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海棠記得那天清晨,是被一陣刺耳的“嘎嘎”聲吵醒的。
那聲音不是零星的,而是成片成片地擠過來,像一團濕漉漉的破布塞進了耳朵眼里。
她披上外套推開堂屋門,潮冷的空氣裹著濃烈的腥臊味撲面而來。
院墻外原本的空地上,一夜之間冒出了一座長長的草綠色棚子。
棚子簡陋,用竹竿撐著塑料布,一頭幾乎緊緊貼著她家那堵老磚墻。
渾濁的泥水混著鴨糞的污跡,已經洇過了墻根,在自家院子這邊染出幾片骯臟的深色。
她扶著門框,手指慢慢收緊。
墻那邊,蔣石頭正提著個破鐵桶,嘩啦啦地往地上撒著什么。
他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偶爾抬頭,目光掃過蔡海棠的院子。
那眼神里沒有歉疚,倒像是一種打量自己地盤般的坦然。
蔡海棠什么也沒說,轉身回了屋,輕輕掩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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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窩鴨子徹底安頓下來了。
從此蔡海棠的日子,便浸泡在無休無止的噪音和氣味里。
天不亮就開始叫,一直叫到日頭落山,像是永遠不知疲倦。
風從東南邊吹過來時,那股子熱烘烘、腥臊臊的臭味便徑直灌滿她的小院。
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收下來時總帶著一股去不掉的鴨糞味。
她試過把窗戶關嚴,可夏天悶得人喘不過氣。
開了窗,那味道和聲音又無孔不入。
她也不是沒找過去。
那天下午,她繞過半個院子,走到蔣石頭家那邊。
鴨棚比她隔著墻看時還要大,一頭死死抵著她家的墻,另一頭幾乎伸到了路邊。
地上泥濘不堪,鴨毛、飼料殘渣和排泄物混在一起,被鴨群踩得黏糊糊的。
蔣石頭正蹲在棚子口修補一個破竹筐,背對著她。
“石頭兄弟。”蔡海棠叫了一聲。
蔣石頭慢悠悠地轉過頭,手里沒停,竹篾子在他粗短的手指間翻動。
“哦,海棠嫂子啊。”他應了一句,又低頭繼續忙活。
“你這棚子,”蔡海棠盡量讓語氣平緩些,“搭得離我家墻太近了點。”
“近嗎?”蔣石頭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詫異,“這地兒空著也是空著。”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指了指腳下。
“這地界,往前數,本來就是我家祖上用來堆柴火的垛場。”
“你家那墻,當年還是往這邊挪了半尺才壘起來的呢。”
他話說得慢條斯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頭。
“再說,”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蔡海棠單薄的身子,和她身后空空蕩蕩的院子。
“養點鴨子,貼補家用。嫂子你一個人,清靜慣了,可能聞不慣這味兒。”
“多聞聞就慣了,活物的味道,實在。”
他把“一個人”三個字,咬得微微重了些。
蔡海棠看著他油光發亮的圓臉,和那雙小眼睛里閃爍的光,忽然覺得沒什么可說的了。
她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身后傳來蔣石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飄過來。
“人老了,就得想開點。有點動靜,有點味兒,總比死氣沉沉強,你說是不是,嫂子?”
蔡海棠的腳步沒停,也沒回頭。
院墻邊的泥水印子越來越深,漸漸連成一片。
她打了水,用舊掃帚一遍遍刷洗墻根,可那股味道像是滲進了磚縫里,怎么也去不掉。
夜里,她躺在床上,睜著眼聽墻那邊窸窸窣窣的響動。
鴨子偶爾撲騰,蔣石頭似乎還在棚邊整理著什么,手電筒的光晃過她糊著舊報紙的窗戶。
月光冷冷地照進來,落在五斗柜上方那個黑色的相框上。
相框里是個清瘦的男人,眉眼溫和,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蔡海棠望著那相片,看了很久,很久。
02
過了不到十天,蔣石頭的鴨棚又往旁邊擴了一截。
這次用的材料更結實了些,換了新的藍色塑料瓦,還用磚頭墊高了地面。
規模顯然更大了,鴨子“嘎嘎”的叫聲也愈發嘈雜洪亮。
蔡海棠看著那又逼近了幾分的藍色棚頂,什么也沒說。
她去村委找了支書曾武。
曾武正在辦公室看文件,見她進來,連忙起身倒了杯水。
“海棠嬸子,怎么有空過來?坐,坐。”
蔡海棠沒坐,就站在辦公桌對面,把事情簡單說了。
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墻被占了,污水漫過來,氣味和噪音讓人沒法生活。
曾武聽著,眉頭慢慢皺起來,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著。
“這個老蔣,”他嘆了口氣,“做事是有點不顧及人。”
“嬸子你別急,我一會兒就過去看看,跟他說說。”
下午,曾武果然來了。
他先到蔡海棠院里看了看被污水浸濕的墻根,又繞到蔣石頭那邊。
蔡海棠隔著院墻,聽著那邊的談話聲。
曾武的聲音客客氣氣,帶著調解的意味。
“老蔣啊,你這鴨棚搞得是紅火,但離海棠嬸子家是不是太近了點?”
