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對老年人充滿了誤解和惡意……

人人都是一本書

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

家傳寫作的對象是全家人，但主要采訪對象卻是家中長輩。

有些老年人說，你們家傳的記者都這么年輕，能聽得懂他們那一代人的話嗎？

更有同行說，回憶錄就是老年人的童話，充滿了輕佻。

《中國新聞周刊》曾用5頁篇幅報道過家傳，作者是北京大學高材生王宇。

她對家傳編輯部聯合創始人韓馨兒、創始人朱子一有過非常深入的采訪，現將部分未刊出的內容分上下兩期公開。

我覺得，這個采訪實錄甚至可以作為新聞專業學生的采訪訓練參考。

本文為上期，共1.2萬字。

理解老年人，建立他的主體地位

中國新聞周刊：您今天說大家對老年人整體不太了解。

家傳：對的，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會經歷童年、青年、中年，但沒經歷過老年，所以誤解特別多。

我做過調查記者、副總編輯，所以剛到老年報時很自信，結果一來就吃了個苦頭。那是 2013年，夏天特別熱，有位老人家熱死在家里一星期都沒人發現，我覺得應該關心獨居老人的處境，就讓記者做了個報道，結果讀者打電話來罵人。

我很好奇，這是關心他們為什么會罵呢？后來才知道，他們覺得人生已經很灰暗，你還特意喚起他的恐懼和焦慮，所以就怒了。

中國新聞周刊：年輕人喜歡看到問題去解決，而老年人喜歡好消息。

家傳：對，完全不要看負面消息，因為他無力解決，會充滿無力感、挫敗感。他要看正能量，這樣才能開心。

中國新聞周刊：我覺得真正理解老年群體的心理或者狀態的人，國內應該沒有特別多或者很少很少。

家傳：連研究都很少。我吃了這個悶虧之后，就找老年問題專家給我普及，包括國內最權威的全國老齡辦下面的中國老齡科學研究中心。結果他們告訴我，他們主要做政府委托的課題，比如人口模型、社保延續，老年人心理等個體研究無人委托，就是沒人做的。所以他們建議我，老年報有直接接觸用戶的機會，可以自己做，我回來就申請成立了浙江老齡科學研究院，自己組織課題研究。

中國新聞周刊：有沒有覺得一些超出預想的研究成果？

我們做過一個老年審美問題，比較有趣。很多年輕人看到老年人特別喜歡花花綠綠的東西，就說審美能力欠缺。但這是個誤會，真實的原因是，老年人的眼睛黃斑化了，他看的顏色跟我們看的顏色不一樣！它是生理性的看不清，所以必須要用適合的色彩去刺激，他的眼睛才能看到美麗的顏色。這個后面是科學，是你的生理變化，而不是審美問題！

另一個，比如我們一向認為老年人喜歡夕陽紅之類的暖色調，會給人積極、溫暖的暗示，我在老年報的時候一開始作為報紙的主色調。我們做了個色彩研究，結果發現排在第一位是紅色，但不是宮門紅，也不是大紅，是摻雜了一些其他顏色的紅色。排第二位的完全想不到，是湖藍色，就是我們家傳的主色調。第三第四才是橙色、黃色。所以很多對老年人的判斷，完全是青年人的主觀臆斷。

中國新聞周刊：我覺得家傳團隊特有意思，就是讓年輕人來做，它會有一些碰撞，有一些很精彩的東西，因為一個沒有被成見占據的腦袋，有它的「陌生」優勢。

但我覺得我的一個感覺就是做老年報道，或者接觸老年人的時候，完全無法下手，家傳團隊都這么年輕的小孩，怎么駕馭？

家傳：我們的入職培訓分成三個部分。第一是怎樣采訪老年人，因為老年人跟其他采訪對象不一樣；第二個部分是歷史補課，因為教科書上的東西遠遠不夠；第三個部分是老年問題研究，也就是理解我們的用戶。

