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肚子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擰轉。
我趴在洗手間的隔間里，額頭抵著冰涼的隔板，疼得視線模糊。
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顫抖著點開微信，找到葉可欣的頭像。
“可欣，救命。我在公司，疼得不行了。方便的話，幫我?guī)Оl(wèi)生巾上來好嗎？日用，隨便什么牌子都行。直接放我工位，鑰匙在筆筒下面。”
點擊，發(fā)送。
幾乎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手機從汗?jié)竦氖种谢洌粼谀_邊。
我蜷縮起來，等待救援，或者等待疼痛過去。
十分鐘后，隔間外傳來規(guī)律的、屬于男性的皮鞋叩擊瓷磚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后停在了我這一排。
一個低沉而熟悉的男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在寂靜的洗手間外響起：“謝傲晴，你在里面嗎？”
我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那不是葉可欣。
那是盧高卓。
01
晚上九點半，創(chuàng)想科技二十二樓的辦公區(qū)，只剩下我這一盞燈還亮著。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有些發(fā)澀。
“智慧社區(qū)”二期項目的最終方案明天上午十點必須提交給總裁辦，總監(jiān)陳剛下午拍著我的肩膀，語氣半是鼓勵半是施壓：“傲晴，全看你的了，盧總親自盯這個項目，你知道他什么風格。”
我知道。
盧高卓，三十九歲，集團最年輕的執(zhí)行總裁，以眼光毒辣、要求嚴苛著稱。
他的風格就是沒有風格，只有結果。好的未必有賞，壞的必定重罰。
小腹傳來一陣隱約的、熟悉的墜脹感，像潮水開始漫上沙灘的前兆。
我皺了皺眉，沒太在意。每個月這幾天都會有點不舒服，習慣了。
還有最后一部分數據需要核對。我揉了揉太陽穴，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人精神微微一振。
寂靜中，清晰的腳步聲從電梯廳方向傳來。
不疾不徐，落地很穩(wěn)。
這層樓現(xiàn)在應該只剩我了。我心里一緊，手指停在鍵盤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穿過一排排空蕩的工位，最后停在了我的隔斷旁。
我抬起頭。
盧高卓站在那里，穿著一絲不茍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著。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目光先落在我的電腦屏幕上，然后移到我臉上。
“還沒走？”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有種金屬質的冷感。
“盧總。”我立刻站起來，“方案還有些細節(jié)需要完善，明天上午前一定完成。”
他點了點頭，沒對我的加班表示贊許或否定，徑直走到我旁邊，視線掃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圖表和文字。
“第三部分的用戶增長模型，預期數據依據是什么？”他問，語氣平淡。
我連忙調出相關的市場調研報告和數據來源：“主要是基于一期項目覆蓋的三個試點社區(qū)過去六個月的數據，結合同類產品在相似區(qū)域的增長率，做的保守預估。”
他俯身，靠近了些。
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須后水味道，混合著一點點煙草氣。他的目光像手術刀，一行行刮過那些數字。
“保守？”他重復了一下這個詞，手指在屏幕上某個位置點了點，“這里，你對中老年用戶智能設備使用率提升的預估，是參照了哪個‘同類產品’？”
我心臟漏跳了一拍。這部分數據確實有些模糊，來源是幾份行業(yè)白皮書的綜合推測，并非我們親自調研所得。
“是綜合了幾份權威行業(yè)報告……”我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一些。
“權威報告。”他打斷我，直起身，看向我。
辦公室頂燈的光從他上方打下來，讓他眼窩顯得有些深，看不出情緒。
“謝傲晴，我要的是我們項目、我們目標用戶群體的真實可能性，不是那些放之四海皆準的‘行業(yè)推測’。拿推測當依據，報給董事會，就是空中樓閣。”
他的話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我繃緊的神經上。
“抱歉，盧總。這部分我明天會重新核實，補充更具體的數據支撐。”我垂下眼，盯著桌面上的一支筆。
“明天上午十點，我要看到扎實的東西。”他把手里那份文件放在我桌上，“這是技術部剛反饋過來的架構評估，里面提到兩個潛在兼容性問題，你的方案里完全沒有應對預案。”
我拿起那份文件，快速翻到標注的頁面，后背滲出細密的汗。這是我的疏忽。
“我馬上看，今晚一并修改。”喉嚨有些發(fā)干。
他沒再說話，又看了我屏幕一眼，轉身離開。
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消失在電梯方向。
我慢慢坐回椅子，小腹的墜脹感似乎明顯了一點。我吸了口氣，拿起那份技術評估，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無聲閃爍，夜還很長。
修改，核實，重做。我必須做到無懈可擊。
盧高卓不會給人第二次機會。至少，不會輕易給。
這個念頭，比小腹的不適更讓我感到一陣冰冷的壓力。
02
凌晨兩點半，我終于把修改后的方案發(fā)到了陳剛和盧高卓的郵箱。
關掉電腦，整層樓陷入徹底的黑暗和寂靜，只有應急指示燈泛著幽綠的光。
小腹的悶痛已經升級成一種有存在感的鈍痛，像有塊石頭硌在里面。我慢慢收拾好東西，扶著桌沿站起來，走向電梯。
回家的出租車上，我蜷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光流。司機放著嘈雜的電臺音樂，我閉上眼睛，希望快點到家，快點躺下。
熱水澡緩解了一些緊繃，但疼痛依舊頑固。我吞下一片常備的止痛藥，設好鬧鐘，倒在床上。
藥效似乎來得慢了些，我在半睡半醒的疼痛中輾轉，直到天色微亮才模糊睡去。
鬧鐘響起時，頭像要裂開。小腹的疼痛變成了一種清晰的、筋攣式的抽痛。我?guī)缀跏桥榔饋淼模滞塘艘黄帲脽崴拖隆?/p>
鏡子里的臉蒼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我用粉底仔細蓋了蓋，挑了件深色、剪裁利落的連衣裙，讓自己看起來盡量挺括。
不能請假。今天是方案匯報的日子，盧高卓親自參加。
九點五十分，我準時走進公司大樓。疼痛在止痛藥的作用下暫時退居二線，變成一種沉悶的背景音，但腿腳有些發(fā)軟。
“傲晴，臉色不太好啊？”同事葉可欣從后面追上來，挽住我的胳膊。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毛衣，朝氣蓬勃。
“沒事，昨晚熬得晚了點。”我擠出一個笑。
“方案肯定沒問題，別緊張。”她拍拍我，壓低聲音，“盧總也是人，又不是閻王。”
我苦笑一下。盧高卓是不是閻王不好說，但他絕對比閻王更清楚哪里是痛點。
十點整，會議室。
長方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項目總監(jiān)陳剛，技術、市場、運營幾個相關部門的負責人，還有總裁辦的秘書。
盧高卓坐在主位，面前攤開一份打印出來的方案。他換了件藏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和一塊設計簡約的腕表。
我打開投影，連接電腦，開始講解。
前半程還算順利，數據，模型，市場分析，推廣策略。我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有力，忽略身體深處一陣陣上涌的不適。
盧高卓聽得很專注，偶爾在紙上記兩筆，沒有打斷。
“……因此，我們預計在項目啟動后六個月內，實現(xiàn)用戶量增長百分之五十，初步構建起可持續(xù)的活躍生態(tài)。”我做出總結陳述，稍微松了口氣。
“可持續(xù)。”盧高卓在這時開口，放下了手中的筆。
他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我，“謝助理，你剛才提到，激活中老年用戶的關鍵在于簡化操作和線下輔導。具體簡化到什么程度？線下輔導的人力成本、時間周期、預期轉化率，你的方案里只有一個總預算數字，沒有細化。”
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我。
