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加西亞·馬爾克斯在自己的代表作《百年孤獨》里有一個非常驚悚的隱喻:家族里不斷生下"長著豬尾巴的孩子"。起初,那尾巴是外力強加的畸形;但經過數代,它已內化為揮之不去的家族基因。
我一直認為《百年孤獨》是研究拉丁美洲繞不開的作品。很多非拉丁文化背景的人士很難理解這個隱喻,其實這本書如同一瓶陳釀美酒:非拉丁文化背景的讀者讀此書感覺辛辣苦澀,在理解層面云山霧罩一般;如果學會西班牙語后,仿佛給這瓶美酒上配了一盤冷盤伊比利亞火腿,讓讀者品得有滋有味;如果會西班牙語又長期在拉丁美洲生活,那這美酒就如配了盤烤牛排,成了一頓大餐。
![]()
《百年孤獨》以其魔幻現實主義的風格聞名,而其中的“聯合果品公司”情節是全書最具現實批判精神與歷史寓言色彩的篇章之一,它不僅是馬孔多歷史的關鍵轉折點,更是加西亞·馬爾克斯對拉丁美洲被殖民與剝削歷史的濃縮與魔幻化書寫。
這個情節的核心可以概括為:一個外國資本,以美國聯合果品公司為原型,如何通過經濟控制、暴力鎮壓與歷史抹殺,徹底摧毀了一個地區的自主性與集體記憶。
聯合果品公司是美國帝國主義經濟殖民的完美化身:它以資本和技術為誘餌,控制土地、勞動力與政權,正如附加在孩子身上的豬尾巴一樣,最終榨干資源后一走了之。馬孔多的命運,就是拉美“香蕉共和國”命運的縮影:資源被掠奪,社會結構被破壞,主權淪喪。
"香蕉共和國"(Banana Republic)這個看似戲謔的稱謂,實際上承載著中美洲國家長達一個多世紀的苦難與抗爭。這個由美國作家歐·亨利于1904年在小說《白菜與國王》中首創的詞匯,以虛構的安楚里亞共和國影射被美國資本控制的洪都拉斯,從此成為經濟依賴單一作物、政治腐敗且受美國資本控制國家的代名詞。
![]()
香蕉共和國的歷史背景可追溯至1871年,美國鐵路企業家亨利·梅格斯在哥斯達黎加修建鐵路促進香蕉出口貿易,其侄子米諾·凱斯通過聯姻加強與當地政治聯系,開啟了美國資本對中美洲的深度滲透。
這就不得不提一嘴當時的大歷史背景。
19世紀末,美國在經歷美墨戰爭、南北戰爭、西進運動后,整合了國內力量,加緊對外擴張。
1870年,一位名叫洛倫佐·貝克的美國船長從牙買加運回一船的香蕉,在新澤西州售賣,這種水果香甜軟糯,香蕉迅速成為美國最暢銷的水果之一。一大批貿易公司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將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區的香蕉源源不斷送到美國。但美國資本要的遠不止這些,它們要從源頭上壟斷香蕉產業。
自19世紀末起,洪都拉斯政府陸續將該國北部土地的特許經營權交給美國水果貿易商。
![]()
慢慢地,洪都拉斯北部形成三家美國水果公司瓜分利益的局面:最大的是聯合果品公司,另兩家是庫亞梅爾果品公司和瓦卡羅兄弟公司,后來更名為標準果品公司。
至20世紀初,這三家美國果品公司占據了洪都拉斯北部大片土地,大規模種植香蕉,并且控制了交通、電力等國民經濟命脈。
在美國資本把控下,洪都拉斯形成了以香蕉產業為主的高度單一化經濟結構,糧食等生活必需品都需要進口。到1913年,洪都拉斯90%以上的對外貿易都被美國資本所壟斷。
美國資本當時在洪都拉斯的勢力有多大?一旦政府不好好合作,等待你的是武裝干涉或政變。
![]()
以美國"香蕉大王"塞繆爾·塞穆賴的暴富史為例,1910年,當時的庫亞梅爾果品公司老板塞穆賴,因為洪都拉斯總統未滿足其要求,就砸重金雇了一支雇傭軍從美國進入洪都拉斯發動政變,將總統換人。
新總統投桃報李,給予塞穆賴香蕉出口免稅特權和北部一大片土地的特許經營權及港口使用權。1929年,塞穆賴將庫亞梅爾果品公司賣給聯合果品公司,換取后者股份,一躍成為美國最富有的人之一。4年后,塞穆賴成為聯合果品公司最大股東,執掌這家"巨無霸"公司。
聯合果品公司一度控制了中美洲多個"香蕉共和國"的經濟命脈,把控著這些國家的命運。洪都拉斯國立自治大學教授艾倫·法哈多這樣評論:"我們稱那是'新殖民主義',美國人實施的剝削模式被稱作'香蕉飛地',即'國中之國'。"
![]()
在洪都拉斯,聯合果品公司主要通過特拉鐵路公司和特魯希略鐵路公司開展經營活動。兩家公司擁有關稅豁免等特權,通過建造鐵路獲得了沿線大片土地,可以自由使用當地木材等資源。
洪都拉斯國家統計局局長、社會學家歐亨尼奧·索薩在接受采訪時說:"為了從洪都拉斯拿到這些優惠,美國水果公司曾承諾在洪都拉斯修建鐵路,但他們沒有兌現承諾,只是勉強修了一些線路。洪都拉斯從來沒有貫穿全國的鐵路線。"
