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這輩子,我就是死,也不會踏上那塊土地半步!”
誰也沒想到,平日里連說話都輕聲細語的老太太,聽到“日本”兩個字時,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竟然射出了刀子一樣的寒光。
哪怕到了上世紀80年代,中日關系早就正常化了,大家都在談論櫻花和電器,可對盛范頤來說,那個地方代表的只有兩個字——血債。
這筆債,不是錢能還清的,那是三條人命,是作為一個母親,在無數個深夜里把心揉碎了又拼起來的痛。
01
說起大清朝的豪門,盛宣懷這個名字,那就是貼在天上的金字招牌。
你要是覺得現在的富二代開個跑車就算豪橫,那在盛家面前簡直就是過家家。當年盛宣懷可是給大清朝掌管錢袋子的人,什么輪船招商局、電報局、漢冶萍公司,說白了,國家的經濟命脈都捏在他手里。
盛家的公館,那不叫房子,那叫這一片地標。就在上海靜安寺路上,分東花廳和西花廳。東花廳住的是盛宣懷那一支,西花廳住的是老六盛善懷一家。
咱們故事的主角盛范頤,就是盛善懷的獨苗苗。
這姑娘出生的起點,那是多少人幾輩子都奮斗不到的終點。可老天爺這手牌打得也挺有意思,給了她潑天的富貴,卻沒給她一個完整的家。
盛范頤9歲那年,天塌了。
先是父親盛善懷沒熬過40歲這道坎,緊接著,那個像定海神針一樣的掌門人莊夫人也撒手人寰。這一下,盛家這個龐然大物,就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
那段日子,盛家公館里可是熱鬧得很,不過這熱鬧里透著一股子腐爛的味道。
你看那個著名的敗家子盛老四盛恩頤,那操作簡直是讓人把下巴都驚掉了。這家伙那是真拿錢不當錢,一個晚上在賭場里能輸掉上海灘一條整街的房子。那時候上海灘有句話,說盛老四出門,兜里不揣著幾套房產證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就在這幫叔伯兄弟忙著把祖宗家業往外扔的時候,西花廳這邊卻安靜得有點嚇人。
盛范頤的母親張鐘秀,那可是個狠角色。看著那幫敗家子把家底敗光,她不僅沒慌,反而成了家族里的“救火隊長”。連那個把家產輸得精光的盛老四的老婆孫用慧,遇到難事兒都得來找這位嬸嬸拿主意。
在母親的羽翼下,盛范頤的日子過得那是歲月靜好。
外面的世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盛家的男人們忙著抽大煙、玩女人、爭家產,可盛范頤呢?她在西花廳的小花園里學畫畫、練書法、彈鋼琴。
這姑娘也是爭氣,下棋能把老師下哭,繡花能讓繡娘失業,就連那毛筆字,寫出來也是鐵畫銀鉤,一點都不像個嬌滴滴的大小姐。
張鐘秀看著女兒,心里那個美啊。老天爺奪走了她的丈夫和大女兒,卻給了她這么個寶貝疙瘩,這輩子,只要能守住這個女兒,就算是把天捅個窟窿她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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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盛范頤,就像是被養在水晶宮里的花朵,根本不知道外面的風雨有多毒。她以為日子會永遠這么精致下去,喝著臘八粥,穿著蘇繡旗袍,過著讓人羨慕的一生。
可命運這東西,最喜歡在人最高興的時候,給你來個急轉彎。
02
姑娘大了,總得嫁人。
20歲那年,盛范頤出落得那是亭亭玉立,走在上海灘的馬路上,那回頭率絕對是百分之三百。
這時候,親家那邊的孫用慧動了心思。她想把自己娘家的弟弟孫用岱介紹給盛范頤。
這孫用岱是誰?那是民國前總理孫寶琦的兒子。聽著名頭挺大是吧?但那個時候,孫家早就不行了,孫寶琦也沒了實權,家里窮得叮當響。
張鐘秀一開始心里是一百個不愿意。你想啊,我捧在手心里的金枝玉葉,從小連重東西都沒提過,能嫁到你們家去吃苦?那不是把鳳凰往雞窩里扔嗎?
但架不住孫用慧軟磨硬泡,張鐘秀勉強答應見見這個窮小子。
這一見,出事了。
張鐘秀那是閱人無數的主兒,一眼就看出來,這孫用岱雖然沒錢,但那氣質,那談吐,跟盛家那幫只會抽大煙的紈绔子弟完全不是一個物種。
小伙子長得精神,還是復旦大學的高材生,關鍵是人踏實,沒那些花花腸子。那時候的富家公子哥約會,不是開著豪車兜風就是送大鉆戒,可孫用岱呢?他拿著個破攝影機,給盛范頤拍照片,還在樓下拉小提琴。
這招雖然土,但管用啊。盛范頤那顆少女心,直接就被這把小提琴給拉走了。
張鐘秀一看女兒那眼神,當場拍板:這女婿,我認了!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那個年代最讓人無語的攔路虎出現了——算命先生。
孫家那邊找人合八字,結果算命的一撇嘴,說這倆人八字不合,大兇,娶了要倒霉的。
這要換了一般人家,這婚事估計就黃了。畢竟那時候,誰敢跟老天爺對著干啊?
