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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宅拆遷款全給弟弟,我默默賣房出國,除夕夜我媽發來666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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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上,母親的臉被像素拉扯得有些變形。

      她的嘴唇在顫抖,眼角的皺紋像干涸的河床。

      身后是熟悉的客廳,那盞我挑的吸頂燈亮得刺眼。

      “若雪啊……”她的聲音隔著八千公里傳來,“回來吧。”

      弟弟程俊茂的臉突然擠進畫面,咧著嘴笑。

      他舉起手機,屏幕對著鏡頭晃了晃。

      一個電子紅包的特寫——666元。

      “姐,新年快樂!”他的聲音還是那么響亮,“媽想你了。”

      窗外的多倫多正飄著雪,寂靜無聲。

      我握著手機,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三年了。

      原來他們還記得有我這個人。



      01

      父親咽氣前,手一直攥著我。

      那雙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樹枝,卻握得很緊。

      監護儀上的波紋越來越平,母親在走廊里打電話。

      “俊茂啊,你快來醫院吧……什么?客戶還沒談完?”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慣有的討好。

      我坐在病床邊,用濕棉簽蘸父親的嘴唇。

      他的眼睛半睜著,看向我,又好像看向很遠的地方。

      “老宅……”他的氣音像漏風的窗戶,“留給你……念想……”

      話沒說完,就被咳嗽打斷了。

      母親推門進來,眼眶紅紅的。

      “你爸說什么了?”

      “沒什么。”我放下棉簽,“讓弟弟別著急,路上注意安全。”

      母親“嗯”了一聲,又出去打電話了。

      父親的手在我掌心漸漸涼下去。

      最后一下心跳變成一條直線時,弟弟沖進了病房。

      他西裝革履,頭發梳得油亮,身上有煙味和香水味。

      “爸——”他撲到床邊,聲音拖得很長。

      母親抱住他哭,兩個人的身影在日光燈下重疊。

      我按了呼叫鈴,靜靜站在角落。

      護士進來確認死亡時間,我簽了字。

      字跡很穩,一點沒抖。

      辦手續時,弟弟在走廊里接工作電話。

      “王總您放心,方案明天一定發您……唉,家里老人走了……”

      他的語氣切換得很自然。

      母親坐在長椅上抹眼淚,看我走來,拉住我的手。

      “若雪,你弟不容易,創業期……”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背。

      深夜送母親回家后,我又折回公司。

      辦公室空無一人,我打開電腦繼續做報表。

      凌晨兩點,想起弟弟可能在加班,點了外賣送去他公司。

      他果然在,和幾個同事討論方案。

      見我提著宵夜,他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來了?”

      “怕你餓。”我把袋子放在桌上,“爸的后事我來安排,你忙你的。”

      他撓撓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還是姐好。”

      離開時,聽見他同事小聲說:“程總,你姐真疼你。”

      電梯鏡子里的我,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

      那年我三十一歲,父親六十五歲。

      老宅的鑰匙在我包里,沉甸甸的。

      02

      拆遷通知是春天貼出來的。

      紅頭文件貼在老宅斑駁的門廊上,漿糊還沒干透。

      母親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念到“補償標準”時,聲音揚了起來。

      “兩百萬……俊茂,兩百萬啊!”

      弟弟湊過去看,眼睛亮亮的。

      “媽,這老房子居然值這么多。”

      母親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拉著他指規劃圖。

      “這兒要建商場……這兒是地鐵口……咱們這位置好。”

      我站在他們身后,看著門廊上父親手寫的春聯。

      “平安二字值千金”的“金”字褪了色。

      “若雪。”母親回頭,“你去廚房看看,熬鍋排骨湯。”

      “俊茂最愛喝你燉的湯了。”

      弟弟摟住母親的肩。

      “還是媽疼我。”

      廚房還是二十年前的格局,瓷磚裂了幾塊。

      我從冰箱里拿出排骨,焯水,下鍋,放姜片。

      湯鍋咕嘟咕嘟響時,聽見客廳里的談話。

      “這錢到手,俊茂買房的首付就夠了。”

      “媽,我想買那套江景房,才三百多萬。”

      “好好好,媽給你添上……你姐那邊……”

      聲音低了下去。

      我切蔥花的刀停了一下,又繼續。

      蔥段落入湯中,泛起細小的油花。

      吃飯時,弟弟喝了兩大碗湯。

      “姐,你這手藝不開飯店可惜了。”

      母親給他夾菜,堆了滿滿一碗。

      “你姐以后嫁人,這手藝就是婆家的福氣。”

      我笑笑,沒說話。

      飯后弟弟接了個電話,匆匆走了。

      母親收拾碗筷時,忽然說:“若雪,你今年三十六了吧?”