“這氣味,這衛生,對人家生活影響不小。你看能不能,往里挪挪?”
蔣石頭的聲音洪亮,透著理直氣壯。
“曾書記,這話不對。我搭在自己家地上,一沒占道,二沒違規。”
“養鴨子有點味道,那不是正常的?誰家養豬養雞沒味道?”
“她嫌吵嫌臭,那是她自己的問題。總不能因為一個人,就不讓我搞副業吧?”
“再說,”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但墻這邊的蔡海棠還是能聽見。
“她家就一個孤老太太,能有多大動靜?忍忍不就過去了。”
“咱們村里,總要講個先來后到,講個實際情況嘛。”
曾武又勸了幾句,語氣卻漸漸軟了。
蔣石頭嗓門大,道理一套一套,又是搞副業增收,又是不違反規定。
最后,曾武的聲音帶著無奈的妥協。
“老蔣,那你這衛生一定要注意搞好,污水不能往別人家墻根排。”
“回頭村里看看,有沒有什么法子,幫你把排水溝弄一下。”
蔣石頭滿口答應:“放心,曾書記,我肯定注意。絕不給大家添麻煩。”
談話似乎就這樣結束了。
曾武走的時候,又來蔡海棠院里站了站,臉上有點尷尬。
“海棠嬸子,你看這……老蔣他話說得也有點道理,是在他自己地上。”
“我讓他一定搞好衛生。你也……多體諒體諒,鄰居嘛,以和為貴。”
“回頭村里想辦法,看能不能從這邊修條小水溝,把污水引走。”
蔡海棠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麻煩曾書記了。”
曾武似乎還想說什么,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又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傍晚,蔣石頭喂鴨子的時候,嗓門格外亮。
他一邊撒飼料,一邊和路過的人大聲說笑。
“現在這世道,自己沒本事,就見不得別人好!”
“養幾只鴨子怎么了?又沒吃她家米!”
“嫌吵嫌臭,有本事搬城里住高樓去啊!”
笑聲和鴨叫聲混在一起,尖銳地刺進蔡海棠的院子。
她坐在堂屋的小竹椅上,慢慢擇著晚上要炒的一把小青菜。
手指很穩,一根根掐掉發黃的葉子。
擇完菜,她打水洗凈,生了火。
鐵鍋燒熱,倒上一點油,滋啦一聲,青菜下鍋,翻炒,加點鹽。
飯菜的香味,暫時蓋過了墻外飄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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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蔡海棠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戶淌進來,在地上照出一片清冷的光斑。
她走到五斗柜前,拿起那個黑色的相框,用袖子輕輕擦了擦玻璃表面。
相片里的男人依然溫和地笑著。
“守業,”她對著相片,聲音輕得像耳語,“他又來了。”
“這次,弄得陣仗更大些。”
她把相框抱在懷里,在床沿坐下,望著窗外黑黢黢的院子輪廓。
“我心里有數,”她慢慢地說,“這次,咱不急。”
“一點都不急。”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堵墻,墻外還不是蔣石頭家,是另一片小小的菜園。
陳守業蹲在菜園里,小心侍弄著那些翠綠的秧苗,額頭上有亮晶晶的汗。
他是個話不多的男人,做什么都認真,尤其對地里的東西。
他說土是有靈性的,你好好待它,它就會回報你。
那時候,日子清苦,但心里是滿的。
后來,蔣石頭家搬來了,成了鄰居。
一開始也還好,見面點頭打招呼。
直到村里重新劃分一些邊角地的使用權。
蔣石頭想要陳守業精心打理了多年的那塊小藥圃,說是挨著他家后院,更方便。
陳守業沒答應。那藥圃里有他試了好幾年才馴化的幾味草藥苗子,是他的心血。
