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母親的臉被像素拉扯得有些變形。
她的嘴唇在顫抖,眼角的皺紋像干涸的河床。
身后是熟悉的客廳,那盞我挑的吸頂燈亮得刺眼。
“若雪啊……”她的聲音隔著八千公里傳來,“回來吧。”
弟弟程俊茂的臉突然擠進畫面,咧著嘴笑。
他舉起手機,屏幕對著鏡頭晃了晃。
一個電子紅包的特寫——666元。
“姐,新年快樂!”他的聲音還是那么響亮,“媽想你了。”
窗外的多倫多正飄著雪,寂靜無聲。
我握著手機,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三年了。
原來他們還記得有我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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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親咽氣前,手一直攥著我。
那雙手枯瘦得像冬天的樹枝,卻握得很緊。
監護儀上的波紋越來越平,母親在走廊里打電話。
“俊茂啊,你快來醫院吧……什么?客戶還沒談完?”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慣有的討好。
我坐在病床邊,用濕棉簽蘸父親的嘴唇。
他的眼睛半睜著,看向我,又好像看向很遠的地方。
“老宅……”他的氣音像漏風的窗戶,“留給你……念想……”
話沒說完,就被咳嗽打斷了。
母親推門進來,眼眶紅紅的。
“你爸說什么了?”
“沒什么。”我放下棉簽,“讓弟弟別著急,路上注意安全。”
母親“嗯”了一聲,又出去打電話了。
父親的手在我掌心漸漸涼下去。
最后一下心跳變成一條直線時,弟弟沖進了病房。
他西裝革履,頭發梳得油亮,身上有煙味和香水味。
“爸——”他撲到床邊,聲音拖得很長。
母親抱住他哭,兩個人的身影在日光燈下重疊。
我按了呼叫鈴,靜靜站在角落。
護士進來確認死亡時間,我簽了字。
字跡很穩,一點沒抖。
辦手續時,弟弟在走廊里接工作電話。
“王總您放心,方案明天一定發您……唉,家里老人走了……”
他的語氣切換得很自然。
母親坐在長椅上抹眼淚,看我走來,拉住我的手。
“若雪,你弟不容易,創業期……”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背。
深夜送母親回家后,我又折回公司。
辦公室空無一人,我打開電腦繼續做報表。
凌晨兩點,想起弟弟可能在加班,點了外賣送去他公司。
他果然在,和幾個同事討論方案。
見我提著宵夜,他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來了?”
“怕你餓。”我把袋子放在桌上,“爸的后事我來安排,你忙你的。”
他撓撓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還是姐好。”
離開時,聽見他同事小聲說:“程總,你姐真疼你。”
電梯鏡子里的我,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
那年我三十一歲,父親六十五歲。
老宅的鑰匙在我包里,沉甸甸的。
02
拆遷通知是春天貼出來的。
紅頭文件貼在老宅斑駁的門廊上,漿糊還沒干透。
母親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念到“補償標準”時,聲音揚了起來。
“兩百萬……俊茂,兩百萬啊!”
弟弟湊過去看,眼睛亮亮的。
“媽,這老房子居然值這么多。”
母親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拉著他指規劃圖。
“這兒要建商場……這兒是地鐵口……咱們這位置好。”
我站在他們身后,看著門廊上父親手寫的春聯。
“平安二字值千金”的“金”字褪了色。
“若雪。”母親回頭,“你去廚房看看,熬鍋排骨湯。”
“俊茂最愛喝你燉的湯了。”
弟弟摟住母親的肩。
“還是媽疼我。”
廚房還是二十年前的格局,瓷磚裂了幾塊。
我從冰箱里拿出排骨,焯水,下鍋,放姜片。
湯鍋咕嘟咕嘟響時,聽見客廳里的談話。
“這錢到手,俊茂買房的首付就夠了。”
“媽,我想買那套江景房,才三百多萬。”
“好好好,媽給你添上……你姐那邊……”
聲音低了下去。
我切蔥花的刀停了一下,又繼續。
蔥段落入湯中,泛起細小的油花。
吃飯時,弟弟喝了兩大碗湯。
“姐,你這手藝不開飯店可惜了。”
母親給他夾菜,堆了滿滿一碗。
“你姐以后嫁人,這手藝就是婆家的福氣。”
我笑笑,沒說話。
飯后弟弟接了個電話,匆匆走了。
母親收拾碗筷時,忽然說:“若雪,你今年三十六了吧?”