      “嗯。”

      “該抓緊了。”她擦著桌子,“女人過了四十,就難找了。”

      我把剩湯倒進保溫桶。

      “明天給弟弟送去,他熬夜喝點熱的。”

      母親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后嘆了口氣。

      “你呀,就是太懂事。”

      懂事。

      這個詞我聽了很多年。

      小學時讓出保送名額,因為弟弟成績差需要擇校費。

      工作后每月給家里打錢,因為弟弟創業需要資金。

      現在父親走了,老宅要拆了。

      我還是那個懂事的女兒,懂事的姐姐。

      窗外的玉蘭花開了,父親種的那棵。



      03

      家庭聚餐定在周末的湘菜館。

      弟弟帶了新交的女友來,女孩很年輕,涂著亮晶晶的唇彩。

      “阿姨好,姐姐好。”她聲音甜膩。

      母親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笑得合不攏嘴。

      點菜時,弟弟把菜單遞給女孩。

      “隨便點,今天高興。”

      女孩點了香辣蟹、剁椒魚頭、紅燒肉,一桌子葷菜。

      母親一個勁說“好好好”。

      菜上齊后,弟弟開了瓶紅酒。

      “媽,姐,我準備自己開公司了。”

      母親眼睛一亮。

      “真的?做什么的?”

      “互聯網醫療,現在最火的賽道。”弟弟晃著酒杯,“初期投入大了點,但回報高。”

      女孩靠在他肩上。

      “俊茂可厲害了,方案都拿了好幾個投資意向。”

      母親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存折,推到弟弟面前。

      “媽這兒有點錢,你先用著。”

      存折翻開,余額顯示六十七萬。

      那是我這些年陸陸續續給家里的錢。

      弟弟看了一眼,合上存折推回去。

      “媽,這不夠。我要做的是大事業。”

      “拆遷款不是快下來了嗎?兩百萬,加上我這幾年攢的,夠了。”

      母親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我。

      我正低頭挑魚刺。

      “也是……拆遷款……”母親的聲音有些虛。

      女孩適時插話。

      “阿姨,俊茂說了,等公司上市,接您住大別墅。”

      “媽,您就等著享福吧。”

      那頓飯吃了八百多塊。

      結賬時,弟弟摸了摸口袋。

      “哎呀,錢包落車上了。”

      女孩低頭玩手機。

      母親看向我。

      我拿起賬單走向收銀臺。

      掃碼付款時,收銀員小聲說:“那男的開的是寶馬。”

      我笑笑,輸入密碼。

      回到包廂,弟弟正在打電話。

      “……對,融資方案我下周發您……放心,資金不是問題……”

      窗外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晚剛剛開始。

      送母親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沒說話。

      快到小區時,忽然開口。

      “若雪,你弟要是真需要錢……”

      “媽。”我打斷她,“路堵,您早點休息。”

      車停在樓下,母親下車前,拍了拍我的手。

      “媽知道委屈你了。”

      她的手掌粗糙溫熱。

      我點點頭,看她走進樓道。

      車載電臺在放老歌:“時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我關掉電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機亮了一下,銀行短信。

      本月房貸扣款,三千七百二十元。

      那套五十平米的小公寓,我還要還八年貸款。

      04

      拆遷款到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正好在老家附近辦事,順路回老宅看看。

      工地的圍擋已經立起來,挖掘機停在巷口。

      老宅里空蕩蕩的,家具都搬空了。

      只有父親的書桌還在原處,落滿灰塵。

      我打水擦桌子時,手機響了。

      是母親。

      “若雪啊,在哪呢?”