蔣石頭當時也沒說什么,笑了笑就走了。
再后來,陳守業的藥圃就出了怪事。
長得好好的苗子,一片一片地打蔫,發黃,根爛在了地里。
請了人來瞧,也瞧不出是什么病。
陳守業急得嘴角起泡,整天蹲在地里,一株一株地檢查,用盡了法子,還是救不回來。
那年,藥圃絕收了。
本指望賣點藥材補貼家用的指望,全落了空。
陳守業悶悶不樂了很久,人眼看著就憔悴下去。
過了大半年,才有人在閑聊時說漏嘴。
說看見蔣石頭在那年春天,往陳守業藥圃旁邊的土溝里,倒過幾袋子什么東西。
像是石灰,又像是別的什么白乎乎的粉。
問他是啥,他說是給自家地消毒的。
話傳到陳守業耳朵里時,他愣了很久,然后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
他沒去找蔣石頭對質。
只是從那天起,咳嗽就再沒斷過,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
拖了兩年多,人還是走了。
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握著蔡海棠的手,嘴唇動了動。
聲音太輕,她沒聽清他說了什么。
也許根本什么也沒說出來。
蔡海棠抱著冰冷的相框,手指輕輕拂過玻璃下那張年輕些的臉。
月光移動,照著她花白的頭發和臉上平靜的皺紋。
墻那邊,鴨群忽然撲騰起來,響起一陣短促而嘈雜的叫聲,很快又平息下去。
夜重新歸于寂靜,只剩下風吹過塑料棚布的嘩啦聲。
04
開春后,下了第一場透雨。
雨水沖刷著鴨棚,混合著糞污的泥水變得更加渾濁,肆意橫流。
蔡海棠院子那側的墻根,污漬蔓延得更開了。
雨停后,太陽出來,水汽蒸騰,那股味道愈發濃郁悶人。
蔡海棠卻好像適應了。
她不再頻繁地擦洗墻根,只是每天清晨,依舊把院子掃得干干凈凈。
春雨貴如油,地氣也活了。
蔡海棠翻出家里一個老舊的陶甕,搬到院子里,揭開蓋子。
里面是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東西。
她一層層小心打開,露出里面一小包深紅色的干辣椒,和一小撮顏色暗沉、形狀細長的種子。
辣椒已經干癟,但顏色依舊紅得驚心,像凝固的血。
種子小小的,扁扁的,躺在掌心,沉甸甸的。
這是她娘家的東西。她母親那邊,祖上據說擅長擺弄各種辣椒,尤其是一種叫“血線椒”的狠角色。
母親說過,這辣椒性子烈,不是尋常吃食,種它也要講究,心要靜,手要穩。
以前日子難的時候,母親靠這種辣椒做的辣醬,換過米面,撐過荒年。
后來日子好了,就很少種了,只留了這點種子,傳給了她。
蔡海棠把種子在掌心攏了攏,走到院墻邊。
貼著墻根,離蔣石頭鴨棚塑料布邊緣不到一尺的地方,有一長條窄窄的、被鴨棚污水浸潤得格外肥沃的泥地。
她蹲下身,用一個小鏟子,仔細地、緩慢地,將那一長條地翻松。
土很濕,很黏,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黑亮色,腥味撲鼻。
她翻得很深,把底下板結的土塊都敲碎,把碎石草根一點點揀出來。
然后,她站起身,回屋拿了個破瓦盆。
從院子另一頭菜畦里,取來相對干凈些的、蓬松的土,一盆一盆地端過來。
和墻根下那黏黑腥臭的泥土混合在一起。
她不急不躁,花了整整兩個下午,才將那一長條地整理好。
壘成了一道窄窄的、略高出地面的土埂,像一道沉默的堤壩,緊挨著鴨棚的邊界。
第三天,天氣晴好。
她將那些暗紅色的種子,一粒一粒,按進松軟的土里。
間隔均勻,深淺適度。
澆上水,用的是自家水缸里儲存的雨水。
做完這一切,她洗凈手,站在院子里看了看。
那道新壘的土埂毫不起眼,混雜在墻根的污漬和鴨棚的雜亂背景里,沒人會多看它一眼。
蔣石頭那天傍晚喂鴨子時,朝這邊瞥過一眼。
“嫂子,鼓搗啥呢?種花啊?”他隨口問,語氣里帶著點調侃。
蔡海棠正給自家菜畦澆水,頭也沒抬。
“嗯,種點辣椒。”
蔣石頭哈哈笑了兩聲。
“種辣椒好,辣的好下飯。等結了指天椒,送我幾個嘗嘗!”