“嗯。”
“該抓緊了。”她擦著桌子,“女人過了四十,就難找了。”
我把剩湯倒進保溫桶。
“明天給弟弟送去,他熬夜喝點熱的。”
母親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后嘆了口氣。
“你呀,就是太懂事。”
懂事。
這個詞我聽了很多年。
小學時讓出保送名額,因為弟弟成績差需要擇校費。
工作后每月給家里打錢,因為弟弟創業需要資金。
現在父親走了,老宅要拆了。
我還是那個懂事的女兒,懂事的姐姐。
窗外的玉蘭花開了,父親種的那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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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家庭聚餐定在周末的湘菜館。
弟弟帶了新交的女友來,女孩很年輕,涂著亮晶晶的唇彩。
“阿姨好,姐姐好。”她聲音甜膩。
母親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笑得合不攏嘴。
點菜時,弟弟把菜單遞給女孩。
“隨便點,今天高興。”
女孩點了香辣蟹、剁椒魚頭、紅燒肉,一桌子葷菜。
母親一個勁說“好好好”。
菜上齊后,弟弟開了瓶紅酒。
“媽,姐,我準備自己開公司了。”
母親眼睛一亮。
“真的?做什么的?”
“互聯網醫療,現在最火的賽道。”弟弟晃著酒杯,“初期投入大了點,但回報高。”
女孩靠在他肩上。
“俊茂可厲害了,方案都拿了好幾個投資意向。”
母親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從隨身的小包里掏出存折,推到弟弟面前。
“媽這兒有點錢,你先用著。”
存折翻開,余額顯示六十七萬。
那是我這些年陸陸續續給家里的錢。
弟弟看了一眼,合上存折推回去。
“媽,這不夠。我要做的是大事業。”
“拆遷款不是快下來了嗎?兩百萬,加上我這幾年攢的,夠了。”
母親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我。
我正低頭挑魚刺。
“也是……拆遷款……”母親的聲音有些虛。
女孩適時插話。
“阿姨,俊茂說了,等公司上市,接您住大別墅。”
“媽,您就等著享福吧。”
那頓飯吃了八百多塊。
結賬時,弟弟摸了摸口袋。
“哎呀,錢包落車上了。”
女孩低頭玩手機。
母親看向我。
我拿起賬單走向收銀臺。
掃碼付款時,收銀員小聲說:“那男的開的是寶馬。”
我笑笑,輸入密碼。
回到包廂,弟弟正在打電話。
“……對,融資方案我下周發您……放心,資金不是問題……”
窗外華燈初上,城市的夜晚剛剛開始。
送母親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沒說話。
快到小區時,忽然開口。
“若雪,你弟要是真需要錢……”
“媽。”我打斷她,“路堵,您早點休息。”
車停在樓下,母親下車前,拍了拍我的手。
“媽知道委屈你了。”
她的手掌粗糙溫熱。
我點點頭,看她走進樓道。
車載電臺在放老歌:“時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我關掉電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機亮了一下,銀行短信。
本月房貸扣款,三千七百二十元。
那套五十平米的小公寓,我還要還八年貸款。
04
拆遷款到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正好在老家附近辦事,順路回老宅看看。
工地的圍擋已經立起來,挖掘機停在巷口。
老宅里空蕩蕩的,家具都搬空了。
只有父親的書桌還在原處,落滿灰塵。
我打水擦桌子時,手機響了。
是母親。
“若雪啊,在哪呢?”