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這部分內容，因為時間緊迫，我確實只做了概括性描述和總預算估算，細化方案計劃在二期執(zhí)行階段才具體展開。
“這部分……是基于一期經驗做的初步預估，細化執(zhí)行方案會在項目啟動后第一時間制定……”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有些發(fā)虛。
“初步預估。”盧高卓重復了一遍，語氣沒什么變化，卻讓空氣又冷了幾分，“董事會批錢，看的是‘細化’，不是‘預估’。你拿一個連你自己都沒有細想清楚的東西，來爭取幾百萬的預算？”
他的目光掃過我的臉，停頓了一下。
“另外，從剛才開始，你的狀態(tài)就不太對。如果你身體不舒服，影響工作質量，應該提前說明。”
我的臉騰地燒了起來，一半是難堪，一半是突然加劇的疼痛。那該死的鈍痛猛然變成了尖銳的鉆痛，從小腹直刺后腰。我下意識地用手在桌下抵住肚子，指尖冰涼。
“對不起，盧總。細化方案我散會后立刻補充。我身體……沒事。”我努力讓每個字清晰。
他看著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沒再說什么，轉而看向陳剛：“陳總監(jiān)，這個方案的整體框架我認可，但細節(jié)漏洞太多。尤其是最后這部分，重做。明天下午，我要看到能說服我的東西。”
“好的，盧總。”陳剛立刻應下，額角也有點汗。
“散會。”
盧高卓率先起身，拿起文件和手機，大步離開了會議室。
我僵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扶著桌子慢慢坐下。疼痛像海嘯一樣席卷上來，眼前陣陣發(fā)黑。
“傲晴，你沒事吧？”葉可欣湊過來，擔心地看著我，“你嘴唇都沒顏色了。是不是那個來了？疼得厲害？”
我連點頭的力氣都快沒了，只能從牙縫里擠出聲音：“嗯……有點。”
“你這哪是有點啊。我那兒有紅糖，我給你泡一杯？”她著急地說。
“不用……我趴一會兒就好。”我伏在冰涼的會議桌上，冰冷的桌面反而讓腹部的絞痛更加鮮明。
盧高卓剛才的眼神和話語，像針一樣扎在心上。狀態(tài)不對……是啊，他看得真準。
可我不能倒在這里。
我深吸了幾口氣，等那一波最劇烈的疼痛稍微過去，撐著桌子站起來。還有一大堆工作要處理，細化方案要重做。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慢慢挪回自己的工位。
必須撐住。至少，在倒下之前。
03
午后，陽光斜射進辦公區(qū)，落在桌面的文件上，有些晃眼。
疼痛非但沒有緩解，反而變本加厲。
原先集中在腹部的絞痛，蔓延到了后腰和整條脊椎，像有無數根細針在骨頭縫里扎。
一陣陣發(fā)冷的感覺從骨頭里滲出來，我套上了搭在椅背上的針織開衫，還是覺得寒氣往毛孔里鉆。
止痛藥似乎完全失效了。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需要“細化”的方案部分，那些文字和數據模糊晃動，根本無法聚焦。胃里也跟著翻攪起來，惡心的感覺往上涌。
不行，得去洗手間。
我扶著隔板站起來，眼前黑了一瞬。等那陣眩暈過去，我?guī)缀跏秦E著身子，一步一步慢慢往洗手間挪。走廊似乎變得特別長。
好不容易挪進洗手間，鎖上隔間的門，我立刻癱坐在馬桶蓋上，整個人蜷縮起來，額頭抵著膝蓋。細密的冷汗已經浸濕了鬢角和后背的衣衫。
太疼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
這樣下去根本沒法工作。別說細化方案，我連坐直都困難。
得求助。至少，得讓人幫我買點必需品上來。我早上匆忙出門，包里根本沒有備用的衛(wèi)生巾，而身下的潮涌感已經很明顯了。
我顫抖著手，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屏幕的光在昏暗的隔間里顯得刺眼。
找到葉可欣的微信。我和她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她分享的一個搞笑視頻上。
我點開對話框，手指因為疼痛和冷汗有些不聽使喚，打字很慢：“可欣，救命。我在公司，疼得不行了。方便的話，幫我?guī)Оl(wèi)生巾上來好嗎？日用，隨便什么牌子都行。直接放我工位，鑰匙在筆筒下面。”
打完這些字，幾乎耗盡了力氣。我甚至沒力氣再檢查一遍，拇指在“發(fā)送”鍵上按了下去。
發(fā)送成功。
我松了口氣，手機從汗?jié)竦氖种谢摚芭尽币宦曒p響掉在腳邊。我也顧不上去撿，只是更緊地蜷縮起來，手臂死死抱住腹部，仿佛這樣就能把那肆虐的疼痛壓住。
等待。現(xiàn)在只能等待。
等待葉可欣看到信息，買好東西上來，放在我桌上。然后我再想辦法，是繼續(xù)硬撐，還是實在不行就去醫(yī)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被疼痛拉得漫長。
隔間外偶爾傳來其他女同事進出、洗手、補妝的細微聲響和低語。她們的聲音聽起來那么遙遠，那么正常。
而我，被困在這個狹小空間里，被一種純粹生理性的痛苦折磨得毫無尊嚴。
不知道過了多久，五分鐘？或許更短？疼痛的浪潮稍微退卻了一點點，讓我能喘口氣。
我慢慢地、極其艱難地彎下腰，想去夠地上的手機。
指尖剛碰到冰涼的手機殼，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冰冷地刺入我的腦海——
我剛才，是點開了葉可欣的頭像嗎？
我和她的對話明明在很前面……可我剛才疼得視線模糊，手指發(fā)抖……
我猛地抓起手機，屏幕因為感應到動作自動亮起，刺眼的光讓我瞇起眼睛。
微信界面還停留在剛才發(fā)送消息的對話框。
然而，最頂端的備注名，不是“葉可欣”。
是三個冰冷、規(guī)整的漢字：盧高卓。
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剎那，似乎徹底凝固了。連那錐心刺骨的疼痛，都被這巨大的、荒謬的、滅頂般的驚駭暫時壓了下去。
我死死盯著那三個字，大腦一片空白。
上周，因為“智慧社區(qū)”項目需要直接向總裁辦匯報進度，陳剛讓我加了盧高卓的工作微信。
加上后，除了我發(fā)過一次方案簡報，他回了一個“收到”，再無其他交流。
他的頭像是一片純黑，沒有任何標識。
而葉可欣的頭像，是一只卡通兔子。
剛才，在一片模糊的光影和顫抖中，我點開的，是那片純黑。
我把那條關于衛(wèi)生巾的、充滿脆弱和尷尬的求助信息，發(fā)給了我的總裁，盧高卓。
“啊……”
一聲極輕的、破碎的抽氣聲從我喉嚨里逸出。我猛地捂住嘴，仿佛這樣就能把那條已經發(fā)送成功、無法撤回的信息吞回去。
怎么辦？
現(xiàn)在怎么辦？
他會看到嗎？他也許在開會，也許根本沒看微信。對，他那么忙，可能根本不會及時看私人信息……
可是，萬一他看到了呢？
他會怎么想？一個女下屬，發(fā)來這樣的消息……尷尬？荒謬？還是覺得我不專業(yè)到了極點，連同上午會議室里的表現(xiàn)，一起構成一個無法勝任工作的形象？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疼痛。我手腳冰涼，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撿起手機，我想要補救，手指哆嗦得幾乎握不住。
解釋？怎么解釋？“盧總對不起發(fā)錯了”？只會越描越黑。
撤回？早就超過兩分鐘了。
我盯著那個黑色的頭像，它沉默著，像深淵一樣凝視著我，沒有任何回應。
他沒有回復。
也許……也許他真的沒看到。還沒看到。
我是不是應該立刻再給葉可欣發(fā)一條正確的？可是，如果盧高卓隨后看到了，又發(fā)現(xiàn)我緊接著給同事發(fā)了同樣的內容，豈不是更奇怪？
腦子里一團亂麻，恐懼和疼痛交織，讓我?guī)缀鯚o法思考。
就在這時，小腹又是一陣劇烈的、熟悉的抽搐。新的疼痛浪潮席卷而來，比剛才更猛烈。我悶哼一聲，再次蜷縮起來，手機從無力松開的指間滑落。
先……先不管了。
也許，他根本不會看。也許，這就是一場很快就會過去、無人知曉的尷尬誤會。
我靠在冰涼的隔板上，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著，祈禱著。
04
總裁辦公室，位于大樓頂層，視野開闊。整面的落地窗外，是城市連綿的天際線。
盧高卓剛剛結束一個視頻會議，關掉攝像頭和麥克風。會議室里其他高管陸續(xù)起身離開，低聲交談著。
他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短暫的疲憊從眼底掠過，但很快被慣常的冷峻覆蓋。桌上還有幾份待批的急件，下午三點還有一個投資分析會。
他拿起手機，習慣性地點開微信，掃了一眼工作群里的幾條未讀消息。然后，手指滑向私人通訊列表。
一個不常出現(xiàn)的名字旁，有一個紅色的數字“1”。
謝傲晴。
他點開。
映入眼簾的幾行字，讓他的手指微微頓在了屏幕上方。
