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改革真的加速了明朝滅亡？

剛剛過去的25年是張居正誕辰500周年，在新的一年年初，淮下書生將用這篇5000字長文，來破除一些關于張居正改革的謠言，以此來告慰張江陵張先生！

張居正

傳統認知觀里，張居正改革是延續了明朝壽命的。而近些年來，隨著網絡歷史圈文官集團的妖魔化，張居正改革，又變成了明朝滅亡的加速器！

他們的主要觀點就三點：

第一點，原來老百姓種什么就交什么，改革后以白銀收稅取代實物稅，老百姓需要賣出實物才能交稅，賣實物會被士紳壓價，也就是“銀貴谷賤”，老百姓會被進一步盤剝。

第二點，以白銀收稅方便了貪污，有利于文官集團從中謀利！

第三點，張居正改革實行了銀本位，間接讓出了鑄幣權。

于是乎，那幫人就咬牙切齒地認為萬歷清算張居正太輕了，應該食江陵肉，寢江陵皮。

張居正和萬歷想象圖

這三個觀點乍一聽確實有道理，但他們只是放大了以白銀收稅的弊端，卻沒有告訴你以白銀收稅及支出的好處！

首先，我先問你們三個問題：

第一，張居正改革前，明朝到底存不存在問題？

第二，張居正改革后，有沒有給明朝帶來實惠？

第三，張居正如果不改革，明朝會不會出現經濟危機？

這三個問題很關鍵，因為提出張居正改革危害說的陰謀論患者，他們假想的前提是明朝財政沒有任何問題，國家機器健康運行。

改革背景和內容

當時的明朝如果是一個健康的狀態，張居正吃飽了撐的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改革？歷史上凡改革者都不會有好下場，這個張居正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他在給湖廣巡按朱璉的信中，曾意味深長地感慨：

“作三詔亭，意甚厚，但異日，時異事殊，高臺傾，曲沼平，吾居且不能有，此不過五里鋪上一接官亭耳，烏睹所謂三詔哉？蓋騎虎之勢自難中下，所以霍光、宇文護終于不免。”

正是因為明朝出現問題了，哪怕張居正知道自己下場很慘，仍然不遺余力地改革，這個別本末倒置了！

那么，明朝出現了什么問題呢？其實就是一句話，“豪民有田無糧，窮民攤派受病”。

也就是賦稅、徭役名目繁多且不公平。一年多次征收，給了胥吏多次盤剝的機會，這導致賣地、投獻、棄地現象增多，加速了土地兼并。全國納稅的土地，約有一半為大地主所隱占，拒不繳稅。

古代土地兼并圖

土地兼并又會使自耕農淪為佃農，一旦入不敷出，百姓就會逃亡。于是土地沒人耕種，逐漸荒蕪，朝廷收不上稅，無法支付國家的各項開支。而逃亡的百姓也容易淪為流民，形成新的不穩定因素，剿也好，撫也罷，都需要花錢，又增加財政的負擔。

所以，把名目繁多的田賦、徭役、各種雜稅按土地面積折算白銀征收，以及一年多次征收，合并成一年就收一次，一次就收一條，并改由地方官府直接征收和解送中央，這就是張居正改革中所實施的“一條鞭法”。

一條鞭法

至于上面三點中的“白銀方便貪污”，這種情況確實存在，畢竟任何改革都不可能面面俱到、十全十美。然而，交實物稅就不會被壓榨盤剝了嗎？貪官就不謀利了嗎？

我想如果交實物稅就不會有壓榨盤剝，那明朝也不會出現問題。

你記住，封建時代，只有貪污形式的不同，而不存在不貪污。交實物稅，比如交糧食，也可以通過玩稱，通過糧食的干濕度，通過糧食的優劣狀態等等，來進行微操作。

年紀輕的00后可能不知道，你像我小時候，和父母去糧庫交公糧，糧庫工作人員會拿鐵釬插進糧食口袋,檢查糧食的干濕程度、雜質以及籽粒飽滿程度！水分大的，還要重新曬糧！這是現代社會了，但在封建社會，這就可以操作了！

淋尖踢斛

再比如織布工以布帛交稅，那就更好操作了。你東西差或者價值低，那肯定要多交，東西好或者價值高，那就少交。但你東西的優劣，價值的高低，那還得官吏來決定啊，這里面的操作空間就大了！