      “在老宅。”我說,“最后看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拆遷款……今天到賬了。”

      雨點打在玻璃窗上,蜿蜒流下。

      “哦。”

      “兩百萬……我跟你弟商量了。”母親的聲音有些飄,“他買房要錢,創業也要錢。”

      “你這些年工作穩定,也沒啥大花銷……”

      “錢都給他吧。”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世界一片模糊。

      我拿著抹布,慢慢擦著桌角。

      那里有一道刻痕,是我七歲時劃的。

      父親說,等若雪長大,桌子就給你當嫁妝。

      “若雪?”母親在電話那頭喚我。

      “你是姐姐,該讓著弟弟……媽知道對不住你,但俊茂是男孩……”

      “他成家立業,需要錢……”

      我說:“好。”

      聲音很平靜,像在說明天的天氣。

      母親似乎沒料到這個回答,頓了頓。

      “那……那就這樣。你什么時候回家吃飯?”

      “最近項目忙,過陣子吧。”

      掛斷電話后,我繼續擦桌子。

      擦得很仔細,連抽屜滑軌都擦了。

      雨停時,天邊出現了淡淡的彩虹。

      我鎖上門,把鑰匙塞進門口的地磚縫里。

      那是小時候和弟弟藏寶貝的地方。

      他總會偷偷挖走我的玻璃彈珠。

      這次,他大概不會來挖了。

      開車回城時,收音機里在報路況。

      “……機場高速擁堵,請繞行……”

      我打了轉向燈,拐上通往機場的方向。

      在停車場坐了半小時,什么也沒做。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扇形,一遍又一遍。

      手機又響了,是弟弟。

      他發來一張照片——在新車旁,摟著母親。

      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照片配文:“感謝老媽贊助,寶馬X5提車啦!”

      我看了三秒,鎖屏。

      雨徹底停了,夕陽從云層里透出來。

      金紅色的光,像燒著的炭。



      05

      房產中介的小伙子很熱情。

      “姐,您這房子地段好,戶型方正,掛三百二十萬沒問題。”

      我坐在自己公寓的沙發上,看著窗外的車流。

      這房子是三十歲那年買的。

      首付攢了六年,裝修花了三個月。

      每一個家具都是自己挑的。

      “姐?”中介又問,“您心理價位是多少?”

      “三百一十萬吧。”我說,“盡快。”

      小伙子眼睛一亮。

      “沒問題!這價格肯定搶手。”

      他拍完照離開后,我開始整理東西。

      書柜里的專業書,打包寄給同事。

      衣服挑了幾件常穿的,其余捐掉。

      抽屜最底層有個鐵盒,裝著老照片。

      父親抱著三歲的我,在公園放風箏。

      母親牽著弟弟學走路,我在旁邊扮鬼臉。

      全家福是在老宅門口拍的,春節,大家都穿著紅毛衣。

      我把照片一張張看過,又放回鐵盒。

      該扔了,卻最終塞進行李箱夾層。

      移民資料攤在餐桌上,簽證已經批了。

      加拿大,多倫多,公司外派的機會。

      去年就拿到了,一直沒下決心。

      現在不用猶豫了。

      手機震動,堂妹發來微信。

      “姐,你看俊茂哥的朋友圈了嗎?”

      我點開,看到九宮格照片。

      弟弟的新車,弟弟的新手表,弟弟在高級餐廳舉杯。

      最新一條是十分鐘前。

      “感謝老媽,兩百萬到賬!創業啟動資金有了!”

      評論區里,親戚們排隊點贊。

      “俊茂有出息!”

      “張阿姨享福了。”

      “什么時候喝喜酒啊?”

      堂妹又發來一條。

      “姐,老宅的錢……你是不是也分到了?”

      我打字回復:“給弟弟了,他需要。”

      輸入框的光標閃爍了很久。

      最后刪掉,改成:“嗯。”

      發送。

      放下手機,繼續收拾行李。

      冬天的衣服要帶,多倫多很冷。

      圍巾是母親織的,很多年前了。

      棗紅色,已經起球。

      我把它疊好,放進要捐的那堆里。

      又拿出來,抖了抖,重新疊。

      最后還是放回了行李箱。

      那天晚上,房子就收到了三個報價。

      中介打電話來,語氣興奮。

      “姐,有人出三百一十五萬!全款!”

      我說:“好,簽吧。”

      簽約安排在三天后。

      我從公司請假出來,路過銀行時,進去辦了轉賬。

      把卡里剩下的十二萬,轉給了母親。

      備注:“生活費。”

      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手機震動。

      母親打來電話。

      “若雪,怎么又打錢?你自己不留著?”