“在老宅。”我說,“最后看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拆遷款……今天到賬了。”
雨點打在玻璃窗上,蜿蜒流下。
“哦。”
“兩百萬……我跟你弟商量了。”母親的聲音有些飄,“他買房要錢,創業也要錢。”
“你這些年工作穩定,也沒啥大花銷……”
“錢都給他吧。”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世界一片模糊。
我拿著抹布,慢慢擦著桌角。
那里有一道刻痕,是我七歲時劃的。
父親說,等若雪長大,桌子就給你當嫁妝。
“若雪?”母親在電話那頭喚我。
“你是姐姐,該讓著弟弟……媽知道對不住你,但俊茂是男孩……”
“他成家立業,需要錢……”
我說:“好。”
聲音很平靜,像在說明天的天氣。
母親似乎沒料到這個回答,頓了頓。
“那……那就這樣。你什么時候回家吃飯?”
“最近項目忙,過陣子吧。”
掛斷電話后,我繼續擦桌子。
擦得很仔細,連抽屜滑軌都擦了。
雨停時,天邊出現了淡淡的彩虹。
我鎖上門,把鑰匙塞進門口的地磚縫里。
那是小時候和弟弟藏寶貝的地方。
他總會偷偷挖走我的玻璃彈珠。
這次,他大概不會來挖了。
開車回城時,收音機里在報路況。
“……機場高速擁堵,請繞行……”
我打了轉向燈,拐上通往機場的方向。
在停車場坐了半小時,什么也沒做。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扇形,一遍又一遍。
手機又響了,是弟弟。
他發來一張照片——在新車旁,摟著母親。
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照片配文:“感謝老媽贊助,寶馬X5提車啦!”
我看了三秒,鎖屏。
雨徹底停了,夕陽從云層里透出來。
金紅色的光,像燒著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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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房產中介的小伙子很熱情。
“姐,您這房子地段好,戶型方正,掛三百二十萬沒問題。”
我坐在自己公寓的沙發上,看著窗外的車流。
這房子是三十歲那年買的。
首付攢了六年,裝修花了三個月。
每一個家具都是自己挑的。
“姐?”中介又問,“您心理價位是多少?”
“三百一十萬吧。”我說,“盡快。”
小伙子眼睛一亮。
“沒問題!這價格肯定搶手。”
他拍完照離開后,我開始整理東西。
書柜里的專業書,打包寄給同事。
衣服挑了幾件常穿的,其余捐掉。
抽屜最底層有個鐵盒,裝著老照片。
父親抱著三歲的我,在公園放風箏。
母親牽著弟弟學走路,我在旁邊扮鬼臉。
全家福是在老宅門口拍的,春節,大家都穿著紅毛衣。
我把照片一張張看過,又放回鐵盒。
該扔了,卻最終塞進行李箱夾層。
移民資料攤在餐桌上,簽證已經批了。
加拿大,多倫多,公司外派的機會。
去年就拿到了,一直沒下決心。
現在不用猶豫了。
手機震動,堂妹發來微信。
“姐,你看俊茂哥的朋友圈了嗎?”
我點開,看到九宮格照片。
弟弟的新車,弟弟的新手表,弟弟在高級餐廳舉杯。
最新一條是十分鐘前。
“感謝老媽,兩百萬到賬!創業啟動資金有了!”
評論區里,親戚們排隊點贊。
“俊茂有出息!”
“張阿姨享福了。”
“什么時候喝喜酒啊?”
堂妹又發來一條。
“姐,老宅的錢……你是不是也分到了?”
我打字回復:“給弟弟了,他需要。”
輸入框的光標閃爍了很久。
最后刪掉,改成:“嗯。”
發送。
放下手機,繼續收拾行李。
冬天的衣服要帶,多倫多很冷。
圍巾是母親織的,很多年前了。
棗紅色,已經起球。
我把它疊好,放進要捐的那堆里。
又拿出來,抖了抖,重新疊。
最后還是放回了行李箱。
那天晚上,房子就收到了三個報價。
中介打電話來,語氣興奮。
“姐,有人出三百一十五萬!全款!”
我說:“好,簽吧。”
簽約安排在三天后。
我從公司請假出來,路過銀行時,進去辦了轉賬。
把卡里剩下的十二萬,轉給了母親。
備注:“生活費。”
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手機震動。
母親打來電話。
“若雪,怎么又打錢?你自己不留著?”
