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伊斯蘭文明的千年興衰，以及伊斯蘭世界的現代化困境（上）

易中天在其著作《易中天中華史》里提到，未來世界的舞臺將由這三大文明唱主角，他們分別是西方文明、中華文明、伊斯蘭文明。
伊斯蘭教這個誕生于公元7世紀初葉的宗教，曾深刻影響和改變了人類文明的進程。伊斯蘭教從誕生之日就跟包括基督教、佛教在內的其他絕大部分宗教截然不同，基督教和佛教奉行二元論，也就是宗教和世俗的權力是分開的，這在現代社會尤其明顯。盡管歷史上的基督教也出現過教權強勢干預王權的現象，但宗教和世俗權力在多數情況下還是界限分明的。然而，伊斯蘭教從誕生之日起就是政教合一的宗教，伊斯蘭的核心是規范人同真主之間的關系，穆斯林與真主的關系是奴仆與主人，人要按照真主的安排生活，涉及到一言一行、生活方式、經濟制度、政治制度、法律制度等等。伊斯蘭教對信眾個人生活的干預也強于一般的宗教，規定信徒要每天幾時幾分祈禱，甚至就連吃飯、睡覺、如廁這樣的小事都有一套規定。

伊斯蘭教把現實社會的種種問題都歸結于背離了真正的伊斯蘭信仰，并基于因果邏輯得出一個抽象的結論：即伊斯蘭是唯一出路，穆斯林必須接受真正的伊斯蘭的標準，否則就會被貼上「偽信徒」和「真主敵人」的標簽。穆斯林學者自己也認為，伊斯蘭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宗教，也是一種經濟制度、社會制度和法律制度；同時也是一種具有廣泛影響力的社會生活方式與文明方式。
不愿干涉世俗的穆斯林有沒有呢？有，其實縱觀過去1400年的歷史，伊斯蘭世界始終不乏反對卷入世俗政治、強調專注宗教虔修的穆斯林。然而，這樣的穆斯林始終是少數，屬于非主流；相反，奉行政治伊斯蘭意識形態的才是主流。政治伊斯蘭意識形態是把特定的政治主張包裝成宗教責任，進而把民眾的宗教熱情引入政治軌道，這就是伊斯蘭教長期政教合一的原因所在。

政治伊斯蘭意識形態話語兼具宗教和政治色彩，內容包括真正的信仰、沙里亞或伊斯蘭國家、烏瑪三個層面，它的核心目標所指向的就是政治權力。這里有兩個詞對于中國人來說會比較陌生，「沙里亞」和「烏瑪」，理解了他們，就在很大程度上理解了為什么原教旨主義的伊斯蘭信仰會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性。沙里亞是伊斯蘭教的法律制度，伊斯蘭教把沙里亞絕對神圣化，說成是真主意志的體現。換句話說，沙里亞法凌駕于一切世俗法律之上，只要你是個穆斯林，無論你生活在世界上的哪個角落，首先要遵守的不是當地法律，而是沙里亞法。而烏瑪被認為是穆斯林的社會共同體，它超越了血緣、民族、膚色、國家的概念，是伊斯蘭教的社會載體。理論上全球所有的穆斯林都屬于烏瑪的一員。
原教旨主義的政治伊斯蘭強調政治環境與個人信仰密切相關，如果政治環境錯誤，就會妨礙伊斯蘭信仰，那怎么辦？按照教義，必須去重塑政治環境，任何未經沙里亞確認的國家體制都是非法的，必須推翻并最終建立以沙里亞為唯一準繩的伊斯蘭政治秩序和全世界統一的烏瑪。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既然伊斯蘭和沙里亞是解決所有穆斯林社會各種現實問題的唯一出路，那就必須建立沙里亞的全面統治。