老年問題有一系列，比如老年的心理問題、審美問題、社交問題，包括家庭代際問題等。相比前兩個培訓，第三部分需要更長時間。

中國新聞周刊：多久以后你才發現跟老年人打交道的時候順暢了？

家傳：大概在老年報一年之后。

中國新聞周刊：這個變化為什么會發生？

家傳：我覺得一個是認識到他的處境，第二是裝作沒看到這個處境。

比如說他的社交圈很小，比如他在年輕人面前沒有自信、他很自卑，比如說他厭老也就厭自己，因為他不想看到白發蒼蒼的自己，更加不想看到別人把他看成這個樣子。

所以第一你要了解老年人是什么處境，第二裝作不知道他是個老年人，你把他當年輕人，在行為上千萬別去幫助他。如果你幫了，他就知道，你把他當作沒用的「老不死」了。

中國新聞周刊：他已經很敏感了，你不能再去強化？

家傳：對，你還去關心他、幫助他，那就是拿他當弱者。你以為的好意在他看來就是一種赤裸裸的歧視，是傷他自尊。

中國新聞周刊：所以要知道，但是要裝作不知道？這個好難啊，小孩子可能會哭會鬧，但他不會覺得被冒犯，而老年人好像特別敏感，很容易被冒犯，所以很多人都覺得跟老年人打交道難。

家傳：那是因為你把他當老年人了。就平常心，在他不注意的地方稍作體恤。比如很多老年人實際上聽力欠佳，進門換鞋的時候我會用中等聲量跟他說話，但不讓他看到我的嘴巴——因為老年人聽力不好時會根據嘴型來判斷你說了什么，以此來判斷他的聽力。如果貿然當他是老年人用大聲，他會被冒犯，覺得你把我當聾子；但如果聲音太小，他聽不見，又會很著急、自卑，影響他表達的欲望和能力。

如果你發現他聽覺靈敏，可以再往下調一調音量試試；如果他沒聽清楚，說明你要提高音量了，并全程保持同一個音量，他就很舒服。而且他會覺得，唉呦，我聽力還可以，你看年輕人聲音也不大，跟我說話的時候把我當成個正常人，這就會信任你，就會放松，就會開心。

因為人在自信的時候最舒服，所以不要把老年人當成弱勢群體。老年學上有一句話叫建立老年人的主體地位，就要通過各種細節建立他的自信、建立他的主體地位。

中國新聞周刊：很多人跟老年人打交道很有壓力，因為他們敏感而脆弱。

家傳：我總結過一個老年網絡社交的特點：點贊即社交、轉發即社交。他們喜歡在家族群里、朋友圈里，甚至點對點發東西，不需要實質性回應，只收到「哈哈」就好。因為老年人有利他心，他發你是覺得對你有用，你只要表示感謝就好，至于內容，你看不看的都無所謂。

但是有沒有回應很重要，如果你不給他朋友圈點贊，就是對他的好心沒有回應。我有個親戚把她女兒拉黑了，原因是我經常給她朋友圈點贊，而自己的親生女兒從來不點。

我之前還有個APP，有個用戶來投訴他經常給某用戶點贊送花，而那名用戶從來都不回訪，希望平臺開除他。

中國新聞周刊：社會對老年人有些成見，比如愛虛榮、愛面子，以及現在說的叫爹味，就覺得他特別愛說教，讓我意識不到老年人的自卑感。尤其是老干部，覺得他們應該是非常自信的，或者從官位上退下來，依然是你的老領導，你必須要尊重我。我想知道您對這個事情的洞察，是老干部確實會比一般的老年人更自信，還是說他也會自卑？

家傳：我在采訪培訓時有句話，叫老男人也是男人啊。所有男人會干的事，老男人也會。

為什么大家覺得老干部很頤指氣使？他越不自信的時候他越會這樣，以此來維持體面。

就像有些老人家買保健品上了當，死活不讓子女去退。為什么？因為退了，就相當于在子女面前承認他上當了，這個面子丟不起，于是嘴巴死硬，就是不能認錯。

反過來說，一旦他發現雙方是同頻的、尊重的，就很開心。

最近一個朋友介紹了一位老干部寫家傳，提前打預防針說很固執。但我跟他處得很好，什么都聽我的，沒事就來辦公室送個紫砂壺啊、送個小吃啊，見面就一句話，我知道你們很忙，不打擾，東西放下就走。

發生了什么呢？就是你懂他、尊重他，認為他的記憶是有價值的。同時我們的專業性，讓他很放心，說什么他都同意。

中國新聞周刊：老干部決策了那么多事情，他也會覺得他的記憶、經歷的這些事兒沒價值嗎？

家傳：人的價值是在別人眼中看到的。比如我長得帥不帥不是我說了算的，而是我女朋友說了算。

中國新聞周刊：哇，朱老師你幫了我大忙。因為我經常采訪一些老專家，我們有的時候怕他煩我們，但其實我確實經常聽到一句話，就是這個，你們愛聽嗎？就是我有必要講嗎？

家傳：他不確認，他不自信，所以他要測試。如果你表現出不感興趣，他馬上就調整講述內容。

中國新聞周刊：太好玩了。我發現這些老人在跟我們講的時候，會講一些特別聳動的東西，肯定沒法公開報道，但你也知道那是大實話。我有時以為那是他活到這個歲數的灑脫，但實際上他可能是在揣測我們想聽什么啊？太好玩了，天哪，你應該給我們好好做做培訓。

