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年的記憶與情感：清華大學展“年時里的禮儀芳華”

春節，從臘八到元宵，每一階段都蘊含著特定的儀式與內涵，更與每個中國人都有著深厚的情感聯結。馬年春節在即，近日，“春滿乾坤福滿門：年時里的禮儀芳華”展覽在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呈現。展覽匯集館藏150余組件展品，并結合漢聲“中華傳統民間文化基因庫”上百幅圖像，以“時光年味”“駿影千年”“美意呈祥”三個章節，在年的時間線索中平行呈現，探尋年味的深層含義。

據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館長魯曉波介紹，過年時，中國人通過物質創造（器物、圖像、食物）與行為實踐（儀式、禁忌、慶祝）， 將自然時間轉化為文化時間，并在這一過程中完成家族倫理的強化、社區共同體的認同，以及對天地自然的感恩與對話。展覽中，將文物與民俗并置，以館藏文物與民間田野對話，試圖通過系列展覽梳理、活化中華優秀傳統民間文化，呈現其中蘊含的生活智慧、美學觀念與精神世界。

現場

時光里的年味

作為歲首新年，春節在中國已經走過了至少三千年的歷程，它根源于上古先民的豐收祭與新歲首。

《爾雅·釋天》：“夏曰歲，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載。”夏朝以“歲”稱年，甲骨文“歲”本為收割工具，莊稼收獲后，人們要殺牲祭神，“歲”就成為祭祀的名稱。而甲骨文的“年”字，是人背禾的象形字，指收成。漢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正式確定以夏歷正月為歲首，年節就此固定下來。

年是一場莊嚴而盛大的時間儀式。從報信兒的臘八直到壓軸的元宵，過年的時間將近四十天。有些地方直到二月二，才算過完了年。其間節俗豐富生動，充滿了人倫之美、情感之美以及藝術與智慧之美。熱愛生活的人民大眾，以烹年食、貼門神、剪窗花、書春聯、守歲、拜年、逛廟會、聽大戲、接財神、迎龍燈、跳秧歌等一連串的動作儀式，來標記除舊迎新的歲月更迭，安頓家族的血脈親情，也表達對天地萬物的虔敬。

烹煮臘八粥所用的各類谷物、豆類

展覽的第一部分“時光年味”就以從臘八節開始倒數的形式，一點點醞釀年味

從臘八的第一縷粥香開始，年，逐漸變得具體。“灑掃”以除陳去垢，“布新”而滿堂生輝。忙年是一場由物及人、從時空到精神的盛大準備，同時還要制作各種年節食品，萬事俱備，只待團圓迎春。

“二十三，糖瓜粘，灶君老爺要上天。”年節正式開始的標志是臘月二十三或二十四的祭灶，這一天也被稱為“小年”。平時灶神被供奉在廚房，掌管一家飲食，監察一家善惡，人們尊他為“一家之主”。到了小年，灶神就要返回天宮，向玉皇大帝匯報人間的善行和惡行。祭灶時，家家戶戶供奉味道香甜卻非常粘牙的麥芽糖瓜，希望用甜蜜粘住灶神的嘴，期盼他“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古人通過灶神日常監督實現品德教育，其敬畏之心與生活化育人方式，至今仍具借鑒意義。

《壽星八仙》

糕餅模具

年節食品不僅豐盛，還盛載著人們的美好期許：豆腐諧音"兜福"，營養豐富、做法多樣，是年節餐桌上的必備佳肴；北方過年蒸饅頭，講究光潔好看，寓意“蒸蒸日上”；南方打年糕，諧音“年年高”，寄托著一年更比一年好的期盼；金黃酥脆的油炸食品，裹著生活富足的向往……這些美食不僅滿足味覺，更將民間智慧與節慶習俗，代代延續。

各色春節里的佳肴

北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寫：“近歲節，市井皆印賣門神、鐘馗、桃板、桃符，及財門鈍驢、回頭鹿馬、天行貼子。”