盧高卓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他重新看了一遍那條信息，目光在“救命”、“疼得不行了”、“衛(wèi)生巾”這些字眼上停留。
發(fā)錯了。明顯是發(fā)錯了。她想發(fā)給那個叫葉可欣的同事。
上午開會時她蒼白的臉色，桌面下無意識抵住腹部的手，強撐的鎮(zhèn)定下細微的顫抖……碎片化的畫面瞬間串聯(lián)起來。
不是簡單的“狀態(tài)不對”。
他放下手機，身體向后靠在昂貴的皮質辦公椅里，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光滑的扶手。
目光投向窗外。下午的陽光給高樓大廈鍍上一層金色，車流在高架橋上無聲流淌。這座城市永遠忙碌，光鮮，也永遠冷漠。
一個年輕女性，在辦公室，獨自忍受著強烈的生理疼痛，甚至到了要發(fā)信息“求救”的地步。
他的指尖停止了敲擊。
沉默在偌大的辦公室里彌漫。只有空調系統(tǒng)發(fā)出極輕微的嗡鳴。
過了大約一分鐘，或許更短，他忽然站起身，動作干脆利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卻沒穿，只是搭在臂彎。
他拉開辦公室的門，外面的總裁辦秘書區(qū)，幾位秘書正在忙碌。首席秘書林薇抬起頭：“盧總？”
“我出去一下。”盧高卓語氣平淡，腳步未停，“下午三點的會議，如果我沒及時回來，推遲半小時。”
“好的，盧總。”林薇雖有些詫異，但訓練有素地沒有多問。
盧高卓徑直走向專屬電梯，按下下行鍵。
電梯鏡面映出他沒什么表情的臉。他扯了扯襯衫領口，似乎覺得有些悶。
電梯直達地下車庫。他走向那輛黑色的轎車，解鎖，上車，啟動引擎。車子平穩(wěn)地滑出車位，駛出車庫，匯入午后的車流。
他沒有去常去的商務區(qū)便利店，而是開過兩個街區(qū)，在一家大型生活超市的地下停車場停了車。
走進超市，明亮寬敞，商品琳瑯滿目。這個時間點，顧客不多。
他幾乎沒有猶豫，徑直走向女性護理用品區(qū)域。貨架上密密麻麻，各種品牌，各種類型，讓人眼花繚亂。
日用，夜用，加長，護翼，純棉，網面……
他站在貨架前，沉默地看了一會兒。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專注，像是在審閱一份重要的合同條款。
然后，他伸出手，拿了兩包標注“日用”的純棉衛(wèi)生巾，看了看，又放回去一包。
目光掃過旁邊的貨架，又拿了一包暖貼，一小瓶緩解痛經的沖劑（他仔細看了一下成分和適用說明），最后，還拿了一條柔軟的深色羊絨薄毯。
去收銀臺結賬。收銀員是個小姑娘，看到他拿的東西，又抬頭看看他冷峻成熟的臉，眼神里飛快地掠過一絲好奇，但沒敢多看，熟練地掃碼裝袋。
“需要袋子嗎？”
“嗯。”盧高卓遞過去一張紙幣。
黑色不透明的購物袋，裝好了那些東西。他拎著袋子，轉身離開。
回到車上，他把袋子放在副駕駛座。沒有立刻開車，而是拿出手機，點開和謝傲晴的對話框。
那條求助信息還靜靜地躺在那里。
他看了幾秒，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最終沒有輸入任何字，按熄了屏幕。
車子重新啟動，駛向公司的方向。
從超市到公司，不堵車的情況下，剛好十分鐘。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盧高卓拎著那個黑色的袋子，臂彎里搭著西裝外套，站得筆直。金屬壁面映出他平靜無波的眼眸。
“叮”一聲，電梯到達二十二樓。
門緩緩打開。
開放式辦公區(qū)里，不少人正在忙碌，或低聲交談，或敲擊鍵盤。空氣里彌漫著咖啡和紙張的味道。
當盧高卓的身影出現(xiàn)在電梯口，并且拎著一個與他的身份氣質格格不入的、明顯來自普通超市的購物袋時，離得近的幾個同事幾乎是瞬間就停下了手里的動作，驚訝地望了過來。
總裁很少直接來這個普通項目組的辦公區(qū)。就算來，也總是步履匆匆，神情冷峻，身邊跟著總監(jiān)或秘書。
今天，他獨自一人，手里還拎著個袋子。
盧高卓對投向他的那些目光恍若未覺。他的視線快速掃過辦公區(qū)，然后，精準地落在一個靠窗的工位上。
那個工位是空的。
他的腳步沒有停頓，徑直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皮鞋叩擊地面的聲音，在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的辦公區(qū)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敲在人的心坎上。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
他走到了謝傲晴的工位旁。
桌面上有些凌亂，攤著文件和資料，電腦屏幕暗著。筆筒下面，確實壓著一把小小的、銀色的抽屜鑰匙。
盧高卓停下腳步。
他沉默地站了兩秒鐘，然后，將臂彎里的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旁邊的隔斷板上。
接著，他俯下身，動作自然地將那個黑色的、不透明的購物袋，輕輕放在了謝傲晴的桌子正中央。
袋子的窸窣聲，在落針可聞的寂靜中，異常刺耳。
做完這個動作，他直起身，目光似乎不經意地，轉向了辦公區(qū)另一個方向——洗手間的位置。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聲音不高，但足以讓附近幾個豎起耳朵的同事聽得清清楚楚。
那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比平時少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冷硬，多了一絲……難以形容的、干澀的溫和。
他說：“需要送你去醫(yī)院嗎？”
05
那句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輕微的“噗通”一聲后，在眾人壓抑的寂靜中，激起了幾乎肉眼可見的漣漪。
附近工位的幾個人，臉上震驚的表情幾乎無法管理。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還有人飛快地低下頭，假裝忙碌，眼角的余光卻死死鎖住總裁和那個黑色的袋子。
盧高卓說完，并沒有等待回應的意思。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個簡單的告知，重新拿起搭在隔斷板上的西裝外套，搭回臂彎。
他的目光最后掃過那個黑色的袋子，又瞥了一眼依舊空著的洗手間方向，然后轉身。
腳步聲再次響起，平穩(wěn)，規(guī)律，朝著電梯口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門后，辦公區(qū)那凍結般的寂靜，才“嗡”的一聲被打破。
低低的、壓抑的議論聲像潮水般蔓延開來。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
“那是……給謝傲晴的？”
“袋子里面是什么？看著像是從超市買的……”
“盧總親自送過來？還問要不要去醫(yī)院？”
“他們……什么關系啊？”
各種猜測、驚疑、好奇的目光，明里暗里，都投向了謝傲晴空著的工位，以及工位上那個突兀的黑色袋子。
而此時的我，對辦公區(qū)發(fā)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我還在洗手間的隔間里，與一陣強過一陣的疼痛搏斗。冷汗已經浸透了我的襯衫和開衫，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角和脖頸。時間感完全混亂，只覺得每一秒都漫長難熬。
外面似乎傳來一些不尋常的騷動，隱約的人聲，但被我耳鳴般的嗡嗡聲和劇烈的疼痛掩蓋，聽不真切。
又熬過一波疼痛的峰值，我虛弱地喘著氣，手指顫抖著再次摸到地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首先看到的還是那個令我絕望的對話框——盧高卓。
沒有回復。沒有任何新消息。
他……沒看到嗎？還是看到了，選擇了無視？
無論是哪種，此刻都讓我感到一絲僥幸。或許，這場可怕的尷尬，可以無聲無息地過去。
我必須立刻聯(lián)系葉可欣。
我費力地點開正確的對話框，給她發(fā)了一條簡短的信息：“可欣，在嗎？急事，看到速回。”
幾乎就在信息發(fā)出的下一秒，葉可欣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傲晴！你跑哪兒去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透著明顯的激動和不可思議，“剛才！就剛才！盧總！盧總來我們辦公區(qū)了！”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他來干什么？”我的聲音干啞發(fā)顫。