家傳：尤其是高級老干部，因為之前他們官位很高，人跟人之間的地位相差懸殊；而退休后落到地面，所有的老人都是一樣高的，所以老領導的落差更大。

有個笑話說，幾位老工人光著膀子在路邊下象棋，老廠長湊過去想看看。老工人一看廠長來了，不下了，走了。你想想，普通老工人還可以找到象棋搭子，老廠長想下個棋都沒人理他。

中國新聞周刊：好可憐。哈哈哈哈，這個洞察太深刻了，我一定要把這細節寫進報道里，給領導們虎軀一震，對我們年輕人要好一點，這樣等他們老了的時候我們才跟他們玩。

家傳：要讓領導拍拍員工的馬屁，給他儲備人品，退休后回單位還能討杯茶喝，還有個好臉色。

中國新聞周刊：你跟老領導交流時也會這么說嗎？

家傳：我們看破不說破的，他們自己會說。尤其是我離開體制后，大家都沒了身份束縛，跟一些老領導反而走得更近了。前年一位老領導就寫家傳傳家風的做法做了個研究報告，中央政治局委員還批示了。

中國新聞周刊：大家對老干部的實際作用很好奇。

家傳：退下來之后，畢竟是咨詢性質，成事未必有用，壞事卻足以有余。或者說，推動一些事情比較難，但要叫停一件事很容易。所以像《人民的名義》里有個老同志，告狀電話直接打到一把手那里去，怎么可能告不準。

要尊重老同志，多向他們學習為人處事。

中國新聞周刊：這個我就能理解了。年輕記者可能在培訓下主動用技巧，但還是被帶著走的狀態。

家傳：有些家傳寫完兩三年了，同城的有時還來辦公室坐坐，外省的經常寄吃的東西來。家傳寫完不是一段合作結束了，而是通過家傳寫作建立了社交關系，大家成了朋友，甚至比子女還了解家人。關鍵是他在采訪中感受到了我們的理解和尊重，把他當一個正常人，而這點甚至連子女可能都不懂。

中國新聞周刊：我們做報道的時候也會跟人很親密，但是維持關系很難，報道發了之后，一個星期就變成微信里一個沉睡的名字。

家傳：我在報社的老領導用過一個詞，新聞記者跟采訪對象是露水關系。但家傳不是，前年有個女婿來找我們寫他岳父。小兩口一直沒孩子，翁婿又處得不好，準備離婚了，女婿聽說老岳父想寫回憶錄，就準備把家傳當成最后一個禮物送。

結果岳丈不會用電腦，整天給女婿端茶倒水拍馬屁，讓他幫助在電腦上修訂稿件。加上老頭子當領導出身，看得很細，改得更細，半年過去了，項目進展才過半。在這個過程當中，我根據家傳稿件上的內容推斷，女婿對老岳父有些微詞，便與女婿通過幾個電話，交流與岳父相處的模式，翁婿的關系竟然真的好起來了。

等到家傳寫完，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年時間，小兩口的女兒也出生了，沒人再提離婚的事了。感覺我這個家傳業務，挽救了一個瀕臨解體的家庭！

中國新聞周刊：最近有關AI寫作的話題很火，家傳有沒有可能引入AI技術。

家傳：我有個不成熟的看法，在AI具備我這樣30年黨齡的黨性之前，可能不具備大規模訓練和使用的可能。如果再被美帝技術屏蔽，我們很可能會錯過AI時代。

但很多人找我們聊這個話題，我就說三個觀點。一是家傳采寫，重點在采訪而非寫作，AI能主動發起采訪嗎？再加上我們要跟傳主探討他的人生之路，隨時調用新的材料，AI可能無法完成這個交互過程。

二是有些AI公司在做數字分身，讓逝者能跟生前一樣生活在我們中間，我覺得這是有倫理問題的。人如草木，終究要離開。中國傳統的六七、七七、三周年忌日，都是一步步拉長時間，讓人們通過這些儀程，與逝者徹底告別。而數字分身，則以懷念的名義，讓生者一直沉溺于悲傷中無法走出來，這是技術之惡，而非善，我是堅決反對這么做。