“夠用。”我說,“弟弟創業,您別太省。”
母親在電話那頭吸了吸鼻子。
“還是你懂事……對了,你張阿姨給你介紹了個對象……”
“媽,我在開會,先掛了。”
掛斷,關機。
走進簽約中心時,買家是一對年輕夫妻。
女孩摸著肚子,小聲說:“寶寶,這就是咱們的新家啦。”
男孩摟著她,笑得憨厚。
我簽下名字時,筆尖頓了頓。
陳若雪,三十六歲。
名下無房。
06
多倫多的初雪來得毫無預兆。
早晨拉開窗簾,世界就白了。
我裹緊毛衣,煮了杯咖啡。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幾條未讀信息。
銀行短信,國內房產尾款已到賬。
扣除貸款,還剩二百八十六萬。
中介發來祝賀表情包。
堂妹分享的鏈接,標題是“震驚!本地一創業公司跑路,投資人血本無歸”。
我沒點開。
關了手機,坐在窗前看雪。
這里很安靜,鄰居是獨居的老太太,養一只貓。
偶爾在樓道遇見,會互相點頭。
公司同事都很友善,但保持距離。
這樣很好。
雪下了一整天,傍晚時積了厚厚一層。
我出門買食物,在便利店遇見中國留學生。
女孩買泡面,看到我拿老干媽,眼睛一亮。
“阿姨,您也中國的?”
我點點頭。
她自來熟地聊起來,說想家,說食堂難吃。
結賬時,她看到我錢包里的照片。
“這是您弟弟?長得挺帥。”
錢包夾層是那張全家福。
“您真幸福,我家就我一個,孤單死了。”
女孩揮揮手走了,圍巾在風里飄。
我站在店門口,雪落在肩頭。
很輕。
回家路上,手機震動。
是母親發來的微信消息。
“若雪,國外冷嗎?多穿衣服。”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來的第一條。
打字回復:“不冷,有暖氣。”
她秒回:“那就好。你弟問你好。”
我沒再回。
電梯鏡子里的人,眼角有了細紋。
三十六歲,看起來像四十歲。
客廳的行李箱還沒完全整理,攤在地上。
我蹲下,繼續收拾。
最下面壓著一個文件袋,是出國前堂妹塞給我的。
“姐,這個你拿著。”
當時沒看,現在打開了。
里面是老宅拆遷的完整文件,補償協議,評估報告。
還有一張手寫的清單。
“大伯遺物清單:紫砂壺一只(若雪送),羊毛圍巾兩條(若雪織),藏書三百冊(若雪整理)……”
字跡是堂妹的。
最后用紅筆寫著一行小字:“姐,大伯的東西,俊茂哥全扔了。我從垃圾站撿回這些。”
文件袋里還有個小布包。
打開,是父親那套紫砂壺的壺蓋。
壺身不見了。
我把壺蓋握在手里,溫潤的觸感。
窗外的雪還在下。
手機又震,這次是朋友圈更新提示。
堂妹轉發了一篇文章,配文:“有些人啊,燒錢的速度比燒紙還快。”
文章里沒點名,但評論區有人提到程俊茂。
“聽說賠光了?”
“何止,還欠一屁股債。”
“他姐不是挺能賺錢嗎?”
“早出國了,不管了吧。”
我退出朋友圈,打開通訊錄。
找到母親號碼,設為勿擾。
動作很慢,但很堅決。
雪夜里,遠方的電視塔亮著燈。
像一根刺,扎進黑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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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移民第三年的春天,母親第一次主動打電話來。
不是視頻,是語音電話。
我接起來時,背景音很嘈雜。
有電視聲,還有弟弟的吼叫。
“……又輸光了!肯定是他們出老千!”
母親壓低聲音:“俊茂,小聲點!”
然后對著話筒:“若雪啊,睡了嗎?”
多倫多時間下午三點。
我說:“沒。”
“那就好……媽想問問,國外那種保健品,就是護關節的,貴不貴?”
“什么牌子?”
“我也不知道,聽你王阿姨說,她女兒從美國帶的,一瓶好幾百。”
我打開購物網站,搜索關鍵詞。
“有幾十的,也有幾百的。您要哪種?”