蔡海棠沒接話,慢慢把水瓢里的水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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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辣椒苗冒出頭的時候,蔣石頭的兒媳蔣秀麗來了。
是個瘦瘦高高的女人,臉色有些黃,眉眼間總帶著點揮不去的愁苦。
她提著一小籃鴨蛋,鴨蛋上還沾著點新鮮的草屑和鴨毛。
敲開門,她有點局促地站在門口,沒往里進。
“海棠嬸子,”她把籃子往前遞了遞,“家里鴨子下的蛋,多了,給您拿幾個嘗嘗。”
蔡海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籃蛋,側身讓開。
“進來坐吧。”
蔣秀麗猶豫了一下,才邁步進來,把籃子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她沒坐,就站著,手指絞著衣角。
“嬸子,那個……鴨棚的事,真是對不住。”
她聲音低低的,語速很快,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怕人聽見。
“我公公他……脾氣倔,認準的事,誰也勸不動。”
“我跟大川說過幾次,說這樣不好,太吵著您了。大川也沒法子,一說,公公就罵人。”
大川是她丈夫,蔣石頭的兒子,常年在外地工地上干活,很少回家。
蔡海棠給她倒了杯水。
“不關你的事。”
蔣秀麗接過水,沒喝,捧在手里,眼神飄向窗外,能隱約看見鴨棚的一角。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壓低了聲音。
“嬸子,您自己……多注意點。”
“這話本不該我說……我公公他,養這些鴨子,心思全在省錢上。”
“買的飼料是最便宜的,有時候都發霉了,曬曬照樣喂。”
“棚子搭得密,從沒請人來打過什么防疫針,說那是白花錢。”
“鴨子病了,就自己弄點土霉素拌在食里,好了算運氣,死了就扔掉。”
她說得有點急,臉微微漲紅,像是憋了很久。
“我就是……就是覺得,這樣搞,怕是不長久。萬一……”
她停住話頭,沒再說下去,像是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蔡海棠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變化。
“各有各的活法。”她只說了這么一句。
蔣秀麗點點頭,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更不安了。
她匆匆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嬸子,那我先回去了。蛋您留著吃,新鮮的。”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蔡海棠,眼神復雜,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快步走了。
蔡海棠送她到院門口,看著她略顯倉促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回身看著桌上那籃鴨蛋,蛋殼青白,個頭不小。
她拎起籃子,走到雞窩邊,把蛋一個個撿出來,放進雞窩角落的稻草堆里。
家里那只老母雞正趴著孵蛋,歪頭看了看新來的“客人”,咕咕叫了兩聲。
墻外的鴨子,又嘎嘎地叫成了一片。
辣椒苗在春風里,悄無聲息地舒展開稚嫩的葉片。
先是兩片橢圓的子葉,然后抽出帶著細茸毛的真葉。
顏色是鮮嫩的綠,在墻根那片污濁的背景里,顯得格外挺秀,甚至有點刺眼。
蔡海棠每天都會去看一眼,澆點水,拔掉偶爾冒出的雜草。
她侍弄得很精心,卻又不顯得特別上心,就像對待院子里其他普通的菜蔬一樣。
蔣石頭偶爾看見,還會打趣兩句。
“嫂子這辣椒伺候得挺肥啊,等著吃你的辣子炒鴨蛋了!”
蔡海棠只是微微彎一下嘴角,算是回應。
沒人知道,那些纖細的綠色莖葉底下,根系正如何悄無聲息地、奮力地向下、向四周伸展。
貪婪地吸取著被鴨糞污水長期浸透、富含“營養”的土壤里的每一分養分和濁氣。
06
天氣一天天熱起來。
辣椒苗竄得快,轉眼就長到了半人高,枝葉郁郁蔥蔥,沿著那道土埂,連成一道密實的綠色屏障。
然后,開花了。
小小的,白色或淡紫色的五瓣小花,星星點點藏在葉腋下,不怎么起眼。
花謝了,便結出一個個細長尖翹的果實。
先是青白色,很快轉成淡綠,深綠。
到了盛夏最酷熱的時候,那一排辣椒,已經紅了一大片。
不是普通的紅,是一種極為濃烈、鮮艷、近乎燃燒般的猩紅色。
細長的椒角直直地指向天空,像一簇簇凝固的小火苗,又像一道道醒目的血痕。
密密麻麻,擠擠挨挨,貼在蔣石頭家鴨棚的藍色塑料布旁邊。
紅與藍,形成一種古怪而刺眼的對比。
灼熱的陽光照下來,辣椒表面泛起一層油亮的光,仿佛隨時會滴下紅色的汁液。
村里開始有人議論了。
路過蔡海棠家院外的人,都會忍不住朝那道紅色的“矮墻”多看兩眼。
“海棠嬸子種這辣椒,可真夠旺的。”
“是啊,紅得嚇人,從來沒見辣椒能長成這樣。”
“就種在鴨棚邊上?嘖,這味兒混在一起……”
“聽說叫‘指天椒’,辣得很,一般人吃不了。”
“種這兒,是不是故意堵心老蔣的?”
“誰知道呢……不過老蔣那鴨棚,也確實太欺負人。”
蔣石頭自己也注意到了。
他盯著那片紅辣椒看了好幾次,眉頭皺得緊緊的。
有一次,他忍不住隔著墻喊:“嫂子,你這辣椒長得邪性啊!別是什么怪品種吧?”
蔡海棠正在院子里曬被子,聞言抬起頭。
“老家帶來的種子,一直這么紅。”
她的語氣平平淡淡。
蔣石頭咂咂嘴,沒再說什么,但眼神里的疑云沒散。
鴨子們似乎也有了點變化。
原本整天精力充沛、吵吵嚷嚷的鴨群,叫聲好像沒那么響亮了。
吃食的時候,也不像以前那樣爭先恐后地擠作一團。
有幾只總喜歡趴在靠近辣椒地那邊的棚子邊緣,蔫蔫的,不像別的鴨子那樣愛動彈。
蔣石頭起初沒在意,以為是天太熱的緣故。
他往水槽里多加了點水,在棚頂上多潑了幾盆水降溫。
但情況并沒有好轉。
靠近辣椒地那一側的鴨子,精神頭越來越差。
羽毛失去光澤,松松垮垮地貼在身上。
眼神呆滯,反應遲鈍,喂食時走過來都慢吞吞的。
村里開始有了一些小聲的傳言。
“老蔣家那鴨子,是不是得瘟了?”