三是儀式感。記者上門采訪，對老人來說可能是一生最高光的時刻。老年人對儀式感的需求，可能接近于女性。他可能不記得一些大事，但一定記得家人的生日、各種節日。我一位前同事的外公生病住院，她為了做足儀式感，每周帶十幾個親友去探望，結果外公找她私下談話，說能不能分散到每天來幾個人，這樣顯得每天都有人管，別人看起來也都孝順，儀式感很強。你們轟一下全來了，好像我快不行了，趕緊來看一下，見沒死，又一星期不見了。

所以同一件事，老年人的需求跟年輕人可能相反。《紅樓夢》里元春放炮竹，年輕輩覺得很熱鬧，賈母和賈政卻覺得這是一哄而散，不吉利，他對這個散就特別敏感。

中國新聞周刊：所以我們有時候覺得老年人的世界年輕人是亂猜的。

家傳：不僅是亂猜，是臆斷，很粗暴。

講一個老年婚戀市場的故事。畢竟上代人年輕時戀愛還不是特別普遍，加上喪偶、少子化，老年人的婚戀是個很嚴重的問題，但成功可能性極低。我觀察下來，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中國的老頭普遍很無趣，所以90%的老頭是沒人理，只有10%的老頭比較有趣，但是又像只花蝴蝶只玩不結婚。所以我對好幾個想做老年婚戀的創業團隊說，因為需求錯位，這個市場實際上不存在，千萬不要碰。

但杭州有家公司，竟然贏利了。我很好奇怎么做的，一問才知道，原來是介紹老年人見面。至于見面后干什么去，平臺就不管了，實際上就是約炮。

你看年輕人的婚戀平臺，或者舞廳，多半都是男性付費，女性免費，我好奇男性微信很多不綁定銀行卡，在網絡支付方面是不是有些障礙。結果創始人告訴我，是女性付費，獲取老頭的聯系方式！

看，這是我都沒想到的。有些女性可能看不上老頭，覺得無趣，但不妨礙偶爾約一個呀。

看，我這個老齡問題專家，在這里也栽了跟頭。當然，這個APP后來被封了，這是另一個話題。

為什么想到創立家傳

中國新聞周刊：朱老師從調查記者、副總編輯，怎么聚焦到家傳上，這個過程是怎么發生的？

家傳：文史不分家，我高考時險些報了北大考古專業，后來考慮到要挖墳才放棄。我母親的那個家族，道光年出過一位進士，在湘陰任縣令時與左宗棠交好。左宗棠后面收復陜西甘肅新疆，路過時還專門召見他后人見過面。我舅舅家是一個文風比較盛的家族。養兒跟舅舅，我小時候基本都跟著舅舅讀書。他是方圓有名的文人，有人逝去，都要請他寫個「嘉言」，近乎行狀吧，所以我對歷史本身很有興趣。

在黨報作記者時，隔壁辦公室有個領導當了老年報總編輯，我說哎喲，老年人是個富礦，故事很多，可以讓記者寫老年人的回憶錄啊。

直到五六年后我到老年報管采編，才發現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歷史問題很復雜，官方媒體得考慮政治影響，所以總是不能直抒胸臆，這意味著歷史真相并不能得到記錄，這就讓人很沮喪。

哪怕官方委托的一些項目，要根據當下的宣傳需要采集一些片段，卻不能打通他的人生，講一個人的選擇和命運，這更令人難過。甚至這種宣傳片斷還帶著「貼牌」的味道，讓人產生了回憶錄都是吹牛的不良印象。

所以我就想離開體制，做完整的家傳。因為讀者對象是家人晚輩，加上一百年的時間足夠長，說謊也變得成本很高，講述反而更真切、完整。

在史學界，一直有口述史的真實性疑問，我倒覺得比新聞報道要真實得多。當然，這也有賴于記者對歷史框架的熟悉程度，要及時幫助老年人匡正。他們很多時候并不是有意說謊，只是時間跨度太長，記串了。

畢竟是混到了體制內的管理崗位，真正讓我下定決心創業的，還是一種使命感吧。2018年時，我覺得1919年出生的一代人都退休了，再不搶救他們的記憶，可能就晚了。而他們這一代人，經歷了外戰、內戰、各種政治運動，從農業國、工業化到互聯網化，可以說每個人身上都堆積了厚厚的歷史堆積層，這一代人在全球范圍內都是空前絕后的，這也是我們這代記錄者的幸運。