除舊之后，人們精心裝點門庭，以門神、春聯、福字、年畫、窗花、掛錢等營造節日氛圍。形式各異，核心意蘊卻不離驅邪避災與祈福納祥。門神守護門戶，驅除邪祟；福字、春聯以及窗花和年畫中的蝙蝠（音“福”）、金魚（諧音“金玉”）、牡丹（象征富貴）等圖案，都凝聚著人們對幸福生活的種種美好向往。在室內擺放水仙、年橘等應節花果植物，更添節日生機。

展廳里熱鬧的窗花、春聯營造著濃郁的節日氛圍。

現場

明·劉若愚《酌中志》寫：“三十日，歲暮，即互相拜祝，名曰‘辭舊歲’，大飲大嚼，鼓樂喧闐，為慶賀焉。”

“一年不趕，趕年三十晚”，縱使漂泊千里，游子也定要在除夕之夜趕回家中。團圓，是年夜飯永恒不變的主題。飯后全家圍爐守歲，燈火通宵長明，人們熬夜祈福，辭舊迎新。由是，春節的第一個小高潮來臨。

一件天津楊柳青版畫名為《新年多吉慶 合家樂安然》。這幅楊柳青年畫將清末北方除夕合家歡樂、團年守歲的場景一一呈現。屋內燈火通明，新換門聯喜慶吉祥，肥豬拱門寓意富足。吃過年夜飯，婦女們正圍桌包“更歲餃子”。兩位青年互相作揖道喜，一人特意露出腰間新佩懷表，惹人注目。炕上，一老年婦人與兒孫晚輩繞桌圍坐，邊聊天邊飲酒守歲。桌上未吃完的年夜飯之魚，取意年年有余。另一側，幾個兒童正擲骰博戲，旁邊放著幾串新收的壓歲錢。灶火通紅，蒸籠里大饅頭熱氣騰騰，鍋內水餃不停翻滾。神龕上新接灶神，香燭五供俱全。院內屋內皆是財寶滿囤，聚寶盆寶光熠熠生輝。門兩側的花窗上書“新年多吉慶，合家樂安然”點明主題。

《新年多吉慶 合家樂安然》

正月初五，商鋪自除夕休市后重新開張，商家與民眾爭相舉行接迎財神儀式。與之相伴的還有“送窮”習俗，共同反映了人們祈求生活富裕、財運亨通的愿望。有些地方在初一、初二或初四等日子接財神。

一件天津楊柳青版畫《新年吉慶 大發財源》招財童子揮動黃旗開路，主簿執筆清點名冊，將財寶數目一一賜下。送財力士推元寶車隨行，利市仙官高舉“招財利市”錦幅。和合二仙踏云嬉戲，劉海戲蟾撒落金錢如雨。院中桌案上，供品、香燭等敬神之物一應俱全，香案前身穿翻皮袍褂、頭戴華翎緯帽的家長，雙手捧一束香，笑容滿面地朝拜上空。周圍家中眾人齊來觀禮接財神儀式。這幅現實與想象交融的場景，描繪了新春接財神民俗中，天人相應、祈愿納祥的圖景。畫上題有“新正初二敬財神”字樣，各地接財神的時間不一，傳統習俗中，京津一帶在正月初二接財神，南方則盛行正月初五接財神。

《新年慶吉 大發財源》

春節首重團聚，元宵講究游樂。春節以家庭為單位，重祭祀、紀念與教化，具內向性；元宵則打破界限，融匯社會各階層，更為開放包容，旨在調節生活節奏，釋放身心。作為年俗活動的壓軸高潮，元宵以一場全民狂歡為春節畫上句號。人們在盡興之后與“年”作別，滿懷暖意與希望，踏上新的征程。

天津楊柳青版畫《慶賞元宵》圖繪元宵佳節場景，后庭小院內，婦女和兒童擊鑼打鼓，敲鈸吹號，或手舉花燈，游戲其間。圖左，一婦人牽著戴紅風帽、穿綠衣粉褲的女孩，女孩手中舉紅色金魚花燈出門游玩。畫廊之下，穿綠馬褂、戴紅暖帽的兒童雙手推著“捻捻轉”小花燈，獨自前來嬉戲。雕梁懸掛明角宮燈，紅綢結彩，壁燈彩畫芝蘭，照亮走廊。上元燈景的節日氣氛，更顯歡樂喜慶。圖上題詩一首：“金吾不禁逐年新，鼓吹升平共鬧春。最好家家饒樂趣，買燈三日更歡欣。”后署題記有“癸卯”及“高蔭章桐軒氏”字樣，可知此圖為晚清名畫家高桐軒作，繪刻年代為1903年。r