“看著不像正經病,蔫蔫的,怪得很。”
“他家鴨棚挨著海棠嬸子那辣椒地,辣椒那么紅,那么沖,會不會……”
“別瞎說,辣椒還能把鴨子熏壞了?”
“那可說不準,那辣椒看著就非同一般。老話講,物性相沖……”
這些閑話,多多少少也飄進了蔣石頭的耳朵。
他臉色變得很難看,喂鴨子的時候,動作粗暴了許多,嘴里罵罵咧咧。
“吃!都給我吃!裝什么死相!”
“我看就是天熱!熬過去就好了!”
他不再往鴨棚那邊潑水,而是改在中午最熱的時候,提了井水,嘩啦啦地沖洗鴨棚的地面。
污水混著鴨糞,肆意橫流,不可避免地漫過邊界,滲進那片紅辣椒生長的土埂。
辣椒的葉子被污水泥點濺到,紅艷艷的果實上掛著渾濁的水珠。
在烈日下,一切都顯得更加悶熱、污濁,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復雜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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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鴨子開始死了。
最先死的,就是緊靠著辣椒地的那幾只。
頭一天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直挺挺地躺在棚子里,硬了。
蔣石頭拎著死鴨子,翻來覆去地看,脖子沒斷,身上也沒明顯傷口。
他罵了一句,把死鴨子扔到遠處的垃圾堆里。
以為是偶然。
但緊接著,第二天,又死了三只。
第三天,五只。
死的都是靠近辣椒地那一側的鴨子。
癥狀差不多:先是萎靡不振,不吃不喝,然后趴著不動,最后就悄無聲息地斷了氣。
死的時候,鴨喙微微張開,有時嘴角還有一點黏液。
十天后,鴨棚里一百多只鴨子,死了一半還多。
剩下那些,也都無精打采,整個棚子里彌漫著一種沉沉的死氣。
蔣石頭眼睛紅了,是急的,也是熬的。
他請了鎮上獸醫站的人來看。
獸醫戴著口罩在鴨棚里轉了一圈,看了看死鴨,又看了看活鴨,直搖頭。
“不像典型的鴨瘟,也不像霍亂。癥狀有點怪。”
“飼料和水檢查過嗎?”
蔣石頭梗著脖子:“飼料沒問題!水也是干凈的井水!”
獸醫指了指棚子邊那排紅得刺眼的辣椒。
“這個……會不會有關系?這么濃烈的植物,有些氣味或者揮發物,敏感的家禽長期接觸,可能受影響。”
蔣石頭像是被點著了火藥桶。
“辣椒還能熏死鴨子?!你這是什么庸醫說法!”
獸醫也不高興了,收拾東西就走。
“我只是說可能!你愛信不信!你這鴨子,我也沒轍!”
蔣石頭徹底慌了,也徹底怒了。
他繞著鴨棚轉了一圈又一圈,目光最終死死釘在那排紅辣椒上。
猩紅的顏色,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燃燒成了猙獰的影像。
“是她……肯定是她!”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猛地轉身,沖出了鴨棚。
“蔡海棠!你給我出來!”
他像一頭暴怒的熊,沖到蔡海棠家院門前,不是敲,是用拳頭砸。
厚重的舊木門被他砸得砰砰作響,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出來!老寡婦!你給老子出來說清楚!”
左鄰右舍被驚動了,紛紛探出頭來看。
曾武也聞聲趕了過來,試圖拉住蔣石頭。
“老蔣!你冷靜點!干什么這是!”
蔣石頭一把甩開曾武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他指著蔡海棠緊閉的院門,聲音嘶啞,充滿了怨恨。
“就是她!在她家墻邊種那鬼辣椒!把我家的鴨子全害死了!”
“那是毒辣椒!她故意種的!她投毒!”
“讓她出來!賠我的鴨子!不然我跟她沒完!”
院門里,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好像里面根本沒有人。
蔣石頭更怒了,抬腳就要踹門。
曾武和幾個趕來的村民趕緊死死抱住他。
“老蔣!不能踹門!犯法的!”
“有事說事!沒憑沒據的,不能亂說!”
場面一片混亂。蔣石頭的叫罵聲,村民的勸解聲,鴨棚那邊零星鴨子有氣無力的叫聲,混在一起。
就在這嘈雜聲中,“吱呀”一聲。
蔡海棠家的院門,從里面打開了。
08
蔡海棠站在門里。
她穿著平常的灰布衫,頭發梳得整齊,臉上是那種慣常的平靜。
甚至比平時更平靜些,靜得像一口深潭。
門外陡然一靜。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蔣石頭掙脫拉著他的村民,往前沖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蔡海棠的鼻子。
“你!你說!你那辣椒是怎么回事!”