還有個因素是，上個世紀中葉開始，中國人進入了大規模的移民時期，很多原本靠口口相傳傳承的家史，因為移民而中斷。如果第一代移民錯過記錄，可能有一半的國人是找不到自己的文化出處。

我在高校授課時，常對學生講，我們以寫作為生的，要么記錄新聞，要么記錄歷史，文學創作畢竟是更需要天賦的領域。

中國新聞周刊：2015 年我畢業進入媒體的時候，《冰點周刊》在北京搶救過一批老先生的記憶。您覺得這種主動性是你們這一代媒體人的共識嗎？

家傳：做深度報道的人，都對真相有執念。現實有真相，歷史也有真相。我們不滿足于中學歷史教科書上那種程式化敘述和為結論而剪裁事實的做法。

中國新聞周刊：這個緣起聽起來是充滿理想主義，那時候想不想盈利模式怎么生存下去這個事？以及你要下海創業，周圍的人是支持的多還是反對的多，還是說大家比較淡漠無感？

家傳：其實家傳這個行業在國外是比較成熟的，我做老齡研究時就知道，惟一沒把握的是市場是否成熟。所以我一開始做了一個女性項目，想先啟動老年市場，再來看家傳。

結果2020年疫情一來，那個項目被迫暫停，提前把家傳推上前臺，而且沒有投資，一開始必須贏利養活團隊。

我在市場化媒體和黨報都有較長的工作經歷，所以還算能夠自如切換。那時正在準備迎接建黨100周年，老干部系統正在組織老干部講述紅色史、創業史，我就承接了電力系統的一批老干部創業史寫作業務。

那時也不敢招人，就一個實習生、一位設計師、還有我。好在我從記者、編輯、校對、編審都會，畢竟做過報紙副總編輯，可以一個人包打到底。

正式市場化運營，也是到老年人扎堆的高端養老機構、老年大學去推廣，全部失敗了。

中國新聞周刊：為什么？

家傳：全世界的養老政策都一樣， 9064，90% 的老人居家養老，6%居家需要社區幫助做飯洗澡， 4%失能失智的會進入養老院。你覺得，住進養老院的人可能是我們的采訪對象嗎？

除此之外，用戶還有男女之別。女性生活在空間里，她喜歡展示漂亮衣服。男性生活在時間里，他喜歡尋根問祖，往下傳承。所以寫家傳的人基本上是男的，女性極少。

家傳涉及到一家人的歷史，所以不像回憶錄那樣聽一個老人講就行了。有次安徽一個媳婦反對公公寫家傳，說了句名言：我們只要口糧，不要精神食糧。

后來我發現，反對做家傳的，都是「外人」，要么是兒媳，要么是老太太。她們第一擔心隱私保護，第二意識不到價值。如果有女性找我們，多半是外嫁的女兒想給娘家父親盡孝。

加上現在家庭都是女性做主，如果兒媳婦反對，你就不要想了。

中國新聞周刊：哈哈，老年真是一個科學，包括養老機構配了很多超豪華的圖書館，什么字畫室，全閑置。

家傳：那是給視察的領導看的，哄領導開心。

中國新聞周刊：我覺得很殘酷，就是把一個人直接連根拔起放到一個模擬的社會里面。那個環境你再怎么想方設法去豐富它都是假的，它沒有辦法滿足一個健全老人的所有需求。

家傳：就算健康老頭，也不像女性會玩廣場舞、旗袍秀、唱歌，幾乎沒有社交屬性，老頭在一起就是為了國際問題吵架。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上海兩個老頭在公園里吵架，支持俄羅斯那個，把支持烏克蘭那個耳朵給咬掉了。

中國新聞周刊：老男人好可悲啊。

家傳：在家里發脾氣，惹子女討厭；其他社交又搞不來，基本上就是個原子。在這種情況下，你要找到老頭的聚集點幾乎沒可能。

中國新聞周刊：男性的社會屬性決定了他在年輕的時候很主流、擁有權力，一旦他從這個場域里面脫開以后，它的價值立刻歸零了，是這意思嗎？

家傳：這是一方面，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生物學上男性的衰老快于女性，包括壽命短于女性，所以老夫妻基本上都是老太太照顧老頭。包括腦子反應速度、聽力的下降，你看老太太能力下降沒有男性那么嚴重。