當然，伊斯蘭教的此種觀念所塑造的極強的組織性在弱肉強食的古代世界，確實也發揮過某些積極作用。伊斯蘭教從誕生之初就有著如此宏大且堅定不移的現實目標，導致它有著極其強烈的對外擴張的驅動力。在“圣戰”口號的驅使下，穆斯林相繼打下了1300多萬平方公里的地盤，建立了輝煌一時的阿拉伯帝國；后又建立了地跨歐亞非三洲的奧斯曼帝國。
從組織動員的層面講，伊斯蘭教的組織動員能力絕對能秒殺人類歷史上絕大部分散裝宗教。因此伊斯蘭教得以順理成章地做大做強，甚至創造出輝煌燦爛的伊斯蘭文明。這里要糾正一個很多人對伊斯蘭文明的誤區，那就是覺得伊斯蘭教極端排斥異教徒、極端的封閉，其實不然。從另一個角度講，伊斯蘭文明是具有某種特殊包容性的文明，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都是一神教，他們同宗同源。猶太人認為只有他們才是上帝的選民，這就在血緣和宗親上阻止了其他人追隨猶太教，這也使得它只能成為一個小眾的宗教；基督教則是猶太教的改良版，認為任何人都能成為上帝的選民，只要你虔誠信奉上帝就可以了。而伊斯蘭教則在吸收教徒方面走得更遠。伊斯蘭教的意識極為強大，人類只能信奉，無法違抗。可是這個一神并不直接干預世界，換句話說，他創造了這個世界之后，就把實際的掌管權交給了人類，那么人的地位就很高了。《古蘭經》有一個原始設定，就是它是真主給人類的最后一部經典，此后真主不會再給出任何新的啟示，凡是聲稱有新啟示的都是異端。也就是說，人和真主之間的渠道有且只有一個，就是《古蘭經》。

然而，《古蘭經》畢竟是公元7世紀的產物，人類歷史的發展必然出現很多新東西。每當出現新情況，在《古蘭經》里如果找不到答案，就容易讓教徒對宗教的神圣性產生質疑。而且這門宗教從一開始就跟政權捆綁在了一起，后來的當權者發現不適用的時候，也希望找到辦法讓它能與時俱進。
早在公元9世紀的時候，老經典遇到新情況的矛盾就越來越明顯，怎么辦呢？解決的辦法是：人有權來解釋。信徒在塵世間遇到的任何問題，請先到永恒不變的《古蘭經》里去尋找答案，《古蘭經》里沒有直接說的地方，就要靠人的解釋，留下的空白由人來填補。具體說起來就是兩個字：委托。

神無所不能，但另一方面，神又把治理世界的權力下放給人，由人類掌握。落到現實世界，在穆斯林中，實際代替真主統治世界的，一個是穆斯林世界的領袖；另一個就是有實權的統治者，有時候兩者合二為一。無論是宗教領袖還是政府統治者，對這一點都很高興，因為他們掌握了解釋《古蘭經》的權利，《古蘭經》真正為他們所用。
當然，伊斯蘭教這樣做不僅有利于統治者，還可以激發信徒的創造性。世界既然交給了人類，那么認識和探索世界，就是人類的使命。伊斯蘭文明曾開創了黃金時代，從公元8世紀到13世紀，那個時候對學術和科學探索不但沒有禁忌，還會受到鼓勵，學術和思想空前自由。當年哥白尼最早提出日心說，但直到去世都不敢發表，布魯諾還因為傳播日心說被燒死。但早在中世紀，就有好幾位穆斯林天文學家提出了日心說，一輩子也活得好好的。而且11世紀的穆斯林學者們已經認識到地球是圓的。直到15世紀以前，最先進的航海技術也都一直掌握在穆斯林的手里。

其次，伊斯蘭教還具有極大的靈活性，這種靈活性可以適應不同的社會形態：游牧、農耕、城市、海島等。每當伊斯蘭教傳播到一個新的地方，都可以把當地的傳統和習俗包容進來。今天世界上無論是身居沙漠中的阿拉伯人、南亞的巴基斯坦人，還是位于海島上的印尼人，都一致信仰伊斯蘭教，他們對《古蘭經》的經文都必須堅守。但除此之外，由于解釋權在人，所以他們的文字、習俗甚至傳統服飾都是存在明顯區別的，這點和中華文明剛好相反。中華文明是把一切外來文化都融合成自己的，無論你是鮮卑人還是滿洲人，占據了中原，那就采用以前中原漢人的政治制度，用漢字、讀漢人的四書五經。
當然，伊斯蘭教之所以選擇去兼容其他的文化，很重要的一點，它是一種進攻型的文明。阿拉伯帝國在鼎盛時期，東到中國新疆，西到大西洋沿岸，北達中亞的里海，南達阿拉伯海，橫跨了亞歐非三大洲。