“我的鴨子怎么會死!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的唾沫星子噴濺出來,臉因為憤怒和激動而扭曲。
蔡海棠微微偏頭,躲開他的手,目光越過他,看向后面跟來的曾武和村民們。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
“辣椒就是辣椒,我種在自己院子邊上。”
“你的鴨子死了,跟我有什么關系?”
“你胡說!”蔣石頭咆哮,“獸醫都說了,可能是你那辣椒有問題!”
“那是你的獸醫說的,”蔡海棠淡淡道,“不是我說的。”
“你還狡辯!”蔣石頭氣得渾身發抖,“不是你是誰?就是你懷恨在心!故意害我!”
“你占了我的墻根,我還沒說你,”蔡海棠抬眼看他,眼神里沒什么溫度,“你倒來問我?”
“我占你墻根?”蔣石頭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聲音更大了,“那是我的地!我在自己地上搭棚子,天經地義!”
“你的鴨子也是死在你自己的棚子里,”蔡海棠接得很快,“不是死在我院子里。”
這話噎得蔣石頭一時語塞,臉憋得發紫。
圍觀的村民里,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也是啊,鴨子死在老蔣自己棚里……”
“辣椒種在那邊是不假,可隔著塑料布呢……”
“會不會真是別的病?”
“可死的都是靠那邊的那一批,也太巧了……”
曾武皺著眉頭站到兩人中間。
“都少說兩句!吵能吵出結果?”
他轉向蔡海棠,語氣盡量緩和。
“海棠嬸子,老蔣家鴨子死得是蹊蹺,又都挨著你那辣椒地。這事……確實容易讓人多想。”
“你看,能不能讓一步?先把那排辣椒拔了?也免得大家猜疑。”
蔡海棠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掃過蔣石頭憤恨的臉,又掃過村民好奇探究的眼神。
“辣椒是我種的,沒害人,我不拔。”
她的語氣很輕,卻斬釘截鐵。
“你!”蔣石頭又要沖上來。
曾武趕緊攔住,頭大如斗。
“這樣,這樣,”他提高聲音,“光吵沒用。我明天去鎮上,請農技站的技術員來!”
“讓人家專業的來看看,到底是鴨子有病,還是土有問題,還是辣椒有問題!”
“技術員說了算!行不行?”
蔣石頭喘著粗氣,瞪著蔡海棠。
蔡海棠點了點頭。
“可以。”
“要是技術員說沒問題,”蔣石頭惡狠狠地道,“你得賠我所有的鴨子錢!少一分都不行!”
蔡海棠沒再看他,轉身往院里走。
“等技術員來了再說。”
門又輕輕關上了,把所有的喧囂和憤怒都關在了外面。
蔣石頭朝著門呸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被眾人勸了回去。
夜色落下,鴨棚那邊再沒有往常的喧鬧,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
偶爾有一兩聲虛弱的鴨叫,像垂死的嘆息。
紅辣椒在昏暗的天光下,變成了一排沉默的暗紅色影子,依舊直直地指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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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農技站的技術員丁高飛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眼鏡,提著個銀色的工具箱,看起來很干練。
他先聽曾武和蔣石頭說明了情況,又去看了死鴨子和奄奄一息的活鴨子。
然后,他走到了那排紅辣椒前,仔細看了很久。
蹲下身,拔了一株,看了看根部,又摘了幾個辣椒,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小心地捏了捏。
“這是什么品種?顏色和形狀有點特別。”他問。
蔣石頭搶著說:“誰知道她種的什么鬼東西!肯定是毒辣椒!”
丁高飛沒接話,從工具箱里取出幾個小袋子、小瓶子,還有一把小鏟子。
他在辣椒地的不同位置取了土樣,又在鴨棚靠近辣椒地那邊取了土樣和一點污水樣。
還刮了一點鴨棚塑料布內壁上的凝結水汽。
“我需要帶回去做個檢測,主要是看土壤和水體成分。”丁高飛解釋道,“初步看,鴨子不像典型傳染病,更可能和環境或攝入物有關。”
蔣石頭急切地問:“那什么時候有結果?”