中國新聞周刊：哇，我猜測是不是這種生物的殘酷性，就是對男性的利用，在你壯年的時候讓你充分施展，充分利用，老了衰退得非常迅速。

你一旦對這個社會沒有價值，不能生產價值以后，立刻把你這些東西全剝奪走。哈哈哈，好殘忍。

家傳：老頭在家里比老太太背多了。但一旦子女認識到了家傳的價值，他們會全力推動，因為家傳真正的消費者、受益者，其實是家中晚輩。

中國新聞周刊：他意識到了價值。

家傳：老齡行業有個常識，人類和其他動物都一樣，為了種族的繁衍，所有的生物都是面向未來的、眼光向著幼兒，所以形成了一個「文明」規則：一旦戰爭來臨，優先搶救婦女、幼兒和老年，這與其他動物并無區別。人類已經算是比較孝順的動物了，但是每年也就那么幾天，重陽節、春節或者什么節日去看看老人，其他時間都是在管子女，眼光都是向下的。所以通過子女將東西賣給老人，肯定失敗。

但我們一開始就定位為家傳，而非吹牛或自我辯解的回憶錄，其價值是面對社會和家庭的。在這個定位下面，年輕人是可以參與進來的，甚至會成為主導者。

中國新聞周刊：你看這又是一個很深刻的洞察，把中年人變成了獲益者或者利益共同體。

家傳：中年人有思辨能力，他們能接受，說明我們提供的是好東西。

為什么老年人用拼某某的多，用淘寶的少？因為淘寶太復雜，像一架復雜的機器，還要各種比較性能。而拼某某直接告訴你這是最好最便宜的，連購物車都沒有。因為老年人的心智交易成本高，所以「騙術」要簡單他們才能上當。

而越是簡單的騙術，能上當的用戶，一定是堅信不疑的。

我們要求子女介入家傳，就是為了防止這種可能的風險。

中國新聞周刊：太深刻了，朱老師啊。哈哈哈。

家傳：愿意寫家傳的中年人，差不多45歲之后，事業差不多到了一個平臺，就會停下下往前沖的腳步，開始審視自己的現在和來路，并告訴孩子自己從哪來；而父母70來歲，也到了可總結人生的時候，畢竟中國老人平均年齡，女性78歲，男性只有76歲。

中國新聞周刊：他開始對老年人有共鳴了，他開始也變老了。

家傳：因為他想知道我是誰。45歲以下的只想知道我往哪里去，45歲就想知道我是誰？我從哪里來？哲學三問，不是同一時間感受到的，他有個年齡段分布。

中國新聞周刊：70歲寫家傳，這會不會是一個你快死了的潛臺詞，會有一種暗示在里面？

家傳：人到70歲之后就會接受自己是個老人的事實，并看淡生死，甚至開始給棺材刷漆、裝修自己的墓地。你給60歲的老人送老年報，確實會生氣的：他怕什么，你偏偏提醒他什么。

中國新聞周刊：在渠道擴展上，高端養老機構的嘗試就放掉了嗎？

家傳：這一代老年人的自我認知比較低，他不確定自己的記憶是不是有價值。平時跟子女不在一起，在年輕人、包括子女面前特別自卑。他脾氣古怪，說明他自卑，他要通過這種強硬的方式來展現還有把控能力、還能夠自主，但實際上他對自己的記憶有沒有價值是沒有把握的，因為年輕人在家里多半是不愿意聽的。

因為老年人不自信，所以他在年輕人面前講故事的時候，就猜你喜歡聽什么，但是每次猜的都是同一件事，所以晚輩覺得他講了800遍的老故事又來了。但實際上有大量有趣的東西，他從來沒講過。家傳寫完之后很多晚輩說百分之七八十從來沒聽說過的，或者聽過卻不是他聽過的那個版本。

因此，讓子女不在身邊的養老院老人做決策，我覺得是很困難的。

中國新聞周刊：你看這個心理，這又是一個坑。很多人不專業的話，他搞這個事兒，我覺得他一輩子都不可能跳出那個坑，或者說很難意識到這個事情。

家傳：老年人群在費用上會看得比較牢一點，但另外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就是他對自己的價值認可不足，有時晚輩要做，他還不配合。

這方面我們也有技巧，老年人隔代親，可能子女說不動，孫女一說一個準。

有位央企高管退休的老人，我勸他很多次都沒用。直到有天外孫女說幫他寫，他花了半年時間，什么都不干，就與外孫女一起寫家傳。前段時間他住進ICU，交代子女惟一一件事：把家傳帶上，萬一醒不過來，就一起帶走。

當然他安全地回到病房，就給護士們炫他外孫女寫的家傳。他女兒陪床時，第一次讀完了這本家傳，給我們發信息感謝，說沒想到在與她平行的另一個空間里，父親曾經那么優秀，而之前她根本就不知道。

