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驛道旁,長亭連短亭,每一次揮手都可能是永別。在這個交通不便、音信難通的年代,送別被賦予了一種莊嚴而深刻的儀式感。詩人們將離情別緒傾注筆端,化作穿越時空的驪歌。這些送別詩篇,或慷慨激昂,或纏綿悱惻,或豁達通透,共同編織成盛唐氣象中最動人的情感圖譜。
一、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
與君離別意,同是宦游人。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白話翻譯】
長安城樓由三秦之地拱衛,透過迷茫風煙遙望蜀中五津。與你離別的心情如此沉重,因為我們都是宦海漂泊之人。但只要四海之內有知心朋友,即便遠隔天涯也如近鄰。莫要在分別的路口上,像小兒女般淚濕衣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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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欣賞】
王勃此詩開唐送別詩豁達先聲。首聯以宏闊地理空間展開畫卷,“三秦”與“五津”的對應,將長安與蜀州置于同一視野,空間雖遠而心念相通。頷聯“同是宦游人”道出唐代士人的共同命運——在帝國的版圖上遷徙流轉,這種共鳴消解了個體離別的孤寂。
最負盛名的頸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化用曹植“丈夫志四海,萬里猶比鄰”而更顯精煉通透。它超越了地理距離的阻隔,以精神紐帶連接離散的個體,體現了初唐士人開闊的胸襟與進取精神。尾聯“無為在歧路”的勸慰,將送別從傷感中提升至理性與豪邁的境界,為唐代送別詩奠定了情感基調。
二、王維《送元二使安西》: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白話翻譯】
渭城清晨細雨潤濕了路塵,客舍周圍青青柳色煥然一新。請你再干一杯餞行的酒吧,向西出了陽關就再難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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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欣賞】
王維此詩被譽為“唐代送別第一絕句”。前兩句描繪的是一幅清新寧靜的晨別圖:朝雨浥塵,柳色新翠,這清新景致反而更襯出離別的沉重。柳在唐詩中諧音“留”,是送別的典型意象,“柳色新”暗示著離別的不可避免與季節輪回的無奈。
后兩句是千古傳誦的勸酒詞。“更盡一杯”四字,凝聚了千言萬語——有對友人的不舍,有對前路艱險的憂慮,有對相聚無期的傷感。“西出陽關無故人”,陽關成為中原與西域的心理分界線,一句“無故人”道盡遠行者的孤獨與送行者的牽掛。這種將深沉情感凝練于日常細節的手法,正是王維“詩中有畫”的極致體現。
三、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白話翻譯】
寒夜冷雨籠罩江面涌入吳地,清晨送客只見楚山孤影矗立。如果洛陽親友問起我的境況,就說我心如玉壺冰般澄澈明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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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欣賞】
王昌齡此詩寫于被貶之際,送別中寄寓著自我表白。前兩句以水墨畫般的筆觸渲染離情:寒雨、夜江、孤山,這些意象構成一個清冷孤寂的世界,既是送別的環境,也是詩人內心的寫照。“楚山孤”三字尤為精妙,山本無情,因人之孤寂而顯孤,物我合一,情思深婉。
后兩句陡轉,從送別場景跳脫出來,托友人帶口信給洛陽親友。“一片冰心在玉壺”是唐詩中最晶瑩的自我剖白。詩人雖處逆境,卻以冰心玉壺為喻,表明自己志行高潔、不改初衷。這種在送別中融入個人品格抒發的寫法,拓展了送別詩的情感維度,使離情別緒與人格堅守交相輝映。
四、李白《送孟浩然之廣陵》: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白話翻譯】
