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我的朋友劉友平（外號皮皮）

讀《吶喊》那是爺們的事

而讀《平凡的世界》是我的后知后覺。

1986年，我和一個沒有媽媽的女孩兒抱頭痛哭，不是我不幸福，而是她沒有媽媽，那一刻我與她感同身受，和她一起哭。我陪她喝下了我人生的第一口酒。

她叫皮皮，是我給她起的外號，她小名叫平平，被我諧音為皮皮。皮皮個頭很小，但絕對睿智，學習極好，是那種成天不學習還成績特別好的孩子，年級第一名。當年她對我影響非常大，不僅僅是她的性格極其樂觀，愛笑愛鬧，還源于她酷愛讀書，各種書。每每一聊天，她那弱小的身軀隨著她的侃侃而談顯的熠熠生輝。不到一米五的個頭，兵團人的孩子，她是我接觸的第一個兵團人，短發頭，樣貌不丑，但也談不上漂亮，架著一付小眼鏡，若隱若現的四環素牙，一笑必捂嘴，好像她的四環素牙像鑲了金子般的珍貴，我笑話她一笑捂嘴有點鬼迷日眼，她卻云淡風輕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嗎？老話，自古美人三分齙，你看漂亮的女演員很多都有點齙牙！我這小黃牙也是美女的標志！好像有道理哦，好吧，是我見識少了。

她家里四口人，兄妹三人，她行小，上面有兩個哥哥，母親早亡，老父親當年已顯蹣跚，一雙深邃的大眼睛，話很少，卻通讀年輕人的心，默認，緘語，總是悄無聲息的關心著他的女兒與我，我在他家住時他默默給我買回了一只牙刷，不通知，不表白，牙刷就放到我和皮皮的學習桌上。皮皮偷偷對我說：我爸喜歡你，說你和我一樣聰明。

我曾經也試著把皮皮帶到我家里來小住，我媽對沒媽的她表現出了深深的同情，這卻讓她反而更加拘謹，她像一只受傷的小刺猬布滿了防御，急急忙忙想要逃離我家，臨回去我帶她去廠里的洗澡堂洗澡，她拘謹的不肯脫去衣服，她說不習慣，她沒有在這么多人跟前洗過澡，我安慰她：沒關系的，我五六歲時一個人都敢跑洗澡堂洗澡的……我不敢說其實是我媽帶著我，怕傷了沒媽孩子的心。在我家她也就住了兩三天死活就回家去了，我是和她一起回去的，我倆冰天雪地在友好等34路車，那些年的天是真的冷啊，她卻像出了牢籠的小鳥那般興奮而快樂，繪聲繪色的說著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稻草人手記》，我倆聊天聲此起彼伏，呼出的白色哈氣一團又一團。她說：紅紅，你知不知道我為啥不覺得苦？

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站成永恒，沒有悲歡的姿勢。一半在塵土里安詳，一半在風里飛揚，一半灑落蔭涼，一半沐浴陽光……

那天，她的四環素牙隱沒在白色的哈氣中，在那個冬日的午后，時光機記錄了當時的情景，自此也鐫刻在了我的記憶庫里。

那一年寒假我在她家住了十幾天，她家條件不是太好，低矮的平房，沒有院子，漸行漸低的紅磚直通她家門口，下雪了，鄰居們都出來掃雪，掃完雪也不進屋，鐵掀掃把擱那里一杵開始聊天吹牛，各種方言，好不熱鬧！晌午誰家做好吃的了，呼呼啦啦一群年齡相仿的孩子就沖進那家混飯去了，我當時也跟著皮皮一起去混飯，邊跑邊凌亂，兵團這么隨便的嗎？邊跑邊感嘆兵團這么好客的嗎？！我一地方長大的孩子cpu快被兵團人的隨意與熱情燒壞了，是的，是那種隨意的親近感，這在我們地方上真的沒有。

在她家住了一周時我打算回家了，皮皮死纏爛打纏著我不讓我回，此纏深得我心，我真的也不想回，她家讓我感到特別舒服，也特別熱鬧，盡管她家其實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三間房，朝南那間房是我和她學習和睡覺的房，說是學習，其實我倆大多數時間都在天南海北的吹牛逼，做文藝青年的夢，也就是在那段日子我們趴在收音機旁一起聽完了小說《平凡的世界》，我們一起淚眼婆娑。東面那間房是他爸爸的，東西很多像個倉庫般的擁擠，還有一間房是他兩個哥哥的，兩個哥哥朋友特別多，屋里每天都歡聲笑語。她家里大哥負責做飯，其實生活不怎么好，和我家當年的伙食差距很大，有時土豆絲，有時大白菜，我卻吃的樂不思蜀，在那一汪爐火中吃出了別樣的溫暖，不想回家，真不想回家。

大哥當時正在談對象，準嫂子性情溫順，老實本分，我們三個女孩子常常聚一起聊天，我和皮皮一路帶著準嫂子從文藝青年到每日傳閑話倒是非，后來準嫂子硬是生生被我和皮皮帶跑偏，發展到最后她偶爾會帶瓶葡萄酒，與我和皮皮分享，洋芋絲配葡萄酒其實真的也挺搭！是的，我喝酒是和皮皮學的，那年歲末堅強的她坐在學校操場，冰天雪地里她的痛哭令人心碎，那天我陪著她去商店買了我人生中的第一瓶酒，生性些許俠義的我那晚陪著她干光了那瓶酒，沒有菜，就著眼淚在干喝。自此，我正式踏入酒壇。

二哥在友好路的一家食品廠上班，可能是為了省錢，二哥一周回來一次，來回都是騎自行車，哪怕是冬天，有一次我準備回家，我對二哥說我不想坐公共車了，纏著二哥讓他騎車馱著我到了友好路倒2路車，那天是真的冷啊，可一路上我和二哥說說笑笑，那種感覺是真的很快樂。二哥送我上了2路車，然后折回頭去食品廠上班了。現在想來，我太任性了，二哥一定凍壞了，二哥也是真的遷就我。

美好意猶未盡，可惜篇幅有限，上天也偏偏沒給我一個好文筆，也罷。

一年又來到了，愿彼此安好！歲月極美，在于它必然的流逝，春花、秋月、夏日、冬雪。

（皮皮，一轉眼我們好多年沒見了，失去了聯系。如果有緣，希望你能看到我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