這么大的一個國家，地域和文化差異極大，如果不能做到包容其他文化，他哪怕能用彎刀和屠殺逼迫其他民族表面暫時改變信仰，但最終也會被趕走。因此伊斯蘭教選擇融合當地的文化，加上伊斯蘭教嚴密的組織架構，就可以做到通過信仰快速征服其他國家和民族。今天一些極端保守的伊斯蘭國家，如果當地人選擇皈依基督教，可能會面臨重刑。然而，《古蘭經》里有明確記載，宗教信仰絕無強迫，阿拉伯帝國也曾保護了猶太人和基督徒的宗教自由，只是他們的社會地位會低于穆斯林。
伊斯蘭文明首先在阿拉伯半島誕生，它出現的時間恰巧是中國和歐洲兩大文明一東一西，同時處于低谷的時候。在公元2世紀之后，羅馬帝國和大漢王朝都開始風雨飄搖，逐步走向滅亡。歐洲從此進入了漫長的中世紀黑暗時代；而中國則進入了長達近四個世紀的分裂和戰亂。

從8世紀到13世紀的整整500年，世界上真正的學術中心就是當時的阿拉伯帝國，或者說是伊斯蘭世界。也就是以阿拉伯地區為中心，包括波斯、西亞和北非等諸多信仰伊斯蘭教的地區。伊斯蘭文明的學術璀璨，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地理位置特殊，阿拉伯帝國由于橫跨了歐亞非三洲，在古代是東西方文明的重要傳播者。比如阿拉伯數字是印度人發明的，但卻是經過阿拉伯人最后傳入歐洲的；中國的造紙術也是阿拉伯人傳到歐洲去的。伊斯蘭學者們還把古希臘、羅馬的文明典籍保留了下來，之后又把這些文明的火種還給了歐洲，點燃了后來的文藝復興，完成了其在文明史上的使命。可以說，伊斯蘭文明在當時融合了東西方的各種先進文明和技術，而且伊斯蘭學者自己也原創了不少新發明、新技術。
波斯人花刺子密是伊斯蘭文明鼎盛時期科學的集大成者，是古希臘之后，文藝復興之前，全世界最有影響力的科學家之一。

花刺子密是少有的全才型的學者，他在數學、地理學、天文學以及地圖學等方面都有杰出的貢獻。他確立了代數作為數學獨立分支的地位，代表作是《代數學》。他在這本經典數學著作中給出了一元二次方程的通用解法，這個解法我們今天的初中生都要學習。此外，他還拓展了托勒密奠定的經典天文學范疇，發明了最早的象限儀。我們高中數學課本里的正弦函數、余弦函數，都是他為了方便天文學中的計算而發明的。地理學上，他修正了世界上主要城市的位置，給出了對地球地形地貌的描述，這些地理概念成為了后世地理學的基礎。
當然，伊斯蘭文明鼎盛時期的科學家不止花刺子密一人，可謂群星璀璨。尤其是作為現代化學源頭的煉金術，伊斯蘭學者們發明和改良了許多實驗設備和實驗方法，比如蒸餾、升華、過濾和結晶的方法都是他們發明的。還成功地提煉出了純酒精、碳酸鈉、硝酸、硫酸、鹽酸、硝酸銀和硝酸鉀等多種化學物質。中國的白酒被普遍認為起源于元朝，制作方法就是源自阿拉伯人的蒸餾酒技術。可以這么說，伊斯蘭文明在科技上的成就為后來中世紀末期的歐洲人提供了豐富的理論資料和研究方法，有力地推動了全世界的科學進步和歐洲的學術復興。

那么問題來了，為什么伊斯蘭文明曾經輝煌璀璨，卻沒能誕生現代科學，相反現在的伊斯蘭世界卻陷入貧窮、動亂的困局呢？這一點跟地理環境有著莫大關系。除了少數例外，無論是宗教還是科學領域，大多數穆斯林學者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阿拉伯人。仔細觀察伊斯蘭黃金時代的學者名錄，大家會發現，這一時代最偉大的伊斯蘭學者大多數來自中亞。有一位11世紀的阿拉伯人整理了一份那個時代最值得稱贊的人物名單，其中有415人，1/3來自中亞，剩下的2/3中超過一半來自今天的伊朗。在自然科學、數學和哲學領域，中亞人的統治地位尤為明顯，幾乎超過了90%的相關學者都來自中亞。如果說阿拉伯帝國占據了文明的十字路口，那么中亞由于恰好處于歐亞大陸的幾何中心，就成了十字路口中的十字路口。從波斯、希臘、中國到印度，每個文明都在中亞留下了痕跡，并成為其發展過程中的養料。
種種跡象表明，早在伊斯蘭教到來之前，中亞就已經具備了開啟學術大發展的有利條件。許多學者把伊斯蘭黃金時代的衰落歸咎于蒙古入侵或十字軍東征。不過，哈佛學者Chaney的量化研究顯示，在蒙古入侵之前的12世紀，伊斯蘭世界的科學著作比重就已經開始大幅下降；與此同時，來自宗教學校的學者著作以及宗教方面的書籍比例則大幅上升。這表明在蒙古入侵之前，包括中亞在內的伊斯蘭世界的科學傳統便已經日趨式微。