美國資本在洪都拉斯在運作成巨無霸后,但香蕉種植園內的工人處境卻極為艱難。美國歷史學家約翰·索魯里在其著作《香蕉的報復:洪都拉斯的環境代價,美國的消費增長》中寫道,工人們住的營房擁擠不堪、通風不良,"像養雞場一樣逼仄"。香蕉種植園的"工作時間"從半夜開始,"凌晨3點前后,勞務承包商就會對廚師大喊大叫,讓廚師起床做早餐"。
![]()
在每個種植園,公司都開設一個小賣部,從縫衣針、帽子、鞋子、砍刀、斧子到手槍,什么都賣。但公司決不允許外來商人在種植園區域里賣東西,不允許有競爭存在。結果就是,工人這周剛從美國人手中領到薪水,下周就都花在了美國人開的小賣部里。這種循環債務,如同無形的鎖鏈,讓工人世代困在種植園。
更令人窒息的是"信息鐵幕":公司切斷所有與外界的通訊,禁止報紙、書籍進入園區,甚至雇傭偵探監視工人。一位美國學者形容:"種植園如同中世紀的修道院,只是這里關押的不是靈魂,而是肉體。"
“聯合果品公司”在“香焦共和國”儼然是國中之國,"香蕉共和國"的政治特征也就表現為當地政府是"傀儡",自己人說了不算。要么是獨裁者上臺,靠美國勢力撐腰,專門幫美國公司壓榨自己人;要么是民選政府被架空,想搞點有利于老百姓的政策,就被美國資本或美國政府搞掉。這些政府官員眼里沒有"國家利益",只有自己的腰包和美國資本的臉色。
聯合果品公司對民選執政黨的控制,堪稱經濟殖民的"高階玩法"。公司不僅顛覆"不聽話"的政府,更擅長通過滲透、賄賂和威脅,將民選領導人變為"聽話的提線木偶",系統性攫取經濟利益。
最典型的案例是1954年危地馬拉政變。1951年,危地馬拉第一位民選總統阿本斯宣布將聯合果品公司在危地馬拉25萬英畝的閑置土地收歸國有后分發予貧民,引起該公司強烈不滿。
阿本斯的做法是因為當時聯合果品公司在危地馬拉占有的400萬英畝土地,幾達危國可耕地面積的七成,可是因為巴拿馬病當時肆虐,不能耕種香蕉,該公司卻寧可選擇讓超過四分之三的持有地成為休耕地而任其荒廢。不滿土地遭到沒收的聯合果品公司發動公關戰,其中發行的《1952年危地馬拉報告》沒有根據地指控阿本斯政府是蘇聯的鷹犬。
當時,麥卡錫主義籠罩美國,身任聯合果品公司的紐約法律事務所股東的美國國務卿約翰·福斯特·杜勒斯及其曾任聯合果品公司股東的弟弟——中情局局長的艾倫·杜勒斯在1954年策動其競爭對手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馬斯自洪都拉斯入侵,事件最終成功迫使阿本斯政府垮臺,阿本斯本人流亡海外至死。此后30年,危地馬拉在右翼獨裁政府的暴政下喪生20余萬人。智利詩人聶魯達為此寫了一首名為《聯合果品公司》的諷刺詩。
面對美國資本的殘酷剝削,拉美人民從未停止反抗。20世紀初的數十年間,洪都拉斯工人為爭取提高工資、改善勞動條件,多次發起罷工。
1928年,聯合果品在哥倫比亞種植園的工人罷工要求每周休息一天以及增加周薪、以現金而非優惠券支付工資和工傷賠償等,結果被哥倫比亞軍政府以機槍掃射幾千人的方式武力鎮壓。嘗到了這種方式可行性的聯合果品公司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更在中美洲地區肆無忌憚,不僅扶持當地軍政府鎮壓罷工,還在種植園旁邊建立自己的軍隊并且修改法律。
1954年4月,特拉碼頭工人因工資待遇問題威脅停工。5月,采礦、鐵路、紡織、煙草等行業的工人,以及洪北部香蕉種植區的工人、農民和小農場主加入罷工。拉美各國的勞動者都對洪都拉斯罷工者表示支持。這場大罷工持續了60多天,最終取得勝利,工人的大部分要求都得到滿足。
87歲的洪都拉斯退休火車司機安德烈斯·阿爾瓦雷斯至今仍對那場罷工記憶猶新:"1954年大罷工是我們國家繼1821年宣告獨立后的又一次獨立,從政治上到社會上,我認為這是更重要、更徹底的一次獨立。在這之前說洪都拉斯是獨立的、主權的國家,完全是謊言。我們一直受制于人,像奴隸一樣,美國公司主宰一切。但在罷工后,工人們站起來了。我們的工作條件和待遇得到很大改善。"
1974年3月,洪都拉斯等7個拉美香蕉生產國在巴拿馬首都巴拿馬城舉行部長級會議,決定對出口香蕉征收每磅1至2.5美分的附加稅。對此,美國香蕉公司一度采取拒絕收購和停止采摘香蕉等手段進行抵制和破壞,但香蕉生產國團結起來、堅持斗爭,最終迫使美國公司按規定納稅并賠償損失。同年9月,洪都拉斯等5個拉美國家成立香蕉出口國聯盟。
![]()
從1975年起,洪都拉斯政府宣布取消美國香蕉公司的一切特許權和合同,把它們控制的部分土地收歸國有。隨后,洪方接管了美國資本控制的碼頭和鐵路,把香蕉的生產、運輸和銷售掌握在自己手中,并把全部森林資源和木材加工行業收歸國有。由此,洪都拉斯邁出了擺脫外國資本控制、發展民族經濟的第一步。
洪都拉斯總統顧問、前總統曼努埃爾·塞拉亞在接受采訪時說:"我們人民的反帝斗爭是歷史性的,與工人運動息息相關。今天的洪都拉斯正是由此誕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