老友向西辭別黃鶴樓,在繁花似錦的三月東下揚州。孤舟帆影漸漸消失在碧空盡頭,只看見長江水向天際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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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欣賞】
李白的送別充滿盛唐的浪漫與豪情。詩中沒有淚眼相對,沒有哀嘆感傷,而是將離別置于一個壯闊明媚的時空:“煙花三月”是江南最絢爛的季節,“下揚州”是前往當時最繁華的都市。這種背景設定,使得離別少了哀愁,多了對友人前路的美好祝愿。
后兩句的意境尤為高遠:詩人目送友人的船帆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水天相接處,只剩下長江浩蕩東流。這個凝望的姿勢,被定格成唐詩中最經典的送別畫面。江水無盡,象征著離思綿長;孤帆遠影,暗示著人生聚散。李白以天地為背景,將個人離別升華為對時空流轉、人世變遷的哲思凝視。
五、高適《別董大》: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千里黃云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白話翻譯】
千里黃云蔽日天色昏昏,北風吹雁南飛大雪紛紛。不要擔憂前路沒有知己,普天之下誰不識你才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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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欣賞】
高適此詩是邊塞送別的雄渾之作。前兩句以塞外典型景物渲染離別氛圍:黃云蔽日,北風呼嘯,大雁南飛,大雪紛飛。這蒼茫荒寒的景象,既是實寫邊地氣候,也隱喻著人生境遇的艱難。然而,這蕭瑟背景反而襯托出后兩句的慷慨豪邁。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一反送別詩的哀婉情調,以充滿信心的勸慰鼓舞友人。這兩句不僅展現了盛唐士人的自信與抱負,也體現了詩人對友人才能的高度肯定。在艱難時世中,這種豪邁樂觀尤為可貴。高適將邊塞詩的雄渾氣概融入送別題材,創造出一種悲壯而不悲涼、豪邁而不輕狂的獨特意境。
六、李頎《送魏萬之京》:莫見長安行樂處,空令歲月易蹉跎
朝聞游子唱離歌,昨夜微霜初渡河。
鴻雁不堪愁里聽,云山況是客中過。
關城樹色催寒近,御苑砧聲向晚多。
莫見長安行樂處,空令歲月易蹉跎。
【白話翻譯】
清晨聽你唱起離別的歌,昨夜微霜剛渡過黃河。鴻雁哀鳴不忍在愁中聽,云霧青山況是客途中經過。關城樹色預示寒氣漸近,長安御苑搗衣聲向晚更多。莫只見長安行樂繁華處,虛度了寶貴歲月易蹉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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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欣賞】
李頎此詩以時空交錯的結構深化離情。首聯倒敘,從今晨離別回溯昨夜霜河,時空的延展加深了別緒的濃度。中間兩聯通過“鴻雁”、“云山”、“關城樹色”、“御苑砧聲”等意象的疊加,構建了一個充滿離愁的意境空間。這些意象不僅是旅途實景,更是游子心境的投射。
尾聯的勸誡尤為獨特:詩人不祝友人前程似錦,反而告誡莫被長安繁華所迷而蹉跎歲月。這種長輩式的叮嚀,體現了唐代送別詩中少見的理性關懷與人生指導。全詩將離情別緒與人生感悟巧妙融合,情感深沉而思想深刻,展現了七言律詩在送別題材上的表現力。
七、韋應物《賦得暮雨送李曹》 :相送情無限,沾襟比散絲
楚江微雨里,建業暮鐘時。
漠漠帆來重,冥冥鳥去遲。
海門深不見,浦樹遠含滋。
相送情無限,沾襟比散絲 。
【白話翻譯】
楚江籠罩在細雨迷離里,建業城傳來黃昏鐘聲時。濛濛雨霧中船帆顯得沉重,昏暗天色里飛鳥歸去遲遲。海門深遠望不見盡頭,江岸樹木遠處含水色。相送情意無限綿長,淚沾衣襟密如雨絲。
【詩歌欣賞】
韋應物此詩以“暮雨”統攝全篇,創造了唐詩中最濕潤的離別。全詩每句不離雨意,但又不直接寫雨,而是通過一系列雨中意象呈現:“微雨”是背景,“帆來重”因雨濕帆,“鳥去遲”因雨阻飛,“浦樹含滋”因雨潤樹,“沾襟”既指淚亦指雨。這種通篇不點破而又處處見雨的手法,體現了詩人高超的意象經營能力。
“漠漠”、“冥冥”疊詞的運用,增強了視覺與聽覺上的朦朧感,營造出一種纏綿悱惻的意境。尾聯將細雨與淚絲相比,既貼切自然,又深化了情與景的交融。韋應物將送別置于江南暮雨的典型環境中,使離別之情如細雨般彌漫、浸潤、無盡,創造了一種獨特的“濕潤的憂傷”。