“哎呀,這么貴……”母親嘀咕,“那算了,我吃鈣片就行。”
背景音里,弟弟的聲音又響起來。
“媽!我手機沒話費了!給我充兩百!”
“等等,我在跟你姐說話……”
“快點啊!急著呢!”
母親匆匆說:“若雪,你先忙,媽改天再打。”
電話掛斷。
我握著手機,站在客廳中央。
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切進來,一道一道的。
桌上有昨天買的維生素,給母親準備的。
本來打算寄回去。
現在不用了。
晚上堂妹發來消息。
“姐,俊茂哥是不是找你借錢了?”
“沒。”
“那就好!千萬別借!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賭債,把車都抵押了。”
我打字的手指停住。
“你怎么知道?”
“我媽說的。二姑(指我母親)找她哭,說俊茂哥投資失敗,其實哪是投資,就是賭博。”
“欠了多少?”
“少說七八十萬。把拆遷款敗光了,還偷偷拿二姑的養老金。”
“姐,你千萬別心軟。二姑現在到處跟親戚哭,說你不孝,出國就不管家里了。”
我看著屏幕,字一個個跳出來。
“知道了。”
關掉聊天窗口,打開訂票網站。
清明節快到了。
搜索“多倫多-上海”的航班,價格很高。
看了一會兒,又關掉。
窗外有烏鴉飛過,叫聲嘶啞。
這里的烏鴉很大,不怕人。
老太太鄰居說,烏鴉記仇,你得罪它,它能追你幾條街。
我撒了把面包屑在陽臺。
烏鴉俯沖下來,叼走,飛走。
干脆利落。
手機又震,這次是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弟弟。
“姐!”他的聲音醉醺醺的,“最近好嗎?”
“還行。”
“媽想你了,老念叨……你什么時候回來?”
“工作忙。”
“哦……”他打了個酒嗝,“姐,國外工資高吧?聽說你買房了?”
“租房。”
“嗨,租什么房啊,買唄……對了,我最近手頭有點緊,能不能……”
“不能。”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然后弟弟笑了。
“開玩笑的,姐你別當真……那什么,你忙吧,掛了。”
忙音響起。
我放下手機,繼續工作報表。
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里回蕩。
像心跳。
又不像。
08
大年三十的早晨,多倫多在下凍雨。
窗戶上結了一層冰花,看不清外面。
我煮了餃子,速凍的,韭菜雞蛋餡。
嘗了一個,不是那個味。
父親包的餃子皮薄餡大,母親會放一點蝦皮提鮮。
弟弟總要搶第一鍋,說“出鍋的餃子最香”。
我總吃第二鍋。
電視里放著春晚重播,去年的。
小品不好笑,主持人妝容很濃。
手機屏幕不斷亮起,同事群在發紅包。
我點開幾個,手氣最佳搶到八塊八。
順手發了個兩百的紅包,瞬間被搶光。
“謝謝老板!”
“陳姐新年快樂!”
“回國記得帶楓糖啊!”
群里熱熱鬧鬧的。
我回了個笑臉,退出。
窗外漸漸暗下來,這里不過春節。
傍晚六點,國內正是早晨六點。
母親應該起床了,準備年夜飯。
弟弟大概還在睡懶覺。
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上跳出母親的名字。
不是語音,是視頻請求。
三年來的第一次。
我盯著那個跳動的頭像,是弟弟婚禮時拍的全家福。
PS過的,每個人都笑得很標準。
震動持續了三十秒。
快要自動掛斷時,我按了接聽。
畫面卡頓了幾秒,然后清晰。
母親的臉占滿屏幕。
她老了。
不是那種自然的衰老,是枯萎。
眼眶深陷,顴骨突出,白發沒染,一綹一綹搭在額前。
背景是家里的客廳,但家具少了。
電視柜空了,花瓶不見了。
“若雪……”她的聲音在抖,“能看見媽嗎?”