但張鐘秀是誰?那是能在盛家這種豪門大院里殺出一條血路的狠角色。她聽完冷笑一聲,直接放了話:八字不合?那就改!
她二話不說,找人把女兒的生日給改了,直接改成農歷九月十九,說是觀音菩薩的得道日。這操作,簡直是把封建迷信按在地上摩擦。
孫家那邊一聽,也服了:這丈母娘,硬核!
既然八字合了,那就結婚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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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9月,上海國際飯店,那場婚禮到現在都有老上海人津津樂道。
雖然孫家給不起什么像樣的彩禮,但張鐘秀為了女兒,那是下了血本。既然你們家沒錢,那就我們自己貼!
她特意找老鳳祥的頂級師傅,給女兒打了一雙金絲皮鞋。
那天,盛范頤穿著這雙金光閃閃的鞋子,挽著孫用岱的手,走進了婚姻的殿堂。鎂光燈咔咔閃個不停,坊間都在傳“盛家小姐穿著金元寶出嫁”。
那一刻,盛范頤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看著身邊那個文質彬彬的丈夫,覺得這就是她一輩子的依靠。
可她哪里知道,這雙金鞋子踏出的每一步,都在離那個安穩的過去越來越遠。
03
好日子沒過幾天,日本人來了。
那時候孫用岱在中央銀行工作,接到了要去福建浦城籌備分行的任務。
這也是個要命的差事。一邊是安穩的上海租界,雖然外面亂,但至少家里有吃有喝;另一邊是戰火紛飛的前線,搞不好連命都得搭進去。
家里人都勸盛范頤:你個大小姐,從小連風都沒吹過,帶著孩子去受那份罪干嘛?留在上海,等仗打完了再說唄。
但盛范頤看著丈夫那緊鎖的眉頭,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走!嫁雞隨雞,你去哪我去哪,國家都這樣了,我也不能躲在租界里當縮頭烏龜。
這一走,就是生離死別。
因為路途遙遠又危險,他們只能先把才四歲的大兒子留在上海,托給嫂子孫用慧照顧,想著等那邊安頓好了再來接。
夫妻倆帶著老母親張鐘秀,拖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踏上了逃難的路。
可誰能想到,這一轉身,竟然成了母子倆的永別。
沒過多久,上海那邊傳來噩耗:大兒子得了肺炎。
這病放現在,打幾針消炎藥也就好了。可在那個年代,盤尼西林那是比黃金還貴的救命藥,還要看日本人臉色,有錢你都買不到。
盛范頤聽到消息的時候,整個人都癱在了地上。她想回去,想去救兒子,可那時候到處都是封鎖線,她除了對著上海的方向磕頭痛哭,什么都做不了。
小小的孩子,就因為沒有藥,硬生生憋死在了病床上。
這是第一刀,扎在了盛范頤的心窩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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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僅僅是噩夢的開始。
逃難的路上,日本人那是見人就搜,見財就搶。
有一天,盛范頤一家子正趕路,迎面撞上了一隊日軍。這下完了,那時候他們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里面不僅有家當,還藏著中央銀行的重要文件。這要是被日本人搜出來,那一家子腦袋都得搬家。
日本人端著刺刀,哇啦哇啦地叫著要搜查行李。那明晃晃的刺刀尖,離盛范頤的臉就差那么幾厘米。
盛范頤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腿肚子直轉筋,死死地護著身后的箱子。孫用岱也是一臉慘白,手心全是汗,想擋在前面,卻被槍托頂了回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直沒說話的老母親張鐘秀,突然做了一個驚人的舉動。
她既沒求饒,也沒逃跑,而是直接往地上一坐,盤起腿,閉上眼,從手腕上擼下一串佛珠,雙手合十,嘴里開始大聲念起了佛經。
那一刻,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那幾個日本兵愣住了。也許是他們家里也有信佛的老母親,也許是被這老太太身上那種視死如歸的氣場給鎮住了。
帶頭的那個日本軍官盯著張鐘秀看了半天,那眼神變了幾變。最后,他竟然揮了揮手,示意不用搜了,放行!
一家人撿回了一條命,癱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那是盛范頤第一次覺得,日本兵也是人生的,怎么就能干出那么多畜生不如的事兒呢?