從11世紀開始，伊斯蘭世界的政治混亂導致了宗教狂熱的激增以及宗教領袖權力的提升。為了防止科學研究對宗教領袖影響力的弱化，這些宗教領袖便鼓勵開辦宗教學校、撰寫宗教著作。所以，當初伊斯蘭文明的學術興盛，宗教并不是主要原因；但后來伊斯蘭文明的學術衰落，宗教狂熱卻是最重要的原因。這一時期最具代表性的伊斯蘭思想家叫安薩里，他被伊斯蘭世界認為是繼穆罕默德之后最具影響力的穆斯林。但是他的主要哲學著作《哲學家的矛盾》，卻是認為一切因果都來自于真主的意志。這導致此后伊斯蘭世界的哲學理念日趨轉向保守的因果論，不復之前百家爭鳴的求索狀態；另一個打擊來自歐洲大航海時代之后，隨著航海技術和導航技術的發展，歐洲商人可以繞開中間商，也就是阿拉伯人，直接與東亞和東南亞進行貿易往來，原本的陸上貿易中心中亞，被徹底邊緣化。

隨著歐亞大陸的政治、宗教局勢的改變，新航路的開辟以及土地的日漸荒蕪，中亞再也不是過去那個商貿繁盛、多元文化匯聚的文明十字路口。到了21世紀，那些過去繁盛一時的中亞名城，撒馬爾罕、布哈拉、梅爾夫、巴爾赫，早已不復當年盛景。然而，伊斯蘭文明的衰退并不意味著伊斯蘭教停下了它的擴張步伐。
后世的基督教傳教，先靠傳教士去修教堂、建學校和醫院，取信于人；佛教的傳播靠講經說法拉攏貴族和百姓。但伊斯蘭教的傳播沒那么復雜，在冷兵器時代地區用不了一兩代人就會全體皈依伊斯蘭教。伊斯蘭從誕生之日起，武德就一直很充沛。
這里重點說一下它是如何進入中國并成功占據中國西北地區的。

一些中國人很自豪地說，中華文明從未被伊斯蘭文明征服過，這其實是錯的，因為伊斯蘭文明一直處于東擴之中。如果從一個較長的時間維度來看的話，伊斯蘭文明一直在和佛教文明、儒家文明用彎刀就行了，被其征服的進行著激烈而殘酷的斗爭，雙方的力量此消彼長，不斷打破舊的平衡，又不斷產生新的平衡。這個平衡點從怛羅斯開始，在千余年的歷史中反復搖擺，一度推進到了中華文明的腹地西安。如果換一個角度，也可以說，經過長達1000年的戰爭，伊斯蘭的影響力一步一步地從中亞滲透到了中華文明的核心區域。
阿拉伯帝國和大唐帝國的第一回合較量發生在公元751年，唐朝將領高仙芝率領葛邏祿以及拔汗那軍隊三萬多人，深入七百多里，與十萬阿拔斯王朝的軍隊戰于怛羅斯。對峙五天后，由于葛邏祿人臨陣背叛，導致唐軍失利，撤出了戰場。不過，怛羅斯之戰對唐朝和阿拔斯王朝各自在西域的范圍幾乎沒有影響，這主要是因為唐朝當時處于鼎盛時期，安西四鎮也還在；而阿拔斯王朝同樣忙于穩定新征服的敘利亞地區，無力東侵。在這里，伊斯蘭文明和儒家文明第一次達到了一種勢均力敵的狀態。

到了公元9世紀到10世紀之交，西遷的回鶻后裔建立的喀喇汗王朝，由于內部爭權奪利，大汗奧古爾恰克的侄子薩圖克為了取得外部穆斯林勢力的支持，首先皈依了伊斯蘭教。隨后在圣戰者的支持下打敗了他的叔叔奧古爾恰克，自立為博格拉汗，伊斯蘭教也正式進入新疆，成為喀喇汗王朝的國教。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信奉伊斯蘭教的突厥語民族國家。
喀喇汗王朝完成伊斯蘭化之后，開始對信奉佛教的于闐王國發動圣戰。經過近半個世紀的血腥征服，西域千里佛國血流成河，成為了真主的土地。在這個過程中，穆斯林砸毀佛教寺院、搗毀佛像、焚燒佛教經典，對抗拒者大肆屠殺，逼迫佛教徒改信伊斯蘭教。關于這場戰爭，和田民間至今仍有百年戰爭的說法。