“很快,一些簡單測試今天就能做,詳細的明天出來。”
丁高飛帶著樣品走了。
蔣石頭坐立不安,一會兒去鴨棚看看還剩的幾十只病懨懨的鴨子,一會兒狠狠瞪向蔡海棠緊閉的院門。
蔡海棠卻像沒事人一樣,傍晚時還在院子里澆了澆菜。
第三天上午,丁高飛和曾武一起回來了,手里拿著幾張紙。
村里不少好事的人又聚了過來。
蔣石頭早早等在了自家門口,眼睛死死盯著丁高飛。
蔡海棠也開了院門,站在門內靜靜看著。
丁高飛推了推眼鏡,表情有些嚴肅。
“檢測結果出來了。”
“鴨棚靠近辣椒地一側的土壤,以及淺層滲水、塑料布內冷凝水中,檢測到異常高濃度的辣椒素,以及一些辣椒其他揮發性成分的殘留。”
“辣椒素?”蔣石頭沒聽懂。
“就是辣椒里讓人感覺辣的那個主要成分,”丁高飛解釋道,“普通辣椒也有,但這片辣椒地的辣椒素含量極高,超出常見品種很多倍。”
“這些辣椒素,一部分可能通過空氣微量擴散,更主要的是,隨著雨水和蔣師傅你沖洗鴨棚的污水,從辣椒地滲入相鄰的鴨棚土壤淺層。”
“鴨子有刨土、啄食地上雜物的習性,長期生活在這樣的土壤環境里,通過呼吸、啄食,微量但持續地攝入辣椒素及其相關刺激物。”
“這不會導致急性中毒,但會造成慢性刺激和損傷,尤其是對鴨子的消化系統和呼吸系統。”
“表現為食欲減退、萎靡、器官慢性炎癥乃至衰竭,最后死亡。而且越靠近污染源的個體,癥狀出現越早、越重。”
丁高飛說完,現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蔣石頭。
他張著嘴,似乎沒完全理解,又似乎理解了,卻難以接受。
“辣……辣椒素?就……就因為那辣椒?”他聲音發干。
“是,也不是,”丁高飛語氣嚴謹,“主要是你的鴨棚搭建過于靠近他人種植地,且排水處理不當,導致交叉污染。”
“這種特殊的高辣椒素品種,加上特定的環境條件——比如你頻繁沖洗導致污水滲漏——共同造成了這個后果。”
“從農業技術角度,這是一個不當鄰作和環境污染導致的意外事件。”
“意外?”蔣石頭猛地回過神來,臉瞬間漲成豬肝色,他猛地指向蔡海棠。
“她是故意的!她早知道這辣椒厲害!故意種在這里害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蔡海棠身上。
她一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波瀾。
直到這時,她才慢慢從門里走出來,走到眾人面前。
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是知道這辣椒厲害,”她開口,聲音清晰,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我娘家的‘血線椒’,從來就不是尋常吃食。性子最烈,最克濁氣。”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蔣石頭,那目光像冰,又像淬了火的針。
“可我種它,一開始,只是想擋擋你鴨棚的臭氣。”
“我沒讓它去害你的鴨子。”
“是你的鴨棚,非要貼死我的墻。”
“是你的污水,非要往我這邊灌,往我辣椒地里流。”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蔣石頭更近了些。
蔣石頭不知為何,竟被她看得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蔣石頭,”蔡海棠叫了他的全名,聲音里透出一股冷意。
“你只記得你的鴨子死了,心疼你的錢。”
“那你記不記得,三十年前,我家的藥圃,是怎么絕收的?”
這話問得突兀,眾人都是一愣。
蔣石頭臉色驟然一變。
“你……你胡說什么!陳年老賬翻出來什么意思!”
“陳年老賬?”蔡海棠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
“我男人陳守業,伺候那幾分藥圃像伺候命根子。眼看就要成了,能換點錢補貼家用了。”
“一夜之間,苗子全爛了根,死得干干凈凈。”
“請人看,看不出病。守業急得吐血,人就這么熬壞了,熬沒了。”
她的聲音很穩,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后來有人告訴我,看見你在那年春天,往藥圃旁邊的溝里,倒了好幾袋子白乎乎的粉。”
“像是石灰,又像是鹽堿土。”
“我問過懂行的人,鹽堿粉撒在土溝,澆水或下雨,堿水慢慢滲進旁邊的藥地……”
“什么好苗子,都得爛根。”
人群里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和議論聲。
許多年紀大的村民,隱約記起了那件舊事,看向蔣石頭的眼神變了。
蔣石頭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
“你……你血口噴人!沒有證據!”
“我不要證據,”蔡海棠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就像你今天,一開始也認定是我投毒害你鴨子。”
“可技術員說了,是意外,是交叉污染,是你自己的污水幫了忙。”
她指了指那排紅辣椒,又指了指污穢的鴨棚。
“你看,這像不像一個輪回?”
“你當年用鹽堿粉,借雨水滲地,毀了守業的藥,斷了他的指望。”
“今天,你的鴨棚貼著我的墻,你的污水滲過我的辣椒地。”
“辣椒的烈性,借你的水,還到了你的鴨子上。”
“不一樣的是,技術員能驗出辣椒素。”
“可三十年前的鹽堿粉,早就化在土里,查無可查了。”
她的話說完了。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辣椒葉子和塑料棚布的細微聲響。
蔣石頭僵在原地,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蔡海棠。
他想說什么,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怪響。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指向蔡海棠,手卻劇烈地顫抖起來。
然后,他整個人晃了晃,眼睛向上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聲悶響,重重摔在自家門前的硬泥地上。
口眼歪斜,涎水從嘴角流了出來,身體不受控制地抽動。
“老蔣!”
