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
77歲杜聿明躺在病床上,身形消瘦,腎衰竭正在一點點吞噬著他的生命力。
坐在他對面的,是74歲的郭汝瑰,這位潛敵二十載、官至國防廳長的紅色特工,曾是被譽為“戰(zhàn)神”的杜聿明的眼中釘。
如今,他們都老了。
幾十年的光陰,把那些你死我活的硝煙都磨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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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歲的郭汝瑰坐在床邊,看著老對手凹陷的眼窩,心里五味雜陳。
當(dāng)年在國民黨,他們是上下級,也是死對手。
杜聿明像防賊一樣防著郭汝瑰,費了郭汝瑰不少腦細(xì)胞;而郭汝瑰也毫不客氣,算計了不少次杜聿明,讓對方給自己背了無數(shù)黑鍋。
立場不同,不談對錯,更何況,后來他們都在為新中國的建設(shè)做貢獻。
相逢一笑泯恩仇,是對他們關(guān)系的最好概括。
只是,有一件事,埋在郭汝瑰的心中有三十多年了,無數(shù)次午夜夢回,他都想不明白,如今,看著重病的杜聿明,他覺得,如果再不問問,可能這輩子他都想不出來答案了。
“光亭兄,當(dāng)年在徐州,你明明已經(jīng)覺察了我的身份,并且多次在大庭廣眾之下指桑罵槐,為什么不直接向蔣介石揭發(fā)我?或者干脆把我抓起來?”
這是他最費解的地方。
當(dāng)年,以杜聿明的實力,想要動自己的小命,并不難。他甚至都做好了殉國的準(zhǔn)備,但結(jié)果卻出人意料地平穩(wěn)。
杜聿明扯動嘴角:“你以為我沒揭發(fā)嗎?”
“我說了,我不止一次跟老頭子講,郭汝瑰有問題。可老頭子不信啊!他問我要證據(jù),我哪里拿得出實錘?我總不能跟他說,是因為你太清廉了,所以我懷疑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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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1947年。
那會的南京國防部,就像一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大染缸。
而郭汝瑰,是這個染缸里面的另類,也是最受蔣介石寵信的“十三太保”之一。
他深受老頭子的信任,紅得發(fā)紫:黃埔軍校畢業(yè),又在日本陸軍士官學(xué)校深造,既是“天子門生”,又有真才實學(xué)。
最關(guān)鍵的是,每次作戰(zhàn)會議,郭汝瑰的觀點非常精妙,行軍路線清晰,后勤補給和兵力配置都嚴(yán)絲合縫。
蔣介石很喜歡這樣一目了然的計劃,每看一次,就夸一次,稱贊他是“軍界奇才”。
但杜聿明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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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前線指揮官,杜聿明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
他覺得郭汝瑰給出來的作戰(zhàn)方案、畫出的作戰(zhàn)圖,都透露著不對勁,但這種不對勁又沒辦法細(xì)究,因為表面上看,他說的話、給的方案、畫的路線圖,都沒有半點問題。
只是,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個精心設(shè)計的陷阱。
就拿孟良崮戰(zhàn)役來說。
郭汝瑰制定的方案是讓張靈甫的整編七十四師突進,占據(jù)制高點,吸引解放軍主力,然后外圍幾十萬國軍來個“中心開花”,反包圍解放軍。
這是個氣吞山河的方案,而蔣介石最喜歡這樣的恢宏。
但杜聿明氣得罵娘。
他私下對心腹文強說:“這哪里是中心開花?這是把張靈甫這塊肥肉掛在狼群嘴邊!周圍那些友軍離得那么遠(yuǎn),全是口子,等他們趕到,張靈甫骨頭渣子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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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改,但改不動。