      “夠用。”我說,“弟弟創業,您別太省。”

      母親在電話那頭吸了吸鼻子。

      “還是你懂事……對了,你張阿姨給你介紹了個對象……”

      “媽,我在開會,先掛了。”

      掛斷,關機。

      走進簽約中心時,買家是一對年輕夫妻。

      女孩摸著肚子,小聲說:“寶寶,這就是咱們的新家啦。”

      男孩摟著她,笑得憨厚。

      我簽下名字時,筆尖頓了頓。

      陳若雪,三十六歲。

      名下無房。

      06

      多倫多的初雪來得毫無預兆。

      早晨拉開窗簾,世界就白了。

      我裹緊毛衣,煮了杯咖啡。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幾條未讀信息。

      銀行短信,國內房產尾款已到賬。

      扣除貸款,還剩二百八十六萬。

      中介發來祝賀表情包。

      堂妹分享的鏈接,標題是“震驚!本地一創業公司跑路,投資人血本無歸”。

      我沒點開。

      關了手機,坐在窗前看雪。

      這里很安靜,鄰居是獨居的老太太,養一只貓。

      偶爾在樓道遇見,會互相點頭。

      公司同事都很友善,但保持距離。

      這樣很好。

      雪下了一整天,傍晚時積了厚厚一層。

      我出門買食物,在便利店遇見中國留學生。

      女孩買泡面,看到我拿老干媽,眼睛一亮。

      “阿姨,您也中國的?”

      我點點頭。

      她自來熟地聊起來,說想家,說食堂難吃。

      結賬時,她看到我錢包里的照片。

      “這是您弟弟?長得挺帥。”

      錢包夾層是那張全家福。

      “您真幸福,我家就我一個,孤單死了。”

      女孩揮揮手走了,圍巾在風里飄。

      我站在店門口,雪落在肩頭。

      很輕。

      回家路上,手機震動。

      是母親發來的微信消息。

      “若雪,國外冷嗎?多穿衣服。”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來的第一條。

      打字回復:“不冷,有暖氣。”

      她秒回:“那就好。你弟問你好。”

      我沒再回。

      電梯鏡子里的人,眼角有了細紋。

      三十六歲,看起來像四十歲。

      客廳的行李箱還沒完全整理,攤在地上。

      我蹲下,繼續收拾。

      最下面壓著一個文件袋,是出國前堂妹塞給我的。

      “姐,這個你拿著。”

      當時沒看,現在打開了。

      里面是老宅拆遷的完整文件,補償協議,評估報告。

      還有一張手寫的清單。

      “大伯遺物清單:紫砂壺一只(若雪送),羊毛圍巾兩條(若雪織),藏書三百冊(若雪整理)……”

      字跡是堂妹的。

      最后用紅筆寫著一行小字:“姐,大伯的東西,俊茂哥全扔了。我從垃圾站撿回這些。”

      文件袋里還有個小布包。

      打開,是父親那套紫砂壺的壺蓋。

      壺身不見了。

      我把壺蓋握在手里,溫潤的觸感。

      窗外的雪還在下。

      手機又震,這次是朋友圈更新提示。

      堂妹轉發了一篇文章,配文:“有些人啊,燒錢的速度比燒紙還快。”

      文章里沒點名,但評論區有人提到程俊茂。

      “聽說賠光了?”

      “何止,還欠一屁股債。”

      “他姐不是挺能賺錢嗎?”

      “早出國了,不管了吧。”

      我退出朋友圈,打開通訊錄。

      找到母親號碼,設為勿擾。

      動作很慢,但很堅決。

      雪夜里,遠方的電視塔亮著燈。

      像一根刺,扎進黑暗的天空。



      07

      移民第三年的春天,母親第一次主動打電話來。

      不是視頻,是語音電話。

      我接起來時,背景音很嘈雜。

      有電視聲,還有弟弟的吼叫。

      “……又輸光了!肯定是他們出老千!”

      母親壓低聲音:“俊茂,小聲點!”

      然后對著話筒:“若雪啊,睡了嗎?”

      多倫多時間下午三點。

      我說:“沒。”

      “那就好……媽想問問,國外那種保健品,就是護關節的,貴不貴?”

      “什么牌子?”

      “我也不知道,聽你王阿姨說,她女兒從美國帶的,一瓶好幾百。”

      我打開購物網站,搜索關鍵詞。

      “有幾十的,也有幾百的。您要哪種?”