“他拎了個黑袋子，直接放你桌上了！”葉可欣語速飛快，“還說了句話，好像是……‘需要送你去醫(yī)院嗎？’我的老天爺，全場都驚呆了！然后他就走了！袋子還在你桌上呢！里面是什么啊？你讓他幫你買什么了？你們怎么回事？”
一連串的問句像子彈一樣打過來，我腦袋里“轟”的一聲，徹底懵了。
盧高卓……來了？
把袋子……放我桌上了？
還……問了那句話？
他看到了！他不僅看到了，他還……去買了？還送過來了？
巨大的荒謬感和強烈的羞恥感瞬間淹沒了我，比腹痛還要讓我難以承受。臉上火辣辣的，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去，留下冰冷的虛脫。
“我……我發(fā)錯信息了……”我?guī)缀跏菬o意識地喃喃出聲，帶著哭腔，“我本來要發(fā)給你的……發(fā)給他了……”
電話那頭，葉可欣也愣住了，幾秒鐘后才倒抽一口涼氣：“我靠……所以那袋子里是……？”
我沒回答，但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你現(xiàn)在怎么樣？還在洗手間？疼得厲害嗎？”葉可欣的語氣從震驚轉為擔憂。
“嗯……”我虛弱地應了一聲。
“你等著！我馬上過來！順便……順便看看那袋子里到底有啥！”葉可欣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渾身冰冷。外面的世界仿佛離我遠去，只剩下隔間逼仄的空間和我自己沉重的喘息。
完了。
全完了。
不僅發(fā)錯了那樣隱私的信息，還讓總裁親自去買了東西送上來，鬧得人盡皆知。
明天，不，可能不用等到明天，整個公司都會傳遍。
我會成為最大的笑柄和談資。
盧高卓會怎么看我？
陳總監(jiān)會怎么看我？
我還怎么在公司待下去？
疼痛混合著絕望，讓我眼前陣陣發(fā)黑。
不知過了多久，隔間外傳來葉可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和呼喚：“傲晴？你在里面嗎？”
我勉強應了一聲。
門鎖從外面被打開，葉可欣鉆了進來，手里正提著那個黑色的、此刻在我看來如同燙手山芋般的購物袋。
“我的媽呀，”她關上門，把袋子放在一旁，趕緊蹲下來看我，“你臉白得跟紙一樣！這么多汗！”她摸了摸我的額頭，冰涼。
“袋子……”我看向那個袋子，眼神恐懼。
葉可欣也看了一眼袋子，表情復雜，有同情，有震驚，也有一絲好奇。
“我看了，兩包衛(wèi)生巾，日用純棉的。還有暖貼，紅糖姜茶，還有……一條毯子。”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盧總他……想得還挺周到。”
周到？
我只感到無地自容。
“他……還說什么了嗎？”我啞聲問。
“就那一句，問要不要送你去醫(yī)院。聲音不大，但我離得近，聽見了。然后放下袋子就走了。”葉可欣扶住我，“你能起來嗎？我扶你出去。你得趕緊處理一下，然后……然后這東西怎么辦？”
我看著那個袋子，仿佛里面裝著毒蛇。
“幫我……扔了。”我閉上眼，恥辱感讓我無法面對。
“扔了？這……”葉可欣猶豫，“不太好吧？畢竟是盧總親自……而且你現(xiàn)在確實需要啊。”
是啊，我需要。我迫切需要。身下的黏膩感和持續(xù)不斷的絞痛都在提醒我。
最終，生理的需求壓過了心理的難堪。我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在葉可欣的攙扶下，我艱難地站起來，雙腿軟得不像自己的。她用最快的速度幫我處理好，又沖了一杯袋子里的紅糖姜茶，逼我喝了幾口。
溫熱甜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驅散了一點體內的寒意，但對疼痛的緩解微乎其微。
“你這樣不行，得去醫(yī)院。”葉可欣看著我的樣子，果斷說，“我送你去。”
我搖頭，想到堆積的工作，想到盧高卓說的“明天下午要看到能說服我的東西”。
“我得……把方案做完……”
“做個頭！”葉可欣急了，“你都這樣了！請假！必須請假！”
她不由分說，半扶半架著我，另一只手拎起那個黑色的袋子，走出了洗手間。
當我們出現(xiàn)在辦公區(qū)時，幾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不易察覺的微妙。我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任由葉可欣把我扶到工位。
那個黑色的袋子，被葉可欣放在了我桌角顯眼的位置。
她拿起我的手機和包：“我給你請病假，現(xiàn)在就走。”
我癱坐在椅子上，連反對的力氣都沒有。目光掠過那個袋子，又像被燙到一樣飛快移開。
就在這時，我的電腦屏幕因為感應到人，自動亮了起來。
郵箱圖標顯示有一條新郵件。
發(fā)件人：盧高卓。
主題：關于智慧社區(qū)二期方案。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手指顫抖著點開。
郵件內容只有簡短的兩行：“謝助理：身體不適，可先休假。方案細化可延后至下周。另，注意休息。”
沒有提及那條信息，沒有提及那個袋子，沒有提及任何剛剛發(fā)生的、足以讓整個辦公區(qū)沸騰的尷尬事件。
公事公辦的口吻，甚至帶著一絲上司對下屬例行的人性化關懷。
可這簡短的郵件，此刻讀來，卻比任何直接的質問或責備，更讓我感到一種沉重的、無處著力的難堪和迷茫。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葉可欣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先別想了，走吧。”她嘆了口氣，扶起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個黑色的袋子，和屏幕上那封冰冷的郵件，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離開了辦公區(qū)。
疼痛依舊肆虐。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種冰冷的預感：有些東西，從那條誤發(fā)的信息開始，已經徹底改變了。
06
請了兩天病假。
這兩天，我大部分時間蜷縮在床上，與持續(xù)不斷的疼痛和強烈的惡心感作斗爭。止痛藥和醫(yī)院開的處方藥輪流作用，才勉強能睡一會兒。
身體難受，心里更亂。
那個黑色的袋子，被我塞進了衣柜最深處，不敢再看第二眼。但它的存在感卻無比強烈，像一塊烙鐵，燙在我的記憶里。
盧高卓的郵件，我反復看了很多遍。每個字都透著疏離和公事公辦，可偏偏結合之前發(fā)生的事，又顯得那么意味深長。
公司里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同事們會怎么議論？盧高卓會怎么看我？陳總監(jiān)會不會覺得我惹了麻煩？
各種猜測在腦子里翻騰，讓我坐立難安。
葉可欣每天會發(fā)信息問候我，偶爾提及公司，也都語焉不詳，只說“沒什么大事，你好好休息”，但越是如此，我越是不安。
第三天早上，感覺好了一些，雖然還是虛弱乏力，但至少能正常走路了。
我掙扎著起床，化了比平時更濃的妝來掩蓋病容，換上一身略顯正式、顏色保守的套裝，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甚至“強勢”一點，仿佛這樣就能武裝起自己，抵御可能襲來的異樣眼光。
走進公司大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心懸在半空。
電梯里遇到其他部門的同事，對方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個算是打招呼的笑容，但眼神里飛快掠過一絲我無法解讀的閃爍。我僵硬地回以微笑，手心冒汗。
來到二十二樓，剛走出電梯，就感覺氣氛有些微妙。
辦公區(qū)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忙碌，鍵盤聲、電話聲、低語聲交織。但當我出現(xiàn)時，附近的幾個人幾乎同時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目光或直接或隱蔽地投向我。
那目光不像以往單純的同事打招呼，里面摻雜了太多東西：好奇、探究、審視，還有那種心照不宣的、隔著一層的客氣。
我盡量挺直背，目不斜視地走向自己的工位。
桌上被整理過，文件分門別類放好，還多了一盆小小的、翠綠的多肉植物。不是我放的。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桌角——那個位置空著。黑色袋子不見了。是葉可欣幫我收起來了，還是……
“傲晴，回來啦？”陳剛總監(jiān)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端著保溫杯，臉上帶著慣常的和氣笑容，但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總覺得那笑容里多了點別的意味。
“陳總早。”我連忙站起來，“不好意思，前兩天突然生病，耽誤工作了。”