隨著于闐王國的滅亡，佛教也結束了在這片地區千余年的統治地位，佛教勢力自此退出了塔里木盆地西部和南部地區，但伊斯蘭教并沒有停止其擴張的步伐。此后數百年里，在今天的新疆地區，兩股宗教勢力你來我往，廝殺不斷。從宗教組織程度和凝聚力來看，伊斯蘭教無疑更勝一籌。
到了16世紀初，伊斯蘭教最終將佛教勢力排擠出了哈密。至此，伊斯蘭教自傳入以來，經過六個多世紀的傳播和發展，最終取代佛教，成為了新疆地區的主要宗教。
在清朝康熙時期，準噶爾崛起，開始不斷挑戰清王朝，這也是佛教勢力對西域的一次猛烈反擊。新疆的穆斯林國家葉爾羌被噶爾丹滅掉。但后來清王朝在滅掉噶爾丹之后，并沒有著手處理新疆的穆斯林問題，僅僅兩年，代表穆斯林勢力的大小和卓便迅速叛亂，清廷才開始正視新疆的穆斯林問題，設立伊犁將軍、總理回疆事務參贊大臣等機構。

雖然中央正式確認了對新疆的直接管理，然而新疆漢人勢力的衰弱卻讓西北的局勢變得十分不穩定。宗教上，新疆的伊斯蘭化并沒有扭轉。
中華文明的核心是儒學，儒學主要是在讀書人階層中傳播；而伊斯蘭教則是無論貧窮富貴，每一個人都要融入其中。在冷兵器時代，伊斯蘭文明的組織動員能力無疑要強得多。中華文明能夠傳承，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祖先占據了東亞最適合人類繁衍的地帶，人口基數一直很大。即使是最弱的時期，對周邊其他民族政權的人口優勢也一直處于碾壓狀態。人口是一切力量的源泉，在冷兵器時代，有了人口怎么發展都行；沒有人口，就算有再好的制度條件，也很難發展起來。另一個原因就是地理位置好，這里距離伊斯蘭文明的核心地帶太遠，想要遠征中國，對后勤的要求太高，只能逐步侵蝕。
伊斯蘭教出現在公元7世紀，其實是把類似近代民族國家的組織形式放到了古代一樣，它的組織動員能力吊打同時代的其他文明。當然，這里不是刻意貶低中華文明，因為伊斯蘭教覆滅了很多文明，如波斯文明、埃及文明、伊比利亞文明等，包括歐洲人面對伊斯蘭文明的強勢入侵，都長期處于守勢。阿拉伯帝國曾經將自己的版圖從阿拉伯半島擴展到了中東、近東、北非和西班牙的大部分地區，進而占領了西西里島和意大利南部的許多地區，這些地區以前都是基督教文明的地盤。只是在公元732年，在距離巴黎僅僅150英里的普瓦提埃戰役中，阿拉伯軍隊被法蘭克領袖查理·馬特擊敗，穆斯林征服歐洲的腳步才被阻止。這一戰也被很多歷史學家認為是西方基督教文明的生死之戰。

幾百年后，奧斯曼帝國也曾占領了巴爾干半島，兩度兵臨維也納城下，令歐洲人膽戰心驚。直到后來以拿破侖攻占埃及為標志，才開始了歐洲文明對伊斯蘭世界長達一個半世紀的殖民和征服。中國人自以為傲的同化能力，對付周邊落后的游牧民族確實還可以，但在伊斯蘭教面前不夠看。回族在中華文明的腹地陜甘地區已經生活了幾百年，清末還大亂了一場，造成了2000多萬人死亡，此后被清廷狠狠收拾，但時至今日仍然堅守伊斯蘭教，什么時候被儒家文明同化過？伊斯蘭文明真正受挫是在近代歐洲文明面前。
對于近代所有的非西方文明而言，衰落不只是因為戰斗力不行，更是整個文明體系本身已經落伍，需要進化更新或者推倒重來。這就是一個更為悲劇性的徹底的自我否定。
一提到現在的伊斯蘭教，很多人容易聯想到恐怖主義。當然，伊斯蘭教出現恐怖主義，本身也是一個艱難曲折的探索過程的必然產物。因為這種自我進化需要的不是換換武器就可以了，而是需要全面更新觀念和組織結構，必然要深入到思想領域，從而引發思想層面的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