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以來,我始終對抗戰題材影視作品中反復出現的一個鏡頭充滿疑問:當八路軍或新四軍戰士繳獲日軍牛肉罐頭時,本該歡呼雀躍,可剛掀開蓋子嘗上一口,卻紛紛皺眉撇嘴、掩鼻搖頭,甚至脫口而出“這哪是牛肉,分明是喂牲口的料”。
按理說,在彈藥緊缺、糧食告罄的敵后戰場,能從鬼子手里搶來一罐密封完好的罐頭,無異于雪中送炭、久旱逢霖。可為何這被冠以“牛肉”之名的軍需品,非但沒帶來慰藉,反而成了令我方指戰員避之唯恐不及的“怪味炸彈”?那些鐵皮盒子里裝的,究竟是何等原料?又憑什么讓親口試過的戰士們連連咋舌、直呼離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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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視里的罐頭貓膩,并非藝術夸張
抗戰劇中日軍牛肉罐頭的經典橋段,表面看略帶喜劇色彩,實則每一幀都踩在歷史真實的節拍上。戰士咬下第一口便面露驚愕、脫口調侃“這牛八成是跟騾子拜過把子”,并非編劇信手涂鴉,而是對當年基層日軍伙食狀況的高度還原。
這種戲謔式吐槽,恰恰源自真實記載——所謂“牛肉罐頭”,壓根不是整塊精切牛肉慢燉封存的佳肴,而是一種打著牛肉旗號的復合型雜燴罐裝食品。其風味邏輯,與今日市售的“蟹味棒”“雞肉香精調味素肉”如出一轍:聞著像、寫著是、標簽印著牛肉,入口卻難覓一絲真肉纖維與醇厚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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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玩味的是道具組無意間暴露的歷史線索:部分劇集所用罐頭,實為國產梅林牌午餐肉罐頭覆上一層手繪綠紙冒充日軍制式包裝,紙皮邊緣翹起處,赫然露出“梅林”二字商標。稍具食品常識者皆知,若在標稱“豬肉”的午餐肉里吃出牛肉成分,廠家早被罰得傾家蕩產。這般穿幫細節,反倒激發出觀眾對真實日軍罐頭樣貌與配方的強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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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陳大雷部開啟的那批罐頭,經辨識實為牛血摻入粗磨雜糧粉熬制凝結而成,質地黏膩、腥氣刺鼻、毫無咀嚼感,入口即泛苦澀,稱其為“動物飼料級成品”毫不為過。而陳大雷正是憑此異常口感,敏銳推斷出敵軍后勤已瀕臨崩潰——這一情節設計,不僅符合軍事邏輯,更與多份戰時日軍后勤檔案記錄高度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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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觀眾注意到,劇中日軍罐頭啟封后呈現灰白或淺褐凝膠狀,質地類似豬油冷卻后的凍塊。結合史料分析,這極可能是牛油低溫析出后與變性血蛋白混合沉淀所致;亦有可能是牛血加水調和面粉蒸煮后形成的糊化層。彼時的日軍野戰口糧,早已與“精細”“衛生”“營養均衡”等詞徹底絕緣。
由此觀之,熒幕上對日軍牛肉罐頭的負面呈現,非但未作絲毫渲染,反而以克制筆觸忠實復刻了戰地實況。而這令人難以下咽的鐵盒滋味,不過是整個日軍戰時飲食體系潰爛一角的微縮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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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初期的日軍伙食,紙面標準著實不低
單論書面條文,抗戰爆發初期日軍的膳食配給方案,足以令同期絕大多數參戰國部隊為之側目。1938年4月15日,日本陸軍正式頒布《軍人戰時給予規則細則改正》,首次系統明確前線士兵每日口糧構成。
其中規定:粳米660克、小麥210克、鮮肉210克、蔬菜600克、澤安(一種海藻干制品)60克、醬油0.08升、味噌75克、食鹽5克、砂糖20克、茶葉3克,另配清酒0.4升或甜食120克,外加香煙20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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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主食一項,粳米與小麥合計即達870克,折合約市制17.4兩,逼近一公斤大關。如此定量,在全球戰時軍隊中均屬高位水準,足見其戰前后勤規劃之“紙面雄心”。
除法定配給外,軍營周邊常有日僑開設的“陸軍販賣所”,士兵可用津貼采購額外補給:清酒、香煙、醬菜、蜜餞琳瑯滿目。這般“戰地小確幸”,在烽火連天的華北平原上,竟也構筑出幾分畸形的日常秩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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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隨軍攜帶的應急口糧,則以“大河煮”系列罐頭為代表。雖名曰“牛肉罐頭”,實則原料譜系極為龐雜——鯨肉、馬肉、豬肉、雞鴨內臟、魚糜乃至風干昆蟲粉,皆曾混入其中。純牛肉不僅非主料,甚至在多數批次中占比不足三成。