“身體要緊，身體要緊。”陳剛擺擺手，語氣格外溫和，“盧總特意交代了，讓你好好休息，工作不急。那個方案，你慢慢弄，有什么需要支持的，盡管跟我說。”
盧總特意交代？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謝謝陳總，也……麻煩您替我謝謝盧總關心。”我謹慎地說。
“應該的。”陳剛點點頭，沒再多說，踱步回了自己辦公室。
我坐下，打開電腦，登錄內部通訊系統(tǒng)。提示有幾條未讀消息。
點開，除了幾條工作群通知，還有兩條私聊。
一條是葉可欣的：“到公司了？感覺怎么樣？桌上有驚喜哦～”后面跟著個眨眼的表情。
另一條，來自一個我從未私下聯(lián)系過的名字——行政部總監(jiān)，馬瑾。
“小謝，聽說你前幾天身體不適，現(xiàn)在好些了嗎？行政部這邊有一些關懷員工的健康用品，我讓小王給你送一份過去。注意保重。”
我愣住了。馬瑾是公司元老，位高權重，平時和我們這些基層項目人員幾乎沒什么直接交集。她怎么會突然給我發(fā)消息？
還沒等我回復，行政部的一個小姑娘就端著一個精致的禮品籃走了過來，放在我桌上，笑容可掬：“謝姐，馬總監(jiān)讓我送來的。希望您早日康復。”
籃子里有高檔紅糖、阿膠糕、枸杞蜜，還有一張手寫的祝福卡片，落款是馬瑾。
“謝謝……謝謝馬總監(jiān)，也麻煩你了。”我有些受寵若驚，更多的是困惑。
小姑娘笑著擺擺手走了。
周圍的同事，看似都在忙自己的，但我知道，很多余光都落在我這邊。
這一切，都太不尋常了。
上午的工作，我盡量讓自己投入，但效率很低。不時能感受到那些似有若無的目光，聽到一些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當我抬頭望去時，又迅速消散。
午休時，葉可欣湊過來，把我拉到茶水間。
“怎么樣？是不是感覺怪怪的？”她小聲問。
我苦笑，點點頭：“陳總態(tài)度特別好，馬總監(jiān)還送了東西……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什么稀有動物。”
“能不像嗎？”葉可欣嘖了一聲，“那天盧總拎著袋子過來的樣子，簡直能入選公司年度十大震撼場面。你是沒看見，當時多少人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我的臉又開始發(fā)燒。“別說了……那袋子你幫我放哪兒了？”
“我放你左邊最下面的抽屜了，鎖上了。鑰匙在老地方。”葉可欣說，“說真的，傲晴，盧總那天……雖然場面是尷尬了點，但他做的事，細想還挺……嗯，挺男人的。至少比那些只會說‘多喝熱水’的強吧？”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這話。
盧高卓的行為，超出了我所有對上司、對職場、甚至對普通異性關系的認知范疇。
我無法用簡單的“好”或“壞”來界定，只覺得那是一團理不清的亂麻，將我緊緊纏繞。
“他現(xiàn)在對我越‘關心’，越‘照顧’，我越覺得不對勁，越害怕。”我低聲說，“這算什么？補償？愧疚？還是……別的什么？”
葉可欣也沉默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下午，我去總裁辦送一份需要盧高卓簽字的項目預算申請。這是病假后我第一次需要直接面對他。
站在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前，我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里面?zhèn)鱽硭统疗椒€(wěn)的聲音。
我推門進去。
盧高卓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正在聽電話。他抬手示意我先坐。
我拘謹地在會客沙發(fā)上坐下，目光不敢亂瞟，只盯著地毯上的花紋。
他很快結束了電話，看向我：“身體好了？”
“好多了，謝謝盧總關心。”我站起來，把文件遞過去，“這是預算申請，需要您簽字。”
他接過去，快速翻閱，同時說道：“以后如果再有類似情況，不舒服可以隨時請假。工作強度自己注意調節(jié)，不用硬撐。”
他的話聽起來很自然，像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上司對下屬的常規(guī)囑咐。可“類似情況”幾個字，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我一下。
“是，盧總。”我垂下眼。
他利落地在文件上簽了字，遞還給我。
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忽然說：“氣色還是不太好。行政部那邊有一些中醫(yī)理療的合作機構，可以做做艾灸調理，費用公司有補貼。需要的話，讓馬總監(jiān)幫你安排。”
我愕然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深，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額外的情緒，就像在說一項再普通不過的員工福利。
可這福利，來得太具體，太突然。
“……謝謝盧總，我……暫時不用了。”我聽見自己干巴巴的聲音。
“嗯。”他點了點頭，沒再堅持，“出去吧。”
我拿著文件，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總裁辦公室。
站在走廊上，心跳如鼓。
這種“特殊照顧”，像一張無形卻堅韌的網，正在我周圍慢慢收緊。我不知道這張網的源頭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它讓我在同事們微妙的目光中，處境更加尷尬難言。
而我，無力掙脫。
07
日子在一種表面平靜、內里緊繃的狀態(tài)中滑過。
盧高卓沒有再親自送來什么，也沒有再發(fā)過任何私下的信息。但在工作中，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特殊關照”無處不在。
我的方案審核通過得異常順利，盧高卓甚至親自在高層會議上肯定了幾句，這讓陳剛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深意。
項目資源調配，只要是我經手申請的，總能在第一時間得到批復，甚至有時比我申請的還要充足。
行政部那邊，馬瑾總監(jiān)偶爾會“路過”我們辦公區(qū)，和我聊幾句家常，語氣親切得像對待自家晚輩，還總不忘提醒我注意身體，有什么困難盡管提。
同事們對我客氣而疏遠。
以往午休時會湊在一起聊天的幾個女同事，現(xiàn)在看到我走近，話題總會微妙地轉換或中斷。
背著我時的低聲議論，雖然聽不真切，但那些閃爍的眼神和瞬間的安靜，比任何話語都更讓人難受。
葉可欣是我唯一還能正常說話的人，但她也有她的顧慮，有些話題，我們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談。
我像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外面的一切看似正常，我卻無法真正融入，也喘不過氣。
所有額外的“便利”和“關懷”，都像無聲的砝碼，壓在我的心上，讓我越來越懷疑自己工作的價值，也越來越恐懼那未知的“代價”。
“智慧社區(qū)”二期項目順利推進，在一個重要的階段性目標達成后，陳剛提議項目組搞個小型的慶功宴，慶祝一下，也鼓舞士氣。地點定在公司附近一家中檔餐廳的包廂。
慶功宴那晚，氣氛還算熱烈。大家暫時放下了工作中的緊張和那些微妙的隔閡，喝酒，聊天，玩笑。陳剛興致很高，挨個敬酒。
我借口身體剛好，以茶代酒。盧高卓沒有參加這種基層項目組的聚會，這讓我暗自松了口氣。
飯局接近尾聲，不少人喝得面紅耳赤。陳剛端著酒杯晃到我旁邊，大著舌頭說：“傲晴啊，這次……項目順利，你功不可沒！盧總……也很滿意！好好干！前途……無量！”
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有點重，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我耳邊。
我勉強笑著應付過去，心里卻一陣發(fā)堵。
散場時，已經晚上九點多。外面下了點小雨，空氣濕冷。
我和葉可欣站在餐廳門口等車。其他同事三三兩兩地打車或叫代駕離開。
“我?guī)湍憬熊嚕俊比~可欣拿出手機。
“不用，我叫了，馬上到。”我說。
就在這時，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緩緩駛到餐廳門口，停在我們面前。
后車窗降下，露出盧高卓沒什么表情的側臉。他似乎是剛從另一個應酬場合過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比平時更重一些，但眼神依舊清明。
“陳總監(jiān)打電話，說你們在這邊慶功。”他語氣平淡，目光掃過我和葉可欣，“下雨了，不好打車。順路，送你們一程。”