      “哎呀,這么貴……”母親嘀咕,“那算了,我吃鈣片就行。”

      背景音里,弟弟的聲音又響起來。

      “媽!我手機沒話費了!給我充兩百!”

      “等等,我在跟你姐說話……”

      “快點啊!急著呢!”

      母親匆匆說:“若雪,你先忙,媽改天再打。”

      電話掛斷。

      我握著手機,站在客廳中央。

      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切進來,一道一道的。

      桌上有昨天買的維生素,給母親準備的。

      本來打算寄回去。

      現在不用了。

      晚上堂妹發來消息。

      “姐,俊茂哥是不是找你借錢了?”

      “沒。”

      “那就好!千萬別借!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賭債,把車都抵押了。”

      我打字的手指停住。

      “你怎么知道?”

      “我媽說的。二姑(指我母親)找她哭,說俊茂哥投資失敗,其實哪是投資,就是賭博。”

      “欠了多少?”

      “少說七八十萬。把拆遷款敗光了,還偷偷拿二姑的養老金。”

      “姐,你千萬別心軟。二姑現在到處跟親戚哭,說你不孝,出國就不管家里了。”

      我看著屏幕,字一個個跳出來。

      “知道了。”

      關掉聊天窗口,打開訂票網站。

      清明節快到了。

      搜索“多倫多-上海”的航班,價格很高。

      看了一會兒,又關掉。

      窗外有烏鴉飛過,叫聲嘶啞。

      這里的烏鴉很大,不怕人。

      老太太鄰居說,烏鴉記仇,你得罪它,它能追你幾條街。

      我撒了把面包屑在陽臺。

      烏鴉俯沖下來,叼走,飛走。

      干脆利落。

      手機又震,這次是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弟弟。

      “姐!”他的聲音醉醺醺的,“最近好嗎?”

      “還行。”

      “媽想你了,老念叨……你什么時候回來?”

      “工作忙。”

      “哦……”他打了個酒嗝,“姐,國外工資高吧?聽說你買房了?”

      “租房。”

      “嗨,租什么房啊,買唄……對了,我最近手頭有點緊,能不能……”

      “不能。”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然后弟弟笑了。

      “開玩笑的,姐你別當真……那什么,你忙吧,掛了。”

      忙音響起。

      我放下手機,繼續工作報表。

      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里回蕩。

      像心跳。

      又不像。

      08

      大年三十的早晨,多倫多在下凍雨。

      窗戶上結了一層冰花,看不清外面。

      我煮了餃子,速凍的,韭菜雞蛋餡。

      嘗了一個,不是那個味。

      父親包的餃子皮薄餡大,母親會放一點蝦皮提鮮。

      弟弟總要搶第一鍋,說“出鍋的餃子最香”。

      我總吃第二鍋。

      電視里放著春晚重播,去年的。

      小品不好笑,主持人妝容很濃。

      手機屏幕不斷亮起,同事群在發紅包。

      我點開幾個,手氣最佳搶到八塊八。

      順手發了個兩百的紅包,瞬間被搶光。

      “謝謝老板!”

      “陳姐新年快樂!”

      “回國記得帶楓糖啊!”

      群里熱熱鬧鬧的。

      我回了個笑臉,退出。

      窗外漸漸暗下來,這里不過春節。

      傍晚六點,國內正是早晨六點。

      母親應該起床了,準備年夜飯。

      弟弟大概還在睡懶覺。

      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上跳出母親的名字。

      不是語音,是視頻請求。

      三年來的第一次。

      我盯著那個跳動的頭像,是弟弟婚禮時拍的全家福。

      PS過的,每個人都笑得很標準。

      震動持續了三十秒。

      快要自動掛斷時,我按了接聽。

      畫面卡頓了幾秒,然后清晰。

      母親的臉占滿屏幕。

      她老了。

      不是那種自然的衰老,是枯萎。

      眼眶深陷,顴骨突出,白發沒染,一綹一綹搭在額前。

      背景是家里的客廳,但家具少了。

      電視柜空了,花瓶不見了。

      “若雪……”她的聲音在抖,“能看見媽嗎?”