即便在1937至1939年物資尚算寬裕階段,此類罐頭亦屬緊俏物資。配發優先級嚴格遵循軍階序列,尉官以上才可穩定領用,列兵與士官每月能分到一罐已屬幸運,遑論辨別其中是否真含牛肉纖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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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陸軍長期奉行“作戰至上主義”,將后勤視為次要職能,導致其補給體系先天發育不良。即便是駐扎東北的關東軍這類精銳主力,亦屢因兵站調度失靈、運輸線遭襲、倉儲管理混亂等問題,被迫長期依賴“大河煮”罐頭果腹。紙面上豐盛的菜單,落地至炊事班灶臺,早已縮水過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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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陸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日本海軍的伙食待遇,海軍不僅有后方基地的充足補給,各艘艦艇還會自行開火改善伙食,即便到了戰爭末期,海軍的伙食也從未虧待過自己,這般軍種間的伙食差異,也成了日軍后勤體系的一大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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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軍伙食的極致內卷,陸軍望塵莫及
倘若說日本陸軍的伙食尚屬“制度性勉強維持”,那么日本海軍的餐食標準,堪稱戰時世界海軍史上的“奢華范本”。尤以航母艦隊為甚,其精細化程度遠超今人想象。軍種間伙食鴻溝,在珍珠港突襲當日達到戲劇性頂點。
1941年12月7日清晨,赤城號航母飛行甲板下,飛行員正享用赤飯配清蒸真鯛;加賀號艦員捧起的是加入海參碎丁的濃稠味噌湯;而瑞鶴號的早餐菜單,則將“戰時精致主義”推向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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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鶴號飛行員案頭擺著:蘿卜松茸雜煮、玉子燒卷、現切鰹魚刺身、醋漬壽司拼盤,佐以新鮮蘋果與熱泡紅茶。這套組合囊括碳水、優質蛋白、膳食纖維與維生素C,即便置于昭和年代東京銀座高級料亭,亦屬體面宴席。更不必提其身處太平洋深處、顛簸航行中的航空母艦之上。
為應對連續數小時的高強度空戰任務,各艦還特制“航空便當”——鋁制分格飯盒內,米飯、烤魚、腌菜、海苔、水果干分置有序,并隨餐附贈復合維生素片與電解質濃縮液。從能量供給到代謝調節,設計之周密,令人嘆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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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海軍之所以能維系如此高水準伙食,與其作戰特性深度綁定:艦艇長期漂泊海上,船員體力消耗巨大,且精密儀器操作容不得半點低血糖反應。故而自明治維新起,海軍便將“食育即戰力”奉為圭臬,補給體系之健全,遠非陸軍可比。
反觀陸軍,固守大陸作戰思維,視后勤為累贅,將運輸隊、炊事班列入編制末位。當補給鏈條一旦受挫,基層單位便陷入“自謀生路”困局。日久天長,陸海軍伙食差距非但未彌合,反而裂痕愈深,終成體制性頑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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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后期的物資枯竭,罐頭成了 “空殼子”
進入1942年相持階段后,日軍伙食標準迎來斷崖式崩塌。彼時日本本土運力已近極限,每月僅能向中國戰場輸送不足十萬噸補給,卻要養活百萬級陸軍。東京大本營只得下達“就地籌措”指令,將生存壓力全數轉嫁至前線部隊。
曾屬戰略儲備的軍用罐頭,此時被列為國家一級管控物資,從生產、配發到庫存登記,全部納入統制經濟體系。基層士兵接觸罐頭的機會銳減,而僅存批次的質量,亦隨原料降級而持續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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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大河煮”尚能摻入少量鯨肉、馬肉或豬下水,至1943年,牛肉蹤跡幾近絕跡,代之以牛腱筋、牛肺、牛腸等邊角料;1944年起,主流配方變為牛血漿混合大豆蛋白粉熬煮凝膠;至1945年,多數罐頭僅靠牛肉香精、焦糖色素與植物油模擬風味,內部內容物實為淀粉糊狀物,脂肪與動物蛋白含量趨近于零。
這種徒有其表的“幻影罐頭”,既無熱量支撐,亦乏營養補給,僅余一股濃烈化學腥膻氣。我軍戰士初嘗之下,本能拒斥,實為生理層面的自我保護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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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求活命,日軍陸軍各部被迫“八仙過海”:有的在據點周邊墾荒種粟、圈養山羊;有的則組織“征發隊”,以“軍糧征集”為名,挨村掃蕩百姓存糧、宰殺耕牛、掘取地窖紅薯。太平洋戰場境遇更甚——初期尚可憑艦船補給維持基本溫飽,待盟軍實施跳島封鎖后,補給線全面癱瘓,前線日軍常以樹皮、觀音土、蜥蜴甚至戰友遺骸果腹,戰斗力隨之瓦解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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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抗戰初期紙面標準頗高的伙食,到后期難以下咽的 “空殼罐頭”,日軍伙食的變化,實則是其戰爭進程的真實寫照,物資的匱乏,后勤的失衡,再加上非正義的戰爭性質,最終讓其一步步走向失敗。
而那罐讓我軍戰士直呼難吃到吐的日軍牛肉罐頭,也成了日軍戰敗的一個小小縮影,印證了非正義戰爭終究會走向末路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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