葉可欣驚訝地看了我一眼，連忙擺手：“不用了盧總，我叫的車也快到了。”
我也趕緊說：“謝謝盧總，我叫的車也到了。”
像是為了印證我的話，手機適時響起，司機說已經到了附近。
盧高卓點了點頭，沒再堅持：“注意安全。”車窗升了上去。
車子并沒有立刻開走，似乎還在等什么。
我叫的車先到了，葉可欣幫我拉開車門，我坐了進去。透過車窗，我看到盧高卓的車依然停在那里，直到我的車啟動離開，它才緩緩駛入雨夜的車流。
“盧總剛才……是專門過來的嗎？”葉可欣在只有我們兩人的車里，低聲問。
“不知道。”我看著窗外模糊的霓虹，“也許真的順路吧。”
但我們都清楚，總裁的“順路”，往往沒那么簡單。
車子開到我租住的小區(qū)門口。雨已經小了，變成蒙蒙雨絲。
我付錢下車，裹緊外套，快步朝單元門走去。
剛走幾步，身后又傳來汽車駛近的聲音，車燈的光拉長了我的影子。
那輛黑色的轎車，再次停在了我旁邊。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盧高卓看了過來。這次只有他一個人。
“下雨，樓道黑，送你到樓下。”他的聲音透過雨霧傳來，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我僵在原地。從小區(qū)門口到單元門，不過幾十米的距離，有路燈，雨也很小了。
“真的不用了，盧總，很近，我自己可以……”我試圖拒絕。
他已經推開車門走了下來，手里拿著一把黑色的大傘，走到我身邊，傘面傾斜，遮住了我頭頂的雨絲。
“走吧。”他說。
我別無選擇，只能在他傘下的方寸之地，和他并肩走向單元門。
距離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酒氣，混合著車里皮革和那種清冽須后水的味道。
雨水敲打著傘面，沙沙作響，更襯得我們之間的沉默有些壓抑。
短短幾十米，仿佛走了很久。
到了單元門口，我站定，低聲說：“謝謝盧總，我到了。”
他“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離開，目光似乎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樓道感應燈昏黃的光線下，他的側臉輪廓顯得比平日柔和些許，但眼底情緒難辨。
“好好休息。”他說。
“盧總也早點回去休息。”我客氣道。
他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也許是動作帶動，也許是別的什么原因，副駕駛座前方那個敞開的儲物盒里，有一樣東西滑出了一半，在車內燈光下，露出一角鮮明的、帶著花紋的塑料包裝。
我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整個人瞬間僵住，血液好像凝固了。
那是一包衛(wèi)生巾。
和那天他裝在黑色袋子里，牌子、類型一模一樣的日用純棉衛(wèi)生巾。
它靜靜地躺在那里，在一堆文件、票據和零碎物品中間，顯得那么突兀，又那么……刺眼。
盧高卓似乎并沒有察覺，他已經撐著傘，走向駕駛座那邊。
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如雷鼓。他車上為什么會有這個？是上次買的剩下的？還是……常備？
這個發(fā)現(xiàn)，比之前所有“特殊照顧”更讓我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詭異。
一個單身男性總裁的車里，常備女性衛(wèi)生用品？
這完全不合常理。
除非……
我不敢再想下去。
盧高卓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他朝我這邊看了一眼，可能是示意我快點進去。
我猛地回過神，幾乎是逃也似的沖進了單元門，慌亂地按下電梯鍵。
直到電梯門關閉，將外面的一切隔絕，我才背靠著冰冷的轎廂壁，大口喘氣。
那個從儲物盒滑出的包裝角，像一個詭異的符號，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它無聲地揭示著，盧高卓身上，一定藏著某個我無法想象、也絕不愿意卷入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似乎正通過一種令人不安的方式，與我產生了交集。
雨夜，黑色的轎車，車內的衛(wèi)生巾，還有盧高卓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
這一切，像一張巨大的、黑暗的網，正在向我當頭罩下。
08
那個雨夜之后，我變得更加敏感和警覺。
車內的衛(wèi)生巾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每一次想起都讓我坐立難安。它指向的可能性太過私密，也太超乎常理，讓我不敢深究，卻又無法忽視。
盧高卓的“特殊照顧”依舊在進行，但方式更加隱蔽。
他不再直接與我對話提及健康或福利，而是通過陳剛或馬瑾來傳達。
公司里關于我和他的流言，在最初的沸揚之后，似乎漸漸平息了一些，但那種無形的隔閡和審視，已經成為我日常工作環(huán)境的一部分。
我盡量把自己埋進工作里，用忙碌來抵御那些紛亂的思緒和目光。
同時，我開始有意識地收集關于盧高卓的、非工作層面的信息——不是出于好奇，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自我防衛(wèi)，想弄清楚那片籠罩在我頭頂的陰影究竟是什么。
同事們私下偶爾的閑聊，茶水間的只言片語，公司內部論壇上年代久遠的匿名帖子……信息碎片很少，且大多模糊。
盧高卓是大約五年前空降到創(chuàng)想科技的，之前在一家更大的跨國集團擔任高管。
他能力出眾，手腕強硬，很快就穩(wěn)住了局面，并帶領公司業(yè)績連年增長。
私生活方面，他極其低調，幾乎從不參加員工私下聚會，也沒聽說過任何緋聞。
年近四十，一直單身。
“好像聽說……盧總以前結過婚？”有一次午休，我聽到兩個資歷較老的女同事在茶水間低聲交談。
“噓……小聲點，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別提了。”另一個急忙打斷。
“也是，唉，可惜了……”
她們很快換了話題。但那句“結過婚”和“可惜了”，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蕩開漣漪。
已故？離異？無論哪種，似乎都能為車內的衛(wèi)生巾提供一個悲傷卻合理的解釋——遺物，或者習慣的殘留。
但這個解釋，并不能讓我感到輕松。
如果真是因為對亡故或離異伴侶的懷念，而導致他對同樣經歷生理痛的女性產生移情般的關照，那這種關照本身就充滿了令人不安的復雜性。
我成了某個影子的投射對象。
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影子。
圣誕節(jié)前夜，公司大部分人都提前下班去慶祝了。辦公區(qū)空蕩蕩的，只有幾盞燈還亮著。
我們項目組因為一個臨時的客戶需求，需要緊急調整一部分數據，加班到晚上八點多才終于搞定。
陳剛和其他幾個同事先走了，讓我最后檢查一遍，把終版報告打印一份，第二天早上送到總裁辦。
整理好所有文件，確認無誤后，我拿著報告，走向頂層總裁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總裁辦秘書區(qū)也空了，林薇的工位收拾得整整齊齊。
盧高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燈光。他還沒走。
我輕輕敲了敲門。
“進。”他的聲音傳來，似乎帶著一絲疲憊。
盧高卓坐在辦公桌后，面前攤開著一份厚厚的文件，手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冰塊已經融化。
他脫了西裝外套，襯衫袖子挽起，領帶松垮地掛在脖子上。
辦公室里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溫暖但局限，讓他大半身影隱在昏暗里。
“盧總，這是調整后的最終報告，需要您簽字。”我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他抬起頭，揉了揉眉心，眼中有些血絲。“放這兒吧，我待會兒看。”他的聲音比平時沙啞一些。
“好的。那我不打擾您了。”我準備離開。
“等一下。”他叫住我，目光落在文件上，卻沒有立刻去拿，反而伸手拉開了辦公桌右側最上面的一個抽屜，似乎在找筆。
抽屜拉開的角度有點大。
我的目光無意中跟隨他的動作瞥了過去。
臺燈的光斜斜照入抽屜口。
在一疊整齊的文件和幾個精致的文具盒之間，一個淺藍色、明顯是醫(yī)院用的文件袋露出一角。文件袋的封口處，貼著一張打印的標簽。
標簽上的字不大，但在那束光線下，異常清晰：患者姓名：周雨薇
診斷：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醫(yī)學名詞，我看不真切。