04
在福建浦城的那幾年,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每天頭頂上是日本飛機的轟炸聲,地上是跑不完的警報。
盛范頤,這個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學會了怎么在警報響起時抱著孩子往防空洞跑,學會了怎么用野菜糊弄肚子,學會了怎么在破舊的屋子里補衣服。
可老天爺似乎并不打算放過她。
那時候的浦城,缺醫少藥,環境惡劣到了極點。加上極度的驚恐和營養不良,盛范頤身邊的另外兩個孩子,也接連染上了重病。
還是因為戰爭,還是因為沒有藥。
那時候,看著孩子燒得滾燙的小臉,盛范頤恨不得割自己的肉來換孩子的命。她求醫生,求菩薩,甚至想去求那些經過的軍車。
可在這個亂世里,人命賤如草芥。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孩子在自己懷里一點點變冷,那小小的手抓著她的衣角,直到最后失去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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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抗戰,盛范頤失去了三個骨肉。
每一次埋葬孩子的時候,盛范頤都沒有哭。她的眼淚早就流干了。她只是死死地盯著天空,盯著那些畫著膏藥旗的飛機,把那份恨意,刻進了骨頭縫里。
那是怎樣的絕望啊?
一個母親,拼盡全力想要保護自己的孩子,卻在戰爭的絞肉機面前,顯得那么無力。
這三條人命,成了她這輩子都過不去的坎。
05
抗戰終于勝利了,盛范頤回到了上海。
日子雖然太平了,但家底也沒了。盛家那座曾經輝煌的公館,早就物是人非。
孫用岱那點工資,要養活這一大家子人,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那時候的上海灘,多的是以前的闊太太、大小姐,這時候都得靠變賣首飾、古董過日子。今天賣個鐲子,明天賣個花瓶,坐吃山空,還得端著架子,生怕別人看不起。
盛范頤看著家里的爛攤子,又看了看后來生的、還在讀書的孩子們,她一咬牙:我去上班!
這消息一出,整個上海灘的名媛圈都炸了。
盛家的大小姐要去上班?還要去拋頭露面?這簡直比當年她改八字還要離譜。
但盛范頤不管那些閑言碎語。1950年,人民銀行招人,33歲的盛范頤報了名。
她脫下了那些名貴的旗袍,換上了樸素的列寧裝;摘掉了手上的翡翠鐲子,拿起了算盤。
誰也沒想到,這個從小只知道花錢的大小姐,干起活來竟然比誰都利索。
那算盤珠子在她手里,就像是以前彈鋼琴一樣,噼里啪啦一陣響,賬目分毫不差。再復雜的報表,她掃一眼就能看出問題在哪。
在單位里,沒人叫她盛小姐,大家都尊稱她一聲“盛老師”。
她成了盛家這么多子女中,唯一一個靠自己雙手吃飯的人。
看著那些還在靠賣祖產度日、最后落得凄慘下場的親戚們,盛范頤的日子雖然清貧,但過得硬氣。她用自己的雙手,把這個搖搖欲墜的家,重新撐了起來。
06
幾十年過去了,曾經的恩恩怨怨都隨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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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年,盛范頤做了一個決定。
她把當年母親給她準備的那些嫁妝,那雙傳說中的金鞋子,還有那頂鳳冠霞帔,全部捐給了蘇州園林。
那些東西,隨便拿出來一件都價值連城,可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她說,這些東西本來就是身外之物,留給國家,比留給子孫強。她想讓后人看看,當年的盛家,也有過這樣的風光。
那時候,改革開放了,大家的日子都好過了。中日關系也正常化了,去日本旅游成了一種時尚。
有不少親戚朋友邀請她:老太太,現在日子好了,要不要去日本旅旅游,看看櫻花?聽說那邊干凈得很,服務也好。
一直笑瞇瞇、對誰都客客氣氣的盛范頤,聽到這兩個字,臉色瞬間就變了。
她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一道讓人不敢直視的寒光。
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不去!這輩子,我就是死,也不會踏上那塊土地半步!”
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不知道老太太為什么發這么大火。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每一個午夜夢回,她都能看到那三個沒長大的孩子,在沖著她哭,沖著她喊疼。
那是因為日本人的封鎖,因為日本人的轟炸,才讓她做了三次斷腸人。
這筆賬,國家可以為了大局翻篇,但作為一個母親,她這輩子都翻不過去。
盛范頤活到了98歲。
在盛家的那堆子女里,比起那個和宋子文愛得死去活來的姐姐盛愛頤,比起那個最后兩口子吞鴉片自殺的盛方頤,她這個“平平無奇”的六小姐,反倒是活得最明白、最通透的一個。
臨走的時候,她依然保持著那份大家閨秀的體面。
也許在閉上眼的那一刻,她又看到了那雙金色的皮鞋,看到了那個在國際飯店里羞澀笑著的新郎,還有那三個在天堂里等著她團聚的孩子。
至于原諒?
有些痛,是時間治不好的。不原諒,才是對歷史最大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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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金色的鞋子現在還靜靜地躺在展柜里,像是在訴說著一個豪門千金的骨氣:我可以放下萬貫家財,可以放下身段打工,但唯獨那份國仇家恨,至死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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