《慶賞元宵》

駿影千年

當年復一年的循環被賦予一個生動的形象，時間便有了性格、情感與命運感。作為十二生肖之一，馬代表進取、昌盛，承載著中華民族自強不息的精神內核，以及人們對事業成功、生活繁榮的美好期許。

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馬始終是人們最忠誠的伙伴。馬為六畜之首，是工具，更是朋友、戰友，乃至精神寄托。它載著將士保家衛國，馱著書信跨越山河，拉著犁鏵耕耘希望。從古樸的史前印記到流變的近代身影，近兩百幅馬圖像，勾勒出馬在華夏文明中的深刻烙印與其所承載的文化變遷。與之對照是百幅馬剪紙，生動描繪馬與自然、人類和諧共處的溫暖場景。

《百馬賀年》剪紙 漢聲供圖

來自陜西鳳翔的馬泥塑憨態可掬。陜西鳳翔泥塑造型多樣，其中動物造型的泥玩具多以十二生肖為原型，如坐虎、馬、豬、兔等。其風格古樸可愛，造型飽滿，輪廓流暢，整體簡練概括又鮮活生動。藝人們以現實生活為藍本，融入想象與創造，塑造時多突出動物正面形象，更重神韻而非形似。這些泥塑既供孩子玩耍，又具辟邪納福的功用，如當地孩子滿月時，長輩會送坐虎，祝福健康富貴。裝飾分彩繪與素繪兩類：彩繪色彩鮮艷明快、對比強烈，視覺沖擊力強；素繪則以墨線勾勒，簡潔優雅。所繪紋樣均具吉祥寓意，寄托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鳳翔泥塑

美意呈祥

吉祥美意，古今皆宜。如果說年時是人們表達“驅邪降福”這一集體心愿的集中時刻，那么在所有莊嚴的儀式與熱鬧的歡慶背后，是人們對未知生活的樸素應對——藉由“吉祥美意”，進行溫暖的精神鼓勵與心靈關照。圖必有意、意必吉祥，于是生活本身，被點化成一部充滿暗示與祝福的立體畫冊。

福、祿、壽、喜、財、安、吉、養、和、全，這十個尋常而又深邃的漢字，凝聚著中國人對圓滿生活的全部想象。它們化身于諧音之趣（魚寓“余”）、形態之喻（桃代“壽”），更活躍在畫面的敘事里（猴騎馬，意“馬上封侯”）。它是一個民族樂觀而堅韌的生活哲學：用柔軟的文化，消化堅硬的現實；用美好的想象，照亮平凡的日子。這些跨越時光的畫面與符號，連接著我們的來路，也溫暖著我們的前程。

現場

現場

一件年年如意紋彩印桌圍，上方以“年年如意”為題，下方中心部位是圓形適合圖案，表現牡丹花盆和琴棋書畫代表的“四藝”題材，寄寓生活富貴、精神豐盈。桌圍四周以中心對稱的方式分布葫蘆、蓮花、藤蔓等紋樣，寓意福祿綿延、生生不息。

年年如意紋彩印桌圍

一條藍印花布被面以四條土織白布為底，中間一圈蝶戀花紋樣圍成小正方形框架，內嵌圓形“鳳穿牡丹”圖案，象征美好幸福。大方形四角巧置蘭花和菊花，外圈對稱分布吉祥圖案：鶴鹿長春、獅子戲球、麒麟送子、太平（瓶）有象。主紋樣之間點綴佛八寶和花草紋，邊緣飾盤長紋。整體布局豐富有序，凝聚了民間對幸福生活的全景式祈愿。

藍印花布被面

“年”給予我們的終極啟示，或許是一種主動將時間“節日化”的能力——在尋常光陰中標記意義，在重復勞作中灌注匠心，在個體存在中呼應集體韻律。這份能力，讓文化不再沉睡于典籍，而蘇醒于每個當下的選擇與創造。

本次展覽展至2026年5月5日。

澎湃新聞記者 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