他的每一個反駁,都被郭汝瑰用無可挑剔的理論擋了回來。
蔣介石聽得頻頻點頭,直接拍板執(zhí)行。
而結(jié)果不出杜聿明所料,張靈甫孤軍深入,外圍友軍要么被阻擊,要么出工不出力。整編七十四師全軍覆沒,孟良崮成了張靈甫的墳場。
事后復(fù)盤,郭汝瑰痛心疾首,總結(jié)報告寫得比誰都深刻,把責(zé)任歸咎于“執(zhí)行不力”和“友軍配合不當(dāng)”。
蔣介石不僅沒怪他,反而覺得他分析透徹,是不可多得的參謀人才。
杜聿明看著郭汝瑰那張悲戚的臉,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人,太可怕了。如果他有問題……杜聿明甚至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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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杜聿明開始暗中調(diào)查郭汝瑰,卻怎么都查不到證據(jù)。
一般人可能就放棄了,但杜聿明不是一般人,他甚至還玩了一手“釣魚”。
在一次絕密作戰(zhàn)計劃中,杜聿明留了個心眼:
在上報給國防部的方案里,他故意虛設(shè)了一個兵力集結(jié)點。那個地方是一片荒野,根本沒有國軍駐扎。
這份計劃,只有他和國防部少數(shù)幾個人知道,其中就包括郭汝瑰。
兩天后,前線傳來急電。
解放軍的一支精銳部隊,對著那個“不存在的據(jù)點”發(fā)起了精準(zhǔn)突襲。
杜聿明拿著電報,手背青筋暴起。
實錘了。
除了郭汝瑰,沒人能把情報送得這么快、這么準(zhǔn)。
解放軍是被假情報誤導(dǎo)了,但這恰恰證明了情報是從國防部泄露出去的。
杜聿明覺得自己抓住了郭汝瑰的尾巴。
但當(dāng)他冷靜下來,才發(fā)現(xiàn)這根本不算證據(jù)。
郭汝瑰完全可以說這是巧合,或者是其他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
在那個漏得像篩子一樣的國防部,誰都有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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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郭汝瑰還自帶“護身符”,那就是他的清廉和忠貞。
在國民黨高官里,郭汝瑰是個不折不扣的異類。
別人貪污腐敗,家里金條堆成山,姨太太娶了一房又一房。而郭汝瑰兩袖清風(fēng),一家人擠在破房子里,連沙發(fā)上都打著補丁。
別人花天酒地,郭汝瑰每天回家就是讀書、研究戰(zhàn)術(shù)。
他對妻子方學(xué)蘭情深義重,早在1937年淞滬會戰(zhàn)時,他就寫下絕命書,誓死報國,那份“波濤如山即我歸來”的遺囑,感動了無數(shù)人。
而這份遺囑也透露出他對妻子的愛,他寫,若他身亡,兩支鋼筆留給兩個弟弟,手表就留給妻子。
在蔣介石眼中,郭汝瑰就是“黨國良心”,是黃埔精神的最后陣地。
除非有確鑿證據(jù),他根本不會懷疑郭汝瑰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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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然,杜聿明不是沒有嘗試過。
他曾試探性地跟總參謀長顧祝同抱怨:“郭小鬼這個人,太清廉了,不像我們這伙人。”
結(jié)果,顧祝同翻了個白眼:“光亭,你是不是打仗打傻了?清廉也是罪?”
杜聿明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淮海戰(zhàn)役,是杜聿明被俘前的最后一仗。
當(dāng)時,局勢已經(jīng)到了崩盤的邊緣,黃維兵團在雙堆集被圍,急需救援。
郭汝瑰站了出來,大手一揮,制定了一個“湖沼地帶大兵團運動”的救援方案。
杜聿明當(dāng)場就炸了。
他拍著桌子吼道:“那地方全是河汊子和爛泥塘!大兵團開進去就是活靶子,連重裝備都拖不動,這仗怎么打?”
