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取消小學英語考試，照妖鏡和分水嶺

臨近期末考試，上海寶山一些小學突然取消了三到五年級的英語考試。這次考試取消，是根據上海市教委2021年發布的課程計劃，三到五年級考試僅限于語文和數學，英語改為考察學科。但今年只在寶山部分學校執行，不同學校之間存在差異，而且取消考試的通知非常突然，讓很多家長感到莫名其妙。

從課程計劃來看，取消英語考試，并非為了“不學”，而是要回歸到應用中，注重日常考察。這個原則沒有問題，外語學習首先要“用”起來，能讀會聽，敢說敢寫，而不是過早糾纏在充滿應試陷阱的考題里。

這次取消考試成為一道照妖鏡和分水嶺。一部分人開始歡欣鼓舞，英語無用論再次沉渣泛起，仿佛大國何需學蠻夷之語，尤其當今國富民強，更不必“屈尊”學什么英語。不是有歌手還唱嘛，全世界都在學中國話。另一部分人則憂心忡忡，擔心釋放不必學的信號，或將導致英語基礎教育的落后，盲目自大，甚至讓孩子與世界脫節。

英語的重要性其實不該啰嗦。世界上絕大多數知識仍然由英語記錄，包括自然、社科、人文的核心論文90%以上是英文，中文僅占2%以下。數字文獻中，85-90%是英語，中文大約2-5%。互聯網結構化知識語料，英文約占60%，中文大約1%多一點。不學英文，我們的孩子在知識獲取方面就有天然缺陷。因此，什么理工科可以不學英語的言論最站不住腳，因為自然學科的成果，主要在英文語境。甚至連學習中國歷史、文學的學生，也需要學習英語，國外的漢學、考古、敦煌學等大量研究，也是用英文記錄的。無論什么學科，不想成為井底之蛙，就必須學好英語。

有人說AI時代，可以用人工智能直接翻譯，尤其是隨著算力和產品的提升，幾乎能同聲傳譯，就不用學英語了。這種說法看似有理，卻存在更深的誤讀。語言不僅是“工具”，更是深層溝通的橋梁。我們向一個中國人提要求，他說“行”“行吧”“行行行……”三種回答背后的微妙語境存在巨大差異。這種語境和語義的深層理解，需要學習、溝通和體味。而且語言背后的邏輯，代表著底層思維方式的差異，詞根從何而來，代表著其文化系統的深層精神來源。時態語態的語法結構，又代表其文化的時空觀念。即便AI能幫助我們翻譯，也需要我們有基礎的英語知識。

世界性知識和區域性知識缺一不可，過分強調一點都是傲慢，英語就是連接兩者的橋梁。看到部分小學取消英語考試，就嗷嗷叫地要取消基礎英語教育，實在不智。反倒愈是有民族情結，愈要好好學外語，不要陷入晚清無人開眼看天下的窘境。

另一方面，我以為也沒必要因上海部分小學取消英語考試而杞人憂天。從其教育課程計劃，以及上海這座城市的現狀來看，中低年級不考英語，不意味著日常不學，學校不考，也不意味著家長不安排學。上海小學生的英語水平，在全國范圍內恐怕能做到一騎絕塵，更多情況下是全國版的英語教材根本無法滿足上海中小學生的普遍需求。因此，人家上海小學生考不考英語，對人家的英語教育影響不大。對一幫恨不得小學就能過四六級、能做深度英文交流的孩子來說，考不考也許不打緊。

更該擔憂的，是對取消英語考試產生誤讀，沉迷傲慢而就此更不愿孩子學英語的看客。

教育焦慮普遍存在于中間階層，這種不上不下的尷尬狀態，讓我們這些中間層把教育看作分水嶺，不進則退。我不贊成內卷和雞娃，但家長應該有開放的教育觀念，倘若因為傲慢，就放縱孩子這不學那不學，最終恐怕會害了孩子。中間階層恐懼的社會分化，其實不在于是否雞娃，而在于這種教育理念的分化，一邊是自終身學習永遠求知獨立思考的孩子，一邊是只知工具而不懂原理處在繭房里的孩子，久而久之，兩個群體會在AI時代產生難以彌合的分化。

前幾天有朋友聊起，朋友擔心，如果按照馬斯克的說法，10年后AGI普及全球，機器人滿大街跑。藍白領全部失業，那我們還讓孩子上什么學呢？我以為，教育并非是為了單純的生存功能，而是讓我們的人生更豐富。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能有秉燭夜游的興致和心境，也是教育積累的成果。

讓生命更豐盛，這才是教育的真諦，不分文理。你看到月相變化，可以想到“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也可能想到太陽、地球與月亮的關系，開始思考宇宙的浩瀚和天體物理的精密。在AI時代，教育也許更加脫離了“用”的范疇，而是讓人有更好的提問水平、更高的審美格調、更強的辨析能力，才能有更豐沛的體驗與感知，才能更好滴使用AI紅利，活得更盡興。

那些致力于孩子的人生更豐盛的家長，根本不會糾結孩子考不考英語，更不會因取消英語而“自豪”。無論外境如何變化，知識與人生，都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