但最下面一行小字，像淬了冰的針，猛地扎進我的眼睛：（家屬備注：已故）
周雨薇。
已故。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變得冰涼。
盧高卓似乎找到了筆，正要拿出文件袋下的簽字筆，動作卻微微一頓。
他仿佛察覺到了我的視線，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以一種自然卻迅速的動作，“嗒”一聲輕響，關上了抽屜。
那抹刺眼的淺藍色，消失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臺燈昏黃的光，和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拿起筆，翻開我送來的報告，開始瀏覽，臉上沒有任何異樣，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瞥從未發(fā)生。
但我看見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
周雨薇。已故。
車內的衛(wèi)生巾，那些過分的關懷，馬瑾突然的親切，同事們欲言又止的“可惜”……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那個名字和那兩個冰冷的小字，串聯(lián)了起來。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脊背。
盧高卓很快在報告上簽了字，合上文件，遞還給我。
“可以了。”他說，聲音依舊平淡，甚至沒有看我。
我接過文件，手指冰涼僵硬。
“謝謝盧總。圣誕快樂。”我聽見自己用干澀的聲音說。
“嗯。”他應了一聲，重新端起那杯威士忌，目光投向窗外璀璨卻遙遠的圣誕燈火。
我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靠在冰冷的走廊墻壁上，我閉了閉眼，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原來是她。
亡妻。
所以，一切都有了解釋。那是一種深刻的、帶著創(chuàng)傷記憶的移情。因為我痛經時的脆弱，觸動了他對亡妻曾經痛苦的記憶，所以他才會有那些超乎常理的舉動。
我不是謝傲晴。
至少，在他眼中，那一刻的我，更像是一個需要被關照的、承載著另一份痛苦回憶的符號。
這個認知，沒有讓我感到釋然，反而生出一種更深的、混合著悲哀和抗拒的涼意。
我不想知道更多關于周雨薇的故事。那是一個與我無關的悲劇。
我也不想再繼續(xù)扮演這個莫名其妙的“影子”角色。
我必須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狀態(tài)。
無論盧高卓是出于善意，還是無法走出的傷痛，我都不能再接受這種“特殊”了。
它不屬于我。
我也不想要。
09
元旦過后，公司進入年終收尾階段，氣氛忙碌中透著松懈，各種年度總結、績效考核、新年計劃紛至沓來。
我盡量避開與盧高卓的直接接觸，將所有精力投入到年終工作的梳理中。
同時，我開始悄悄瀏覽內部招聘網站，留意其他城市分公司的崗位機會。
離開總部，換一個全新的環(huán)境，是打破目前僵局最直接的辦法。
但我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
公司年會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級酒店宴會廳舉行。燈火輝煌，衣香鬢影。總部和各地分公司的中高層、優(yōu)秀員工濟濟一堂。
我穿著公司發(fā)的統(tǒng)一禮服裙，坐在項目組的圓桌旁，看著臺上領導致辭、頒獎、節(jié)目表演。觥籌交錯，笑語喧嘩，一切都按照流程完美地進行。
盧高卓作為總裁，上臺做了簡短的年度總結和新年展望。他穿著合體的黑色禮服，身姿挺拔，言辭精煉有力，贏得陣陣掌聲。臺下的他，依舊是那個冷靜、完美、掌控一切的總裁。
沒有人知道，或者沒有人記得一個多月前那場小小的尷尬，以及之后那些微妙的波瀾。即便記得，在這種場合下，也無人會提起。
我安靜地吃著東西，偶爾和旁邊的葉可欣低聲說兩句話，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宴會進行到后半段，許多人離開座位互相敬酒寒暄。氣氛更加熱烈，也更加嘈雜。我看到盧高卓被一群人圍著，臉上帶著應酬式的微笑，一杯接一杯地喝著。
他的酒量似乎很好，但再好的酒量，也架不住這樣的輪番敬酒。我注意到他的腳步比平時略顯遲滯，眼神也不再那么清明銳利。
我趁人不注意，悄悄離席，想去安靜的走廊透透氣。
宴會廳外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隔絕了里面的喧囂。盡頭的落地玻璃門外，是一個半開放式的露臺，可以俯瞰城市夜景。冬夜的寒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帶著清冽的味道。
我裹緊披肩，正要推開玻璃門去露臺，卻隱約看到露臺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背影高大，有些熟悉。
是盧高卓。
他背對著門口，單手插在褲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指尖似乎夾著一點猩紅的光——他在抽煙。這很罕見，我?guī)缀鯊奈匆娺^他抽煙。
他微微仰著頭，望著遠處璀璨卻冰冷的城市燈火，背影在夜色和燈光勾勒下，竟透出一種罕見的、濃重的孤寂和疲憊。
我腳步頓住，下意識地想退開。
就在這時，他仿佛有所察覺，緩緩轉過身來。
隔著玻璃門，我們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相遇。
他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不再是平日工作時的冷峻或應酬時的疏離，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帶著醉意的漆黑。那里面翻滾著一些我無法理解、也絕不想去觸碰的情緒。
他看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后抬起夾著煙的手，指了指玻璃門，示意我過去。
我的第一反應是拒絕。我不想在這樣一個地方，單獨面對他，尤其是此刻的他。
但我的腳卻像釘在了地上。也許是因為他眼神里那種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脆弱的東西；也許是因為，我知道有些話，或許今晚必須有個了結。
我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推開了玻璃門。
露臺上的寒風立刻席卷過來，吹得我裙擺飛揚。我拉緊披肩。
盧高卓沒有動，只是看著我走近。他手里的煙已經快燃盡了，但他似乎忘了彈掉煙灰。
“盧總。”我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沒應聲，只是把煙蒂按滅在旁邊的金屬垃圾桶上。然后，他從禮服內袋里摸出煙盒，又抽出一支，低頭點燃。打火機的火苗在他臉上一晃，照亮了他緊抿的唇線和低垂的眼睫。
“里面太吵。”他終于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許多，帶著濃重的鼻音。
“嗯。”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沉默在寒風中蔓延。只有遠處城市的背景噪音，和隱約傳來的宴會廳音樂。
他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白色的煙霧瞬間被風吹散。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她以前……也總是很疼。”他突然說，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吹走。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知道“她”是誰。
我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站著，手指在披肩下悄然握緊。
“不是痛經。是……更嚴重的病。”他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回憶的泥沼里艱難地拖拽出來，“卵巢癌。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晚了。”
寒風似乎更冷了些，穿透了我的披肩和禮服。我咬住下唇。
