看了好幾遍,臨出門時,再一次回望老屋。
別了,我的老屋,別了,我的家鄉,再回來時,也不知道哪年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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