      “能。”

      “好,好……”她湊近鏡頭,眼睛通紅,“你那邊黑著?開燈啊。”

      “是晚上。”我說。

      “哦……哦,對,時差……”她語無倫次,“媽忘了……”

      畫面晃動了一下,弟弟擠進來。

      他也變了,浮腫,眼袋很重,但穿著新毛衣。

      “姐!新年快樂!”

      笑容很大,但不達眼底。

      母親在畫面外說:“俊茂,快,給你姐看看……”

      弟弟舉起另一部手機,對準鏡頭。

      屏幕上是一個電子紅包界面。

      金額:666.00元。

      “姐,我給你發紅包了!收一下!”

      他的聲音很響,震得話筒嗡嗡的。

      我沒動。

      母親又把臉湊過來,嘴唇在顫抖。

      “若雪啊……回來吧。”

      “媽想你了……”

      “你弟……你弟也知道錯了……”

      弟弟在邊上點頭。

      “對對,姐,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回來,我給你賠罪。”

      他晃晃手機。

      “紅包收一下啊,六六大順!”

      窗外的凍雨打在玻璃上,沙沙響。

      我握著手機,手指冰涼。

      屏幕里,母親的眼睛一直盯著我。

      那種眼神,我小時候見過。

      弟弟打碎鄰居窗戶,她拉著我去道歉時,就是這個眼神。

      哀求的,可憐的,讓人心軟的。

      “若雪……”她又喚了一聲,帶著哭腔。

      弟弟把紅包界面舉得更近。

      “收了吧姐,專給你包的。”

      666這個數字,在紅色背景上很刺眼。

      老宅兩百萬。

      我三十六年的人生。

      現在,值666元。

      我深吸一口氣,聽到自己的聲音。

      很平靜,像結冰的湖面。

      “媽。”

      “哎!”

      “弟弟欠了多少賭債?”

      畫面靜止了。

      母親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弟弟的笑容僵住了。



      09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然后是漫長的沉默。

      只有電流的滋滋聲,和遠處隱約的電視聲。

      “若雪,你……你說什么?”母親的聲音變了調。

      “堂妹告訴我了。”我說,“弟弟賭博,欠了高利貸。車賣了,您的養老金也沒了。”

      “現在債主上門,是不是?”

      畫面劇烈晃動,弟弟的臉扭曲了。

      “程若雪!你胡說什么!”

      “我有沒有胡說,你們清楚。”我的聲音還是很平,“媽,您身體怎么樣?”

      母親捂著胸口,鏡頭里只看到她的手。

      枯瘦,青筋暴起。

      “你……你怎么知道的……”

      “您上周去市醫院檢查,腎內科。”我報出病名,“慢性腎病二期,需要定期透析。”

      “醫生建議住院,您說家里沒人照顧。”

      “對不對?”

      電話那頭傳來嗚咽聲。

      弟弟吼起來:“程若雪!你監視我們?!”

      “需要監視嗎?”我說,“醫院的公眾號可以查檢查報告,密碼是弟弟生日。”

      “您從來只用這一個密碼。”

      母親哭了,聲音斷斷續續。

      “若雪……媽沒辦法……你弟他……他也是被人騙了……”

      “欠了多少?”我又問。

      “一百……一百二十萬……”母親泣不成聲,“房子抵押了……下個月就……”

      “所以讓我回去。”我接下去,“用我的錢還債,順便照顧您。”

      “不是……媽是真的想你……”

      “想我三年不聯系?”我問,“想我連電話號碼都不問?”

      “想我,就是在大年三十,弟弟發個666紅包的時候?”

      弟弟的臉又擠進畫面,猙獰。

      “程若雪!你還有沒有良心!媽養你這么大!”

      “我每個月打錢。”我說,“從工作開始,二十年。”

      “父親臨終前說老宅留給我,你們給了弟弟。”

      “我一句話沒說。”

      “現在你們需要錢,需要保姆,想起我了。”

      窗外的凍雨變成了雪,紛紛揚揚。

      多倫多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母親還在哭,但哭聲變了。

      從哀求,變成了委屈,又變成了憤怒。

      “你憑什么這么說……我是你媽!”

      “我生你養你,你就該報答我!”

      “你弟是男孩,傳宗接代,房子給他不應該嗎?”

      “你現在出息了,出國了,看不起我們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尖利刺耳。

      弟弟在邊上幫腔。

      “就是!白眼狼!出國就把媽忘了!”

