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
05:52
在使命更替的汽笛響起前，上游新聞記者深入三峽庫區腹心忠縣，記錄長江“渝忠客2180”客輪最后的航影，也記錄下一群在黎明前出發的人，如何用最為質樸的方式，在此岸與彼岸之間，撐起生活的重量。
黎明前的“微光”
從自家后院的小路，爬上陡峭的土坡，菜地周圍四野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的廠房亮著燈火。
在頭燈的光照下，小心地蹲在田壟里，用冬日里凍得微微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掐下鮮嫩的、冰涼的豌豆尖。
1月21日，重慶忠縣烏楊鎮沿溪村的居民王美香四點多鐘就起了床，簡單洗了一把臉就在后山的菜地里忙活了起來。她沿著種滿豌豆尖的田壟，從一頭“掐”到了另一頭。
丈夫秦宗綱因傷返鄉，一家幾口人的生計，連同五個子女的未來，都系在這幾片菜田和圈里的雞鴨身上。快到六點的時候，放假回家的大學生女兒秦艷也加入了這場無聲的勞作。
母女倆把豌豆尖掐滿了筐，又摘了一筐上海青，再塞進幾顆結實的花菜。喂好了豬的父親秦宗綱早已把蔬菜捆扎得整整齊齊，又抓來一只大鵝裝進了編織袋。
這一家人的“漫漫征途”開始了。
走向渡口的“兩公里”
王美香推著手推車，秦艷背著沉甸甸的背簍，在家里黃狗“小虎”的送行下，向著渡口進發。步行到晏家山渡口的兩公里全是土路，走了一段后，王美香熱得脫下了厚重的外衣，汗水順著額角滑落。
為了趕上那艘船，推車輪子碾過碎石，發出沉悶的急響。等母女倆趕到渡口時，時間已臨近8點。她們卸下沉重的背簍，站在隊伍末尾，大口喘著粗氣，汗水在江邊的冷風中迅速變涼。
晏家山渡口，聚集了近20位菜農，他們大多已是花甲甚至耄耋之年。他們在寒風中聊著家長里短，眼神卻不時投向江面。
他們在等那艘名為“渝忠客2180”的輪渡。
船艙內外的“冷與熱”
江風凜冽，但當那艘熟悉的輪渡靠岸時，人群中有了一絲躁動。
對于女兒秦艷來說，眼前這艘船，是秦艷走出大山讀書的路，更是全家人的生計所系。在父親受傷、家庭陷入困境的那些年，是母親坐著這艘船，一趟趟把蔬菜變成了一家人的生活費和學費。
隨著陸路交通的發展，江上輪渡相繼停運，最終只剩下了這艘“渝忠客2180”。
如今，它已不僅僅是一艘船，更成了秦艷重新理解父母、理解這片土地的窗口。她深知，這曾是一條險些斷裂的紐帶——船長秦大益和船娘曹利芳曾因入不敷出，面臨停運的艱難抉擇。那時候，這艘船是父母和鄉親們的“腿”，如果沒有它，蔬菜就變不成錢，生活就轉不動軸。
此刻，秦艷坐在船艙里，看著現實中佝僂著背的母親，又低頭看看手機——屏幕里，“一哥船長”和“船娘芳姐”正在直播。
在那方小小的屏幕里，愛心如潮水般涌動。秦艷知道，正是網絡的力量留住了這艘船。網友們認購蔬菜、捐贈船票，志愿者自發幫扶，岸邊有了助農菜市，沿途10個渡口已經被當地政府改造完成5個，有2 個渡口的改造計劃已納入今年的工作安排......
船艙外是冰冷的江水，手機里是滾燙的善意。
有一次，輪渡擱淺，秦艷在直播里看到父親跳入江水中推船，那一刻她淚流滿面。以前，她覺得這條江把家和外面的世界隔開了，每一次進城、讀書都要經歷漫長的擺渡。
而現在，當她背著沉甸甸的背簍，切身感受到父母雙腳丈量出的艱難時，她突然明白：是這艘船，是船上的好心人，在江上架起了一座看不見的橋，正努力把崎嶇變成坦途。
喧囂里的“空背簍”
上午9:15分，輪渡抵達忠縣西山渡口。
“2180菜農家園”瞬間從寂靜切換到喧囂。不同于往日的等待，今天的市場是一片愛意涌動的港灣。
短短十幾分鐘，菜農們面前的蔬菜已被搶購一空。有些被專程趕來的市民買走，有些被直播間里素未謀面的網友“云下單”，還有些被助農主播們直接“包圓”。
“我今天賣了一百多塊錢！”穿著紅衣的菜農楊興美數著零錢，眉梢和眼角都是笑意。
“我要感謝熱心的網友，他們收走了我的菜，讓我不用背回去。”戴著紫色帽子的皮文翠如釋重負。
滿頭白發的朱大姐更是感慨：“現在的生活簡直不敢想，每次來都能把菜賣完，還有那么多人關心我們……”
秦艷家的菜也被一位網友全部收走，送往驛站寄出。看著空蕩蕩的背簍，秦艷靜靜地陪在媽媽身邊，看著媽媽輕松地和其他菜農聊天。
背簍空了，心就“輕”了。
直到此刻，凌晨那雙被凍僵的手，終于感受到了來自這座城市、甚至千里之外網友們的溫度。
接力棒下的“新航程”
在一份份善意和政府的大力支持下，“渝忠客2180”即將迎來“新生”——“新渝忠客2180”已經在船廠進行最后調試，預計近期即可下水。
那艘新船有遮風擋雨的船艙，有空調，更加舒適安全。秦艷想著，等那艘新船開起來，爸媽肩上的背簍，應該能顯得更輕一些吧。
孤舟不孤，眾行致遠。
江上本沒有路，是父親的肩、母親的背、和無數陌生人的手，搭起了這座跨越風浪的橋。
這一程，舊船載著生計，新船承載夢想。
謝謝你——“渝忠客2180”，守護了這一江的煙火與希望。
記者手記：
在凌晨六點的菜地里，作為記錄者，我們走得小心翼翼。深一腳淺一腳的田坎上，生怕踩壞了一簇簇豌豆尖——那是他們用汗水澆灌的希望，經不起一點踐踏。
采訪途中，我自告奮勇接過手推車。出發前那句輕飄飄的“穿這么少不冷嗎”，在推行一段上坡路后，變成了我滿頭大汗時的羞愧。
手推車本身不沉，但當你要推著它，承載著一家人的生計，從家門口走到兩公里外的渡口時，它重如千鈞。
就像掐豌豆尖，看著輕巧利落，實則是彎腰千百次的腰酸背痛。
也像這生活一樣，誰都想過得輕輕松松，但你總得背起生活的重擔。
即使江水不語，生活粗糲，也會有一艘滿載希望的輪渡，在寒風中守候著他們。
編導：周瑄 李莉
文案：宋劍 李莉
拍攝：周瑄 錢波 彭璽
剪輯：彭璽
視覺：魏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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