“能。”
“好,好……”她湊近鏡頭,眼睛通紅,“你那邊黑著?開燈啊。”
“是晚上。”我說。
“哦……哦,對,時差……”她語無倫次,“媽忘了……”
畫面晃動了一下,弟弟擠進來。
他也變了,浮腫,眼袋很重,但穿著新毛衣。
“姐!新年快樂!”
笑容很大,但不達眼底。
母親在畫面外說:“俊茂,快,給你姐看看……”
弟弟舉起另一部手機,對準鏡頭。
屏幕上是一個電子紅包界面。
金額:666.00元。
“姐,我給你發紅包了!收一下!”
他的聲音很響,震得話筒嗡嗡的。
我沒動。
母親又把臉湊過來,嘴唇在顫抖。
“若雪啊……回來吧。”
“媽想你了……”
“你弟……你弟也知道錯了……”
弟弟在邊上點頭。
“對對,姐,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回來,我給你賠罪。”
他晃晃手機。
“紅包收一下啊,六六大順!”
窗外的凍雨打在玻璃上,沙沙響。
我握著手機,手指冰涼。
屏幕里,母親的眼睛一直盯著我。
那種眼神,我小時候見過。
弟弟打碎鄰居窗戶,她拉著我去道歉時,就是這個眼神。
哀求的,可憐的,讓人心軟的。
“若雪……”她又喚了一聲,帶著哭腔。
弟弟把紅包界面舉得更近。
“收了吧姐,專給你包的。”
666這個數字,在紅色背景上很刺眼。
老宅兩百萬。
我三十六年的人生。
現在,值666元。
我深吸一口氣,聽到自己的聲音。
很平靜,像結冰的湖面。
“媽。”
“哎!”
“弟弟欠了多少賭債?”
畫面靜止了。
母親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弟弟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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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然后是漫長的沉默。
只有電流的滋滋聲,和遠處隱約的電視聲。
“若雪,你……你說什么?”母親的聲音變了調。
“堂妹告訴我了。”我說,“弟弟賭博,欠了高利貸。車賣了,您的養老金也沒了。”
“現在債主上門,是不是?”
畫面劇烈晃動,弟弟的臉扭曲了。
“程若雪!你胡說什么!”
“我有沒有胡說,你們清楚。”我的聲音還是很平,“媽,您身體怎么樣?”
母親捂著胸口,鏡頭里只看到她的手。
枯瘦,青筋暴起。
“你……你怎么知道的……”
“您上周去市醫院檢查,腎內科。”我報出病名,“慢性腎病二期,需要定期透析。”
“醫生建議住院,您說家里沒人照顧。”
“對不對?”
電話那頭傳來嗚咽聲。
弟弟吼起來:“程若雪!你監視我們?!”
“需要監視嗎?”我說,“醫院的公眾號可以查檢查報告,密碼是弟弟生日。”
“您從來只用這一個密碼。”
母親哭了,聲音斷斷續續。
“若雪……媽沒辦法……你弟他……他也是被人騙了……”
“欠了多少?”我又問。
“一百……一百二十萬……”母親泣不成聲,“房子抵押了……下個月就……”
“所以讓我回去。”我接下去,“用我的錢還債,順便照顧您。”
“不是……媽是真的想你……”
“想我三年不聯系?”我問,“想我連電話號碼都不問?”
“想我,就是在大年三十,弟弟發個666紅包的時候?”
弟弟的臉又擠進畫面,猙獰。
“程若雪!你還有沒有良心!媽養你這么大!”
“我每個月打錢。”我說,“從工作開始,二十年。”
“父親臨終前說老宅留給我,你們給了弟弟。”
“我一句話沒說。”
“現在你們需要錢,需要保姆,想起我了。”
窗外的凍雨變成了雪,紛紛揚揚。
多倫多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母親還在哭,但哭聲變了。
從哀求,變成了委屈,又變成了憤怒。
“你憑什么這么說……我是你媽!”
“我生你養你,你就該報答我!”
“你弟是男孩,傳宗接代,房子給他不應該嗎?”
“你現在出息了,出國了,看不起我們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尖利刺耳。
弟弟在邊上幫腔。
“就是!白眼狼!出國就把媽忘了!”