      “早知道當年就不讓你上大學!嫁人收彩禮多好!”

      我聽著,一句沒反駁。

      等他們喘氣的間隙,才開口。

      “說完了?”

      母親噎住了。

      “媽。”我說,“您生病,我會打錢治病。多少我都出。”

      “但債,我還不了。”

      “人,我回不去。”

      弟弟破口大罵,臟話連篇。

      母親搶過手機,臉貼得很近。

      那雙曾經溫柔給我梳頭的手,現在指著鏡頭。

      “程若雪!你今天要是不回來,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去你公司鬧!去你國外公司鬧!”

      “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不孝女!”

      她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我看著,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眼睛。

      渾濁的,歉疚的,欲言又止的。

      他說:“老宅留給你的念想。”

      現在老宅沒了。

      念想也沒了。

      “鬧吧。”我說,“需要公司地址嗎?我發您。”

      母親愣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這個回答。

      “你……你……”

      “還有事嗎?”我問,“我要吃年夜飯了。”

      弟弟在背景音里吼:“吃什么吃!媽都這樣了你還吃!”

      “嗯,要吃。”

      “畢竟,”我頓了頓,“這是我憑自己本事掙的年夜飯。”

      按下掛斷鍵。

      屏幕黑掉前,最后看到的畫面是母親張大的嘴。

      像一條擱淺的魚。

      10

      房間里徹底安靜了。

      電視里的小品還在演,觀眾的笑聲罐頭一樣虛假。

      我關掉電視,走到窗前。

      雪下得更大了,鋪天蓋地。

      遠處市中心的方向,突然炸開一朵煙花。

      然后又是一朵。

      藍色,金色,紅色,在夜空中綻開,消失。

      今天不是這里的節日,但總有人慶祝什么。

      也許是生日,也許是求婚,也許只是想看煙花。

      手機在桌上不斷震動。

      屏幕亮起,熄滅,又亮起。

      母親的名字,弟弟的名字,陌生號碼。

      我調了靜音,屏幕朝下。

      煙花還在放,一簇接一簇。

      最高的一朵炸開時,照亮了整個夜空。

      那一刻,我想起三年前的老宅倒塌。

      挖掘機的鐵臂砸下去,磚墻像餅干一樣碎開。

      灰塵揚起來,遮天蔽日。

      我站在圍擋外看了很久,直到工人都下班。

      最后一個離開的老工人看了我一眼。

      “姑娘,家沒了?”

      他嘆了口氣。

      “拆了也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現在我知道,有些東西拆了就沒了。

      新的永遠不是原來的。

      手機終于不震了。

      我把它拿起來,解鎖。

      三十七個未接來電。

      五十三條微信消息。

      最新一條是弟弟發的。

      “程若雪,媽氣暈了,送醫院了。你滿意了?”

      我點開轉賬軟件,給母親賬戶轉了五萬。

      備注:“醫藥費。”

      然后拉黑所有相關號碼。

      微信,支付寶,所有能聯系的渠道。

      動作很慢,但很穩。

      做完這一切,雪停了。

      煙花也停了。

      夜空干干凈凈,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打開冰箱,拿出剩下的餃子。

      重新煮了一鍋。

      水開時,餃子浮起來,白白胖胖的。

      撈出來,盛盤,倒了一點醋。

      咬開,韭菜雞蛋餡。

      其實味道還行。

      吃到第三個時,眼淚突然掉下來。

      一顆,兩顆,砸進醋碟里。

      沒有聲音。

      我繼續吃,把一盤都吃完。

      洗了碗,擦干,放進櫥柜。

      客廳的燈很亮,照得哪里都清清楚楚。

      我走到行李箱前,打開夾層。

      拿出那個鐵盒。

      父親的照片,母親年輕時的笑臉,弟弟騎在我肩頭。

      一張一張,在手里攤開。

      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碎紙機前,一張一張喂進去。

      機器嗡嗡響,照片變成細長的條。

      最后一張是全家福。

      父親的手搭在我肩上,母親摟著弟弟。

      每個人都笑。

      我盯著看了十秒。

      松手。

      紙條從出口吐出來,什么也看不清了。

      碎紙機停止運轉。

      房間真安靜啊。

      我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那里有煙花的余燼,正在慢慢散開。

      像一聲嘆息。

      輕的,重的。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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