家傳的傳承畢竟要靠年輕人來完成，所以我們一般寫家傳的時候會要求他們的子女或者孫輩寫個序或者后記，或者寫個我的爺爺奶奶這樣的小學生作文題，讓晚輩一起反思家風。

傳主對家傳的價值就一個評價標準：孫輩是否喜歡。如果說孫輩捧著讀，他們就覺得這事成功了。

甚至有位傳主帶著讀初中的兒子來跟我們談，讓小孩讀我們寫的書，看哪本能讀下去，以及哪種設計比較好，以此作為產品標準來制訂方案。

中國新聞周刊：哈哈哈，你應該寫本書如何與老年人打交道，我跟你說絕對暢銷。真的，我們都太需要了。

追問一下，創立家傳，你自己最大的疑慮在哪？我理解，其實能不能活下來？

家傳： 2021 年，有位分管過經濟工作的省里退休老領導從網上看到家傳之后主動過來考察，他說你們這個項目太有價值了，但是收費最便宜的只要兩萬八，他就覺得我們可能會把一個有價值的項目給窮死，所以來跟我算賬的。

我在會議室里給他算了一筆賬，賬能做平。前段時間我還向他匯報，現在有些企業項目報價高些，能養活團隊了。

中國新聞周刊：我相信大部分傳主財務狀況還是不錯的，你做進這個市場以后，定價現在還保持這個水平嗎？

家傳：我們有個認知，歷史面前人人平等，每個人都應該被記錄。所以我們最低版本永遠是讓一個農民也出得起，就2.8萬元。

中國新聞周刊：有些太普通的人，記憶的公共價值確實也沒那么高。

家傳：我仍然認為應該去做它，只要想被記錄，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價值，他就應該得到記錄。就算公共價值不高，對家人而言，每個人都應知道自己的來處，而非飄蕩的浮萍。

中國新聞周刊：從社會的歷史傳承、記憶傳承的角度，你反而覺得你要提供一些機會給這些本來資源就不是很多的人，他意識到你覺得這個很寶貴，你就想跟他一起打撈出來，是不是也有。

家傳：你只要意識到記憶的價值都應該被記錄，這里面沒有考慮背景。無非是根據不同的付費能力和故事的豐富程度，提供詳略版本方案。

中國新聞周刊：有些人家可能很有錢，但是長輩經歷又確實平淡，那我們會不會給他推薦高版本？

家傳：我會根據他的故事本身應該寫的篇幅，給他一個專業建議。家傳沒有銷售團隊，面對用戶的時候，我們唯一的優勢是專業，制訂的方案我基本上都要過目。我們的專業性，包括我們給到幾個專業的方案，也包括在執行過程當中的專業性。

中國新聞周刊：4年時間，你覺得有哪些困難被你低估了？

家傳：好記者難找。我們是從南方報業出來的，特稿水平是對標《華爾街日報》的，但國內很多記者沒有受到專業訓練，給我們寫特稿式的傳記故事時很吃力，而好的故事才能承載深厚的歷史和智慧。可惜的是，甚至有人還會中學生式的文學手法寫家傳，能氣死人。

中國新聞周刊：很多人覺得，口述史就是口述實錄，應該是蠻簡單的。

家傳：華人口述史大家唐德剛講過，他寫李宗仁口述史，李宗仁本人口述占15%，其他的85%是從報紙、圖書館到處搜羅來的背景資料。

一位報社的總編輯，他父親是老宣傳工作者。老人的家傳，也是委托我們做的。他是行內人，明白新聞報道跟家傳的采訪寫作區別，不可以道里計。

中國新聞周刊：對這個行業有些誤解確實一直讓人很難過，或者說，我覺得充滿了對老年人需求的矮化。

家傳：什么回憶錄就是老年人的童話，這就是嘲笑嘛。就是一幫對老年人毫無興趣又看不起的人，想賺老年人的錢。

中國新聞周刊：那你們揭傷疤嗎？你覺得揭傷疤最終也會是一個治療的過程嗎？或者說不算治療，至少是撫慰。

家傳：療愈。一位已經去世的傳主，副廳級。第一次采訪，從早上 11 點哭到下午 3 點鐘。

他很努力，生在大別山下，去高中學校，一天還走不到，夜里要在路上睡一夜。之前當領導時，要裝硬漢；有了子女，要扮演強大的父親，所以這種苦楚憋了一輩子。突然有人來采訪寫家傳，他就要一次性釋放出來。