“石頭叔!”
人群頓時炸開,驚呼聲四起。
曾武和幾個村民急忙上前,七手八腳地去扶他。
“中風了!像是中風了!快!快去叫車!送醫院!”
一片慌亂中,蔡海棠靜靜站著,看著被人群圍住的、癱倒在地的蔣石頭。
她的臉上,終于掠過一絲極淡、極復雜的情緒。
像是塵埃落定后的空茫,又像是多年重負陡然卸下的一絲輕顫。
她轉過身,不再看身后的混亂,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門輕輕合攏,將一切隔絕在外。
10
蔣石頭被送去了縣醫院。
命保住了,但半邊身子癱了,話也說不利索,只能咿咿呀呀地發出些含糊的音節。
醫生說,急怒攻心,腦溢血,能撿回條命算運氣。
鴨棚里剩下的幾十只鴨子,沒幾天也全死光了。
藍色塑料布搭的棚子空蕩蕩地立在那里,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像個巨大的、殘破的藍殼子。
里面只剩下污穢的墊料、散落的鴨毛和死亡留下的寂靜。
再也沒了那擾人的“嘎嘎”聲,也沒了那熏人的氣味。
蔣秀麗的丈夫大川從外地趕了回來,處理這一攤子事。
他把鴨棚拆了,將里面的污物清理運走。
那片地空了出來,裸露著黑褐色的、被長期污染過的泥土。
曾武組織人,在蔡海棠家院墻外,正經修了一條小小的排水溝,把雨水和可能的積水引向別處。
墻根下,那一排紅得刺眼的“血線椒”,依然挺立著。
在秋日的陽光下,顏色紅得越發深沉,像干涸的血。
蔡海棠在一個晴朗的早晨,拿著小鏟子和竹筐,走出了院子。
她走到那道辣椒埂前,蹲下身。
開始一株一株地,將辣椒連根拔起。
動作很慢,很穩。
根系帶起潮濕的泥土,有些根須已經深入地下很深。
拔出的辣椒植株,枝葉依然硬挺,上面掛著不少已經紅透或正在轉紅的果實。
她將它們整齊地碼放在竹筐里。
沒有回頭看蔣石頭家那邊,也沒有理會偶爾路過村民投來的復雜目光。
只是專注地做著手里的活。
拔到最后一株,也是長得最壯、辣椒結得最密的那一株時,她頓了頓。
伸手摘下一個最紅最飽滿的辣椒,放在眼前看了看。
然后,她將最后一株辣椒也拔起,放進筐里。
站起身,拎著沉甸甸的竹筐,沒有回家,而是朝著村后小河邊走去。
河水潺潺,清澈見底,映著秋天高遠的藍天。
她走到河邊,將竹筐放下。
然后,她捧起那些辣椒植株,將上面那些紅艷艷的果實,一個個摘下來。
聚攏在一起,像一堆小小的、燃燒過的炭火。
她捧起這捧辣椒籽,走到水邊,彎下腰,將手伸進清涼的河水里。
手指松開。
暗紅色的種子,從她掌心散落,被流水輕輕托起,轉了幾個圈,然后緩緩沉下,消失在河床的卵石縫隙間。
順水流走的,還有一些極細的、分辨不清的泥沙。
她站起身,在河邊洗凈了手。
水流過她的手指,沖走了泥土的顏色,也沖走了那股仿佛一直縈繞不去的、復雜的氣味。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著河水繼續向前流淌,平靜,無聲。
站了一會兒,她轉身,拎起那個只剩下枯稈和葉子的空竹筐,往回走。
腳步不疾不徐,像是完成了一件很尋常的事情。
走過蔣石頭家門口時,她瞥了一眼。
門關著,很安靜。
只有院子里晾著幾件衣服,在風里輕輕擺動。
那是蔣秀麗洗的。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回到自家院子,關上門。
院子里干干凈凈,墻根下那道土埂已經平了,只剩下一片新翻過的、顏色深淺不一的泥土。
她將竹筐里的辣椒枯稈倒在墻角,等曬干了當柴燒。
然后,她打了盆水,仔細洗了手和臉。
走進堂屋,在五斗柜前站定。
拿起那個黑色的相框,用袖子擦了擦。
相片里的男人,依舊溫和地笑著。
她看了很久,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守業,債還清了。”
她把相框端端正正地放回原處。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相框的玻璃上,反射出一點柔和的光斑。
院子里,她種的一小畦秋白菜,葉子綠油油的,舒展著。
墻角,那棵老桂花樹,開始冒出米粒般大小的金色花苞。
空氣里,隱約浮動著即將到來的、清甜的桂花香氣。
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音,也沒有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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