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平：低糧價——普通人收入低的底層邏輯

很多普通人都有一個樸素的愿望：既要口袋里的收入漲起來，又希望餐桌上的糧食永遠便宜。這種“既要又要”的期待，看似合情合理，卻忽略了一個被遮蔽多年的經濟真相——低糧價與低工資之間，早已形成一條環環相扣的利益傳導鏈，而低糧價，正是普通人收入難以提高的深層根源。

糧食，從來都不只是一種商品，而是整個社會經濟的“成本之母”。土地的肥力、農民的汗水、灌溉的水資源、四季的農時，這些不可替代的生產要素，最終都凝結在糧食的價格里。當糧食價格長期被人為壓低，本質上是讓農業生產者用自己的勞動收益，為全社會的“低物價”買單。我們總以為“糧價便宜”是全民福利，卻沒意識到這份福利的背后，是億萬農民的隱性犧牲：種一畝地的收益，可能抵不上進城打幾天零工；一年的辛勤耕耘，甚至覆蓋不了種子、化肥、農藥的成本。當種地成為“虧本買賣”，農民的選擇只剩下一個——棄田離鄉，涌入城市尋找生路。

（圖片來自網絡）

農村勞動力的大規模外流，看似是城市化進程的必然，實則是低糧價倒逼的無奈之舉。這些被迫進城的農民工，帶著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卻一頭扎進了“廉價勞動力”的蓄水池。城市的制造業、建筑業、服務業，正是靠著源源不斷的低成本農民工供給，維持著低用工成本的運轉。

當勞動力供給遠大于需求時，工資議價權自然掌握在雇主手中：農民工的工資長期徘徊在低位，社保、福利更是奢望；高強度的勞動、不穩定的就業，成了他們的常態。而這份被壓低的農民工工資，又形成了整個社會的“工資基準線”——城市里的普通崗位，無論是保安、保潔、快遞員，還是流水線工人、服務業從業者，都與農民工崗位存在直接的競爭或替代關系。只要農民工愿意接受較低的工資，企業就缺乏給城市勞動者漲薪的動力，最終導致整個普通工薪階層的收入被“錨定”在低位，就業壓力陡增，收入增長陷入停滯。

我們常常困惑：為什么物價年年漲，唯獨工資不漲？為什么就業越來越難，掙錢越來越不容易？其實答案就藏在“低糧價”這個看似無關的變量里。糧價不漲，其他商品卻在漲價，意味著種地人的實際收益在縮水，被迫進城的農民工只會越來越多；農民工數量越多，勞動力市場的競爭就越激烈，工資水平就越難提升；而農民工工資低，又會進一步擠壓城市普通勞動者的收入空間，形成“低糧價—農民工過剩—低工資—全民低收入”的惡性循環。

更值得警惕的是，低糧價帶來的不僅是收入問題，更是整個經濟結構的失衡。當農民收入長期偏低，農村消費市場就難以激活；當城市普通勞動者收入增長緩慢，內需擴張就會受到制約。最終，經濟增長只能過度依賴投資和外需，而普通人卻在“物價漲、工資不漲”的困境中倍感壓力。這種以犧牲農業和農民利益為代價的發展模式，既不可持續，也不符合共同富裕的目標。

要打破這個惡性循環，首先要正視一個基本事實：糧食價格必須真實反映其生產成本和資源稀缺性，讓種地人有利可圖。這不是要讓糧食價格暴漲，而是要終結“糧價越低越好”的誤區，通過合理的價格機制、完善的農業補貼政策、健全的農村社會保障，讓農民種糧能體面掙錢，讓農村不再是“勞動力外流的洼地”。當農民不必為了生計被迫進城，勞動力市場的供給就會趨于平衡，農民工的工資就能回歸合理水平；當農民工工資提高，城市普通勞動者的收入才有上漲的空間，整個社會的收入分配才能更趨公平。

普通人想要高收入，又不想讓糧食漲價，這份期待背后是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但我們必須明白，真正的民生福祉，不是建立在犧牲某一群體利益的基礎上，而是要讓農業、農村、農民在發展中受益，讓糧食價格回歸價值，讓勞動力價格體現公平。只有終結“低糧價=低收入”的鏈條，才能讓所有人都在發展中共享成果，這才是真正可持續的民生保障，也是共同富裕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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