中國新聞周刊：這里面其實包括你對中國人的這種性格的洞察，還有這個社會的一些對人的規訓。

家傳：是啊，老人哭到12點多，他老婆就過來提醒該吃飯了，他就擺擺手讓他老婆旁邊去。到了下午 3 點多，他老婆又過來提醒說記者也要吃飯。

他突然暴怒，一手甩過去，讓老婆滾。

在這個過程中，我就是一個傾聽者的角色，只表示理解，但絕不安慰，這世界上最廉價的就是同情和安慰。再說了，無論年齡還是資歷，你有什么資格安慰人家。

因為我完整地聽了他的苦難，后來他對我非常好，每次采訪都到樓下迎接，走的時候送到小區門口。我到現在還記得他那句帶著湖北口音的口頭禪：「這些事我從來都不說。」

另一個金華的企業家，從300萬元開始，陸續被同一個人騙走了一個多億，這讓一個驕傲的父親、成功的企業家完全抬不起頭來。

他的子女很成功，也孝順，他們搞不定，就讓我們以寫家傳的名義撬開他的心扉，讓他放下，但一直失敗。

有一次我跟他喝完老酒，明顯是醉了，下樓時看到墻上有幅毛主席巨幅畫像，我拍著他的肩膀說：「你看，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面相有什么特點？」

他搖頭，我說你看，他是方臉，南人北相；他沒胡子，男人女相；更關鍵的是，他妻子是反革命，他還堅守革命本色。

老頭哈哈大笑，說確實之前也有人這么說過。

回去后，他開始講那300萬怎么變成一個億的。

這中間又多了個事，他老婆是小學教師，一邊聽一邊安慰，就當交學費了。

他一聽就炸了：「這還用你教嗎？」

你看，人對安慰其實是很反感的，你其實把他當成傻子來同情了。

講完后他長舒一口氣「我現在一點秘密都沒了，全被你們掏光了，哈哈哈哈，你們該嘲笑嘲笑」，然后看我們的反應。

我當然是覺得你太厲害了，竟然后來都還清了。

長沙一位傳主也一樣，他是地主出身，受盡屈辱，雖然后來當了局長，一直活得畏畏縮縮，退休后更是悶在家里。他兒子生意做得很大，也孝順，有次把他逼到床角問是不是子女不孝順，也撬不開嘴。后來委托我們寫家傳，也是想問問他，究竟哪里的問題。我們一問就知道，他擔心歷史重演，是歷史創傷。

中國新聞周刊：那這個代際和解里面是不是也天然包括這種心理和精神上的撫慰？就是讓子女知道為什么老年人當年做了那么樣的選擇。

家傳：我一開始就說這是個代際和解的工作。

因為中國家庭里男性是不說話的，父親一向是啞巴角色。一部家傳出來后，傳主與長子抱頭痛哭，因為老人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愛著長子，長子以自己的父親需要自己的方式愛著父親，但兩個人的行為是反著來的，都覺得對方在傷害我。等看到家傳，長子才明白父親這輩子一直在以什么樣的方式愛他。但之前父親不講，誤會像刺一樣一直扎在心里不拔出來。

中國新聞周刊：你覺得家傳編輯部做到現在，你最得意的是什么？

家傳：用戶說我們這個工作是功德無量。

畢竟，人到最后所有的東西都會歸零，但紙壽千年。換句話說，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所以老年人對家傳或回憶錄的認真程度，相當于在寫蓋棺論定的悼詞。

有次我們給一位70年代末去世的老人寫了部家傳，他們子女說祭拜的時候，把家傳放到墓穴里了，以告慰先人。我說好瘆人，是我寫的序，書上有我的署名……

中國新聞周刊：哈哈，這個細節要寫下來。您覺得家傳這個事兒以后會真的會飛入尋常百姓家嗎？

家傳：我覺得會。隨著時代進步，每個人都會發現自己記憶的價值，這是個價值蘇醒的過程，已經是個趨勢了。

中國新聞周刊：在學術或主流話題中，家傳應該是什么屬性？

家傳：從史學角度，這是個公眾史學的最重要組成部分。從文本上講，也可以說承繼了《史記》以來的紀傳體。

從社會角度，這是個家風傳承的主要載體。領導人非常重視家風傳承，出版了一部《關于注重家庭家教家風建設論述摘編》，我們的做法也得到了政委的正向批示。

從新文科的角度，無論是北大、哈佛和臺灣中研院開發的CBDB，還是家傳編輯部與廣州華商學院合作的家風文化數據庫、家傳APP，屬于數字人文學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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