這不僅是軍事常識,這是常識中的常識。
但在南京的決策圈里,杜聿明的咆哮沒有半點用處。因為郭汝瑰并非孤立無援,早已暗中倒戈的劉斐站出來幫腔,說這是“出其不意”。
為了避開郭汝瑰,杜聿明也曾派心腹舒適存直接給蔣介石遞交作戰(zhàn)方案,結(jié)果蔣介石轉(zhuǎn)手就把文件遞給了郭汝瑰。
郭汝瑰瞥了眼文件,輕描淡寫地說:“杜長官這是畏敵不前,想保存實力。”
一句話,把杜聿明的努力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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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的戰(zhàn)敗,是注定的,因為他的對手從來不是郭汝瑰一個人,而是一個從根子上爛掉的體系,一個只會看表面文章的領(lǐng)導(dǎo)。
1949年1月,淮海戰(zhàn)役結(jié)束。
杜聿明被俘。
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徐州剿總副司令,成了階下囚。
而就在同一年,大西南傳來消息。
國民黨第72軍軍長郭汝瑰,在四川宜賓通電起義,率部投向光明。
消息傳到蔣介石耳中時,他氣得把收音機砸了個粉碎,破口大罵郭汝瑰!
但他的怒火,只是無能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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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此時的杜聿明,對他還有忠心,幾次三番打算自盡,可蔣介石對待他家屬的態(tài)度,讓他徹底心寒。
當(dāng)時,杜聿明在前線背著“指揮不力”的黑鍋拼命時,他的夫人曹秀清為了求一條生路,哭喊著要去總統(tǒng)府見蔣介石,卻被冷冰冰拒之門外。
后來他被傳言已經(jīng)死亡,夫人帶著孩子跟隨蔣介石離開,卻在需要金錢救濟的時,被蔣介石拒絕,間接導(dǎo)致他的兒子在美國自盡。
若不是女婿楊振寧拿了諾貝爾獎,可能這輩子,他和家人都沒有團聚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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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被俘的杜聿明,在功德林戰(zhàn)犯管理所里,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畢竟,多年的征戰(zhàn)在他的身體上留下痕跡,他身患嚴(yán)重的腎結(jié)核、肺結(jié)核,脊椎都變形了。
但他活下來了,不僅活著,還活得很有尊嚴(yán)。
我們認(rèn)可他在抗日戰(zhàn)爭時立下的功績,也派了醫(yī)生給他治病,特制石膏床讓他睡覺,每天還供應(yīng)一磅鮮牛奶。這種待遇,在當(dāng)時已經(jīng)算是特別優(yōu)渥了。
1959年,杜聿明成為第一批特赦戰(zhàn)犯。
周總理親自接見,笑著對他說:“你雖然輸了戰(zhàn)爭,但贏得了新生。”
故事講完了,回到1981年的病房,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兩人的身上。
74歲的郭汝瑰沉默良久,最后感慨地開口:
“光亭兄,那會我已經(jīng)做好慷慨赴死的準(zhǔn)備,只要你有一次不顧程序,先斬后奏,我就沒有機會坐在這里了。”
杜聿明搖搖頭,費力地擺擺手。
“這就是時代的洪流,我不會做那樣的事。而且,沒有你郭汝瑰,也會有李汝瑰、張汝瑰。那個攤子,早就爛透了。”
幾個月后,杜聿明因病逝世。
郭汝瑰悲痛不已。
他在回憶錄里寫下這段往事,也寫下了他對這位昔日宿敵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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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這段往事,總覺得歷史充滿了黑色的幽默:
- 一個忠心耿耿的將軍,因為說了真話被猜忌;
- 一個深藏不露的臥底,因為演好了戲被重用。
幸運的是,他們都在新時代的陽光下,完成了各自的和解。
杜聿明臨終前,曾對妻子曹秀清說:“我這一輩子,輸給郭汝瑰不冤。我輸給的不是他一個人,而是輸給了人心向背。”
這,或許才是那場戰(zhàn)爭真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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