“最后那段時間，她很疼。止痛藥的效果越來越差。”他繼續(xù)說著，眼神空茫，“我看著她疼，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握著她的手，看著儀器上的數字，聽著她壓抑的呻吟……有時候，她會疼得蜷起來，像一只蝦米，額頭上全是冷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哭腔，甚至沒有太多起伏，但那種平靜之下，卻蘊含著巨大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痛苦。
“她走后，我收拾她的東西。衣柜里，抽屜里，還有很多沒拆封的衛(wèi)生巾。她習慣囤一些。”他頓了頓，指尖的煙灰積了很長一截，忘了彈掉，“看到那些東西，我就會想起她疼的樣子。想到如果只是普通的痛經，該多好。至少……至少不會死。”
煙灰終于不堪重負，斷裂，飄落。
“所以那天……看到你的信息，”他轉過頭，第一次，在今晚，真正地看向我。
他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醉意和深重的悲傷混雜在一起，讓我心驚。
“看到‘疼得不行了’，‘救命’……我腦子里，一下子全是她最后的樣子。”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知道我做得不對。很唐突，讓你難堪，也給你帶來了困擾。”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只是……當時只是覺得，不能再看著一個人，那樣疼著，什么都不做。哪怕能做的，只是去買一包沒什么用的衛(wèi)生巾，一條毯子。”
他終于彈掉了長長的煙灰，但煙已經快燃到濾嘴了。
“車里的……也是她留下的。一直沒扔。好像扔了，就真的……什么都沒了。”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還難看。
真相，以這樣一種直接而殘酷的方式，攤開在我面前。
比我想象的更加沉重，更加悲傷。
沒有曖昧，沒有算計，只有一份無法釋懷的傷痛，和一個在特定情境下被觸發(fā)的、幾乎是不受控制的移情反應。
我之前的恐懼、抗拒、猜疑，在這樣的真相面前，顯得渺小而又……不合時宜。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顯得虛偽。表示理解？我無法真正理解那種失去摯愛的痛楚。責怪？更無從談起。
“盧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寒風中也有些發(fā)顫，“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我……很抱歉，勾起了您不好的回憶。”
他搖搖頭，把最后的煙蒂按滅。
“該說抱歉的是我。”他看向我，眼神里的醉意和痛苦似乎收斂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疲憊和清醒的歉意，“謝傲晴，你很優(yōu)秀，工作認真努力。那些額外的……‘照顧’，不是因為你做得不夠好，恰恰相反。是我的問題。我把一些個人的……情緒，帶到了工作中，給你造成了不必要的壓力和困擾。”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從明天開始，不會了。”他說得很肯定，像是做了一個決定，“你是謝傲晴，是我的員工。僅此而已。”
寒風卷過露臺，吹動他的頭發(fā)和我的裙擺。
遠處，新年的鐘聲似乎快要敲響了，隱隱有倒計時的歡呼聲從宴會廳傳來。
舊的一年即將過去。
帶著所有的秘密、傷痛、誤解和尷尬，一起被留在身后。
“新年快樂，盧總。”我輕聲說。
他微微頷首：“新年快樂。”
我轉身，拉開通往溫暖和喧囂的玻璃門，走了進去。
沒有再回頭。
我知道，有些傷口，需要時間去愈合。有些界限，需要重新劃定。
而我和他，都將回到各自原本的位置上。
這樣，最好。
10
年會那晚之后，盧高卓果然如他所說，收起了所有額外的“特殊照顧”。
他待我，與待其他任何一名表現(xiàn)合格的員工再無區(qū)別。布置任務，審核成果，批評或表揚，都嚴格基于工作本身。那些經由陳剛或馬瑾傳遞的、過于細致的關懷消失了。
公司里的流言，在缺乏新的養(yǎng)分后，也漸漸平息下去。同事們或許私下仍有猜測，但至少表面上的相處，恢復了往日的平常。
我松了一口氣，但并沒有感到完全的輕松。
知道了那個沉重的真相后，我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單純地將盧高卓看作一個冷酷苛刻的上司。他成了一個有傷痕、有故事的人，盡管那個故事與我無關。
這種認知，讓我在面對他時，心情復雜。既有對其能力的敬服，也有對其遭遇的一絲隱晦憐憫，更有對自己曾身處那個故事邊緣的微妙不適。
我需要距離。
不僅是為了避開那殘余的微妙，更是為了我自己職業(yè)上的清晰和成長。
在總部，在盧高卓的視野范圍內，我總覺得有一層無形的、與周雨薇相關的薄霧隔在那里，讓我無法純粹地看待自己的工作價值和晉升路徑。
三個月后，公司啟動了華南區(qū)新市場的拓展計劃，需要在深圳分公司組建一個重點項目團隊。內部公開招聘負責人。
我?guī)缀鯖]有猶豫，立刻提交了申請。
以我過去一年的項目經驗和表現(xiàn)，加上這個職位需要的前期開拓性和吃苦精神，我很快通過了初篩和面試。
最終審批權在總裁辦。
通知我去拿調令的那天，陽光很好。我再次站在總裁辦公室門前，心情平靜。
敲門前，我深吸了一口氣。
“請進。”
盧高卓正在批閱文件。聽到聲音，他抬起頭。陽光從他身后的落地窗灑進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也讓他冷峻的輪廓顯得柔和了些。
“盧總。”我把調令申請函放在他桌上。
他拿起來，看了看，沒有立刻簽字。目光從紙張移到我臉上。
“考慮清楚了？”他問，聲音平靜無波，“深圳那邊剛起步，條件會比較艱苦，壓力也大。不如總部這邊穩(wěn)定。”
“考慮清楚了。”我點點頭，“我想挑戰(zhàn)一下自己。而且，換個環(huán)境，或許能有新的視角。”
他沉默了幾秒鐘，目光深邃，像是在審視我的決心，又像是在權衡什么。
然后，他拿起筆，在申請函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依舊遒勁有力。
“好好干。”他把簽好的文件遞給我，簡單的三個字，是上司對即將外派下屬最普通的囑咐。
“謝謝盧總。”我接過文件，心里一塊石頭落地。
就在我準備告辭的時候，盧高卓忽然叫住了我。
“等一下。”
我轉身。
他拉開辦公桌的抽屜——不是上次那個，是另一個。從里面拿出一個盒子，不大，用素色的包裝紙簡單包著。
他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面前，將盒子遞給我。
“算是……踐行禮物。”他說，語氣依舊平淡，但眼神里似乎有一絲極淡的、復雜的情緒閃過，“去了那邊，照顧好自己。”
我遲疑了一下，接了過來。盒子很輕。
“謝謝盧總。”我有些意外，也有些無措。
“打開看看。”他說。
我依言拆開包裝紙，里面是一個硬紙盒。打開盒蓋，里面靜靜地躺著一個充電式的暖手寶，米白色，毛絨絨的外套，設計簡潔可愛。旁邊還有一張小卡片。
卡片上沒有寫抬頭和落款，只有一行手寫的字，筆跡是盧高卓的，力透紙背，卻又異常清晰：“你從不需要成為誰的影子。”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釋然，還有一絲淡淡的溫暖。
盧高卓正看著我，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但眼神是平和的，甚至可以說，是尊重的。那是一種將過往一切——尷尬、憐憫、移情、傷痛——都妥帖收好、劃清界限后的平和與尊重。
他看到了我的申請，明白我的選擇，也認同了我的選擇。
這份禮物和這句話，是他給我這段莫名其妙糾纏的過往，最體面、也最徹底的結束語。
我不是周雨薇的替代品，也不是他傷痛記憶的寄托物。
我只是謝傲晴。一個選擇離開總部、去陌生城市開拓事業(yè)的普通員工。
“謝謝。”我再次說道，這次的聲音更真誠了一些。
他微微頷首。
“去吧。下周出發(fā)前，把工作交接好。”
“是，盧總。”
我拿著調令和那個小小的禮物盒，轉身離開了總裁辦公室。
走廊里陽光明媚。
我走到窗邊，停下腳步，看著樓下如織的車流和遠處廣闊的天空。
打開盒子，拿出那個暖手寶，握在手里。絨毛的觸感很柔軟。
又看了一眼那張卡片上的字。
然后，我把卡片仔細地放回盒子里，蓋好。
暖手寶我留下了。這只是一個上司對下屬實用的關懷，僅此而已。
過去的，就讓它真正過去。
新的城市，新的挑戰(zhàn)，新的生活，在等我。
我挺直背，邁開腳步，朝著電梯走去。
身后，總裁辦公室的門緊閉著。
前方，是開闊的、充滿未知的天地。
我們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這樣，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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