“早知道當年就不讓你上大學!嫁人收彩禮多好!”
我聽著,一句沒反駁。
等他們喘氣的間隙,才開口。
“說完了?”
母親噎住了。
“媽。”我說,“您生病,我會打錢治病。多少我都出。”
“但債,我還不了。”
“人,我回不去。”
弟弟破口大罵,臟話連篇。
母親搶過手機,臉貼得很近。
那雙曾經溫柔給我梳頭的手,現在指著鏡頭。
“程若雪!你今天要是不回來,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我去你公司鬧!去你國外公司鬧!”
“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不孝女!”
她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我看著,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眼睛。
渾濁的,歉疚的,欲言又止的。
他說:“老宅留給你的念想。”
現在老宅沒了。
念想也沒了。
“鬧吧。”我說,“需要公司地址嗎?我發您。”
母親愣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這個回答。
“你……你……”
“還有事嗎?”我問,“我要吃年夜飯了。”
弟弟在背景音里吼:“吃什么吃!媽都這樣了你還吃!”
“嗯,要吃。”
“畢竟,”我頓了頓,“這是我憑自己本事掙的年夜飯。”
按下掛斷鍵。
屏幕黑掉前,最后看到的畫面是母親張大的嘴。
像一條擱淺的魚。
10
房間里徹底安靜了。
電視里的小品還在演,觀眾的笑聲罐頭一樣虛假。
我關掉電視,走到窗前。
雪下得更大了,鋪天蓋地。
遠處市中心的方向,突然炸開一朵煙花。
然后又是一朵。
藍色,金色,紅色,在夜空中綻開,消失。
今天不是這里的節日,但總有人慶祝什么。
也許是生日,也許是求婚,也許只是想看煙花。
手機在桌上不斷震動。
屏幕亮起,熄滅,又亮起。
母親的名字,弟弟的名字,陌生號碼。
我調了靜音,屏幕朝下。
煙花還在放,一簇接一簇。
最高的一朵炸開時,照亮了整個夜空。
那一刻,我想起三年前的老宅倒塌。
挖掘機的鐵臂砸下去,磚墻像餅干一樣碎開。
灰塵揚起來,遮天蔽日。
我站在圍擋外看了很久,直到工人都下班。
最后一個離開的老工人看了我一眼。
“姑娘,家沒了?”
他嘆了口氣。
“拆了也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現在我知道,有些東西拆了就沒了。
新的永遠不是原來的。
手機終于不震了。
我把它拿起來,解鎖。
三十七個未接來電。
五十三條微信消息。
最新一條是弟弟發的。
“程若雪,媽氣暈了,送醫院了。你滿意了?”
我點開轉賬軟件,給母親賬戶轉了五萬。
備注:“醫藥費。”
然后拉黑所有相關號碼。
微信,支付寶,所有能聯系的渠道。
動作很慢,但很穩。
做完這一切,雪停了。
煙花也停了。
夜空干干凈凈,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打開冰箱,拿出剩下的餃子。
重新煮了一鍋。
水開時,餃子浮起來,白白胖胖的。
撈出來,盛盤,倒了一點醋。
咬開,韭菜雞蛋餡。
其實味道還行。
吃到第三個時,眼淚突然掉下來。
一顆,兩顆,砸進醋碟里。
沒有聲音。
我繼續吃,把一盤都吃完。
洗了碗,擦干,放進櫥柜。
客廳的燈很亮,照得哪里都清清楚楚。
我走到行李箱前,打開夾層。
拿出那個鐵盒。
父親的照片,母親年輕時的笑臉,弟弟騎在我肩頭。
一張一張,在手里攤開。
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碎紙機前,一張一張喂進去。
機器嗡嗡響,照片變成細長的條。
最后一張是全家福。
父親的手搭在我肩上,母親摟著弟弟。
每個人都笑。
我盯著看了十秒。
松手。
紙條從出口吐出來,什么也看不清了。
碎紙機停止運轉。
房間真安靜啊。
我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那里有煙花的余燼,正在慢慢散開。
像一聲嘆息。
輕的,重的。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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