八、盧綸《送李端》:掩淚空相向,風塵何處期
故關衰草遍,離別正堪悲。
路出寒云外,人歸暮雪時。
少孤為客早,多難識君遲。
掩淚空相向,風塵何處期。
【白話翻譯】
故關衰草遍地枯黃,離別時刻正堪悲傷。道路伸向寒云之外,你歸來時將是暮雪飛揚。我自幼喪父早為客,多經磨難識君恨晚。掩淚空自面對你去向,風塵世事何處再會期。
【詩歌欣賞】
盧綸此詩將個人身世與離情別緒深度融合,情感層次極為豐富。首聯以“衰草遍”點明寒冬時節,奠定了全詩悲涼基調。頷聯“路出寒云外,人歸暮雪時”,一寫友人遠去之路的艱險,一寫自己歸來的孤寂,時空對仗中見出離別之痛。
頸聯轉入身世感慨:“少孤為客早”道盡詩人早年漂泊之苦,“多難識君遲”則表達了對知音難遇、遇而將別的雙重遺憾。這種將個人生命體驗融入送別的寫法,使離情具有了更深沉的個體生命厚度。尾聯“掩淚空相向”的無奈,“風塵何處期”的茫然,在戰亂頻仍的中唐背景下,更顯悲愴。全詩情感真摯深沉,堪稱中唐送別詩的悲愴之音。
八首送別詩的境界對比
這八首送別杰作,如同八面棱鏡,從不同角度折射出唐人豐富的情感世界與精神境界。若以“情感深度”、“藝術創新”、“文化影響”三維度觀之,可窺見各自特色:
王勃以“天涯若比鄰”開創了理性豁達的送別范式,將個人離愁升華為普世哲理;王維以“西出陽關”一句濃縮了所有前路艱險的牽掛,舉重若輕中見深情;王昌齡在送別中完成自我人格的雕塑,“冰心玉壺”成為士大夫精神標桿;李白以天地為畫卷,在孤帆遠影間寄托宇宙意識,離情浩蕩如長江水。
高適在邊塞風雪中唱出“天下誰人不識君”的豪邁,展現盛唐士人的集體自信;李頎通過時空交錯的律詩結構,將離情延展為人生哲思;韋應物以江南暮雨浸潤整首詩的意境,創造“濕潤的憂傷”這一獨特審美體驗;盧綸則將個人身世之悲與離情融合,在中唐動蕩背景下發出最深沉的悲音。
排名:八重境界,各有千秋
若以“送別詩的藝術完成度與情感穿透力”為標準,試作如下品第:
第一境界:王維《送元二使安西》。四句二十八言,濃縮了千年離別所有未竟之言。朝雨柳色是唐人送別的標準背景,陽關故人成為文化心理上的地理分界。此詩被譜為《陽關三疊》傳唱千年,實現了從詩到歌到文化符號的跨越。
第二境界:李白《送孟浩然之廣陵》。以盛唐的明媚與遼闊消解離愁,在孤帆遠影、長江天際的凝視中,完成了個體離別向宇宙意識的升華。這是最富盛唐氣象的送別,悲傷而不哀怨,悵惘而又遼遠。
第三境界: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初唐的青春豪邁盡在“海內存知己”一句中。它奠定了唐代送別詩的精神基調——不作兒女態,而有風云氣,體現了上升期帝國的精神風貌。
第四境界: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在送別中完成的人格自白,使“冰心玉壺”超越具體離別情境,成為士人精神堅守的象征。寒雨孤山的意象經營與冰心玉壺的哲理提煉,達到高度統一。
第五境界:高適《別董大》。在“千里黃云”、“北風吹雁”的荒寒中,迸發出“天下誰人不識君”的豪語,展現了唐人逆境中的精神韌性。悲壯與豪邁的奇特融合,獨樹一幟。
第六境界:李頎《送魏萬之京》。七律的嚴謹形式與時空交錯的匠心結構,將離情鋪展為豐富的人生畫卷。尾聯的理性勸誡,拓展了送別詩的思想維度。
第七境界:韋應物《賦得暮雨送李曹》。通篇不寫雨而處處是雨,創造了“濕潤的憂傷”這一獨特審美體驗。意象經營的精妙與情感氛圍的營造,已達化境。
第八境界:盧綸《送李端》。將個人身世之悲、時代動蕩之感融入離別,情感層次最為復雜深沉。“少孤為客早,多難識君遲”,十字道盡人生況味。
結語:驪歌未央,唐人氣象
這八首送別詩,從初唐的豪邁、盛唐的雄渾,到中唐的深沉,勾勒出一條唐人精神演變的軌跡。詩人們在長亭短亭間揮灑的,不僅是個人情感,更是一個時代的氣象——有“天涯若比鄰”的胸襟,有“西出陽關”的牽掛,有“冰心玉壺”的操守,有“長江天際流”的視野。
千年之后,我們仍能在這些詩句中,觸摸到唐人的溫度:他們如此真誠地面對離別,又如此藝術地升華離別。每一次揮手,都是一次精神的淬煉;每一首驪歌,都是一次情感的提純。這些穿越時空的詩句提醒我們:在匆忙的現代生活中,我們或許遺失了某種鄭重其事的情感儀式,某種將瞬間鑄成永恒的詩意能力。
唐人送別,送的不僅是人,也是一個時代的風神。而我們在吟誦這些詩句時,迎回的不僅是一段段往事,更是人類面對聚散離合時,那份共通的、永恒的詩意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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