而且實物交稅，實物需要從各地運送到中央或指定地點，這不僅增加了運輸成本，而且運輸過程中還有損耗。

實物運到目的地，需要大量專門的倉庫來儲存，時間長了會變質腐化，不但增加倉儲運營成本，還造成了大量的浪費。

隋唐含嘉倉

所以，交實物稅，該操作的一樣會操作，而且更繁瑣更復雜，損耗更大！賦稅名目也更多，老百姓苦不堪言。

說白了，明朝的問題不是以哪種方式收稅，而是國家收不上來稅，入不敷出，這才是改革的原因！

事實上，隨著古代中國經濟重心的南移，施行兩千年的實物稅收體系已經瀕臨崩潰了。

我們知道，明朝誕生之初，就面臨著嚴重的邊患問題。游牧族群的連年騷擾和入侵，使的明朝在邊防上布置重兵。前有塞王戍邊，后有九邊重鎮。

明朝九邊重鎮

有軍隊駐扎，就需要吃飯，糧食哪里來？最直接的就是長途運糧！

根據成化二十年邱濬統計。走漕運運糧，至少啟運糧食一千二百萬石，才能把四百萬石糧食送進京師。

走海運運糧，要把四百萬石糧食送進京師，則需要啟運八百萬石。

運到的這些糧食，也只是朝廷手上的“現錢”，是臨時應急用的。畢竟在運糧的過程中，會損耗掉50%到66%，甚至更多！大量的損耗之后，根本無法維持邊軍龐大的需求！

漕運

明初之所以能維持，是因為除了直接運糧之外，還有三個關鍵指標做擔保：

第一，是朱元璋定下的“永不起科”田，即洪武十三年后江北新墾田畝永不起科，但這一項在土木堡之變后，開始被掏空。

第二，是開中法和商屯 ，這個我們上期專門講了，隨著開中法被破壞，再加上弘治六年增加折色開中之后，邊地鹽商大都舉家內遷，商人雇傭過來的大量勞動力也隨之內遷，商屯迅速破壞，邊軍糧食儲備也因此大減。

第三，是軍屯，但隨著衛所制的崩潰，在正德前后，軍屯也崩了。到了嘉靖朝后，募兵制又逐漸取代了世兵制，著名的戚家軍就是其中的代表，一正一反，雙重增加了財政壓力！

明代衛所簡圖

以上三點都不是直接運糧，而是在邊關種糧，讓邊軍可以就地補給。明初時，這三項負擔了邊軍開支的大頭，但在張居正當政時，已經全都沒有了。百萬邊軍良性的后勤供應生態鏈崩壞了，供應的需求，全都壓在了江南調糧上。

前面講了，千里迢迢運糧是有損耗的，全部靠運糧是不可能養得活九邊的邊軍的。如果邊軍無法就地補給，那邊軍軍餉被常年拖欠就是必然的。

隆慶五年，俺答封貢 ，給了明朝非常明顯的一次撥亂反正的機會。也就是邊關屯墾的收益被提高，但風險卻隨之下降，這也是高拱、張居正都不約而同選擇變法的原因。

俺答封貢

而一條鞭法，把各州縣的田賦、徭役以及其他雜征總為一條，合并征收銀兩，按畝折算繳納。幾千年以來農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地捆綁有所削弱，賦稅和徭役對農民的束縛有所降低，農民獲得更多的自由！

同時，輔以清丈土地，擴大征收面積，僅據部分清丈的結果，就增加了土地2.8億畝，使不少地主隱瞞的土地繳了稅。稅賦相對平均，國家財政收入增加。

無地少地的，負擔減少，可以選擇去做雇工或者經商。地多人多的，則需要多交稅多服徭役，不愿意或者不能服役的，可以交錢，官府拿著錢去雇傭無地或者少地的人服役。

財政收入增加，又有錢給邊軍發餉銀了，邊軍銀子多了，糧食少，自然會抬高邊關糧價，再加上俺答封貢后邊關屯墾的風險下降，自然會吸引無地少地的百姓北上屯墾，以此恢復邊軍良性的后勤供應生態鏈！

張居正雕像

人地解綁，緩解了人地矛盾，縮減了賦稅名目，使百姓生活安定。同時增加了國家財政收入，重建邊軍后勤供應鏈，形成良性循環！一條鞭法的稅收方式讓明朝的整個經濟活躍起來，社會上的各種分工更加自由，商業自由化程度也更高。

張居正改革六年前，戶部統計的數據中心表明太倉（明代儲存財政賦稅收入的倉庫，包括錢財和物資）僅存銀130萬兩，而應支官軍俸銀135萬、邊餉銀236萬、補發年例銀182萬，三項通計總支出銀需553萬兩。

而經過張居正改革之后，戶部的統計表明，太仆寺及太倉的存銀總數達七八百萬兩，存糧達1300萬石，足以支撐國家數年的開銷。

《明神宗實錄》卷一百二十五對他進行了肯定：“十年內海內肅清，四夷詟服，太倉粟可支數年，冏寺積金錢至四百余萬，成君德，抑近幸，嚴考成，綜名實，清郵傳，核地畝，洵經濟之才也。”

由此可見，張居正改革對于明朝的貢獻也是實打實的，總體說來，是利大于弊的。

那么，張居正為什么要折算白銀征收，也就是實行銀本位呢？

白銀

這其實就是一個本末倒置的說法，并不是張居正選擇了銀本位，而是銀本位選擇了張居正！正是因為商品交易貨幣化程度提高，白銀廣泛使用，才為“一條鞭法”實施折銀征收提供了有利條件。

明初，朱元璋禁止民間用金銀進行交易，他發行了世界上尺寸最大的紙幣，大明通行寶鈔，這種寶鈔的尺寸達到了36*22厘米，比今天打印用的A4紙還略大。

最開始這種紙幣有六種面值，從一百文一張到一貫一張的都有，當時一貫面值的寶鈔大約可以換到一千文銅錢或者一兩白銀。但是這種寶鈔的發行非常亂，那時候的人根本沒有發行準備金這種概念，朝廷想要錢就印，導致大明寶鈔貶值嚴重，直到正德年間就沒人再用了。

大明通行寶鈔

銅錢的處境同樣不容樂觀。明朝政府雖然大力推行銅錢，但民間私鑄現象屢禁不止。私鑄錢幣如同野草般在市場的角落瘋長，這些劣質錢幣充斥流通領域，將官方鑄造的規范銅錢逐漸排擠出去，形成了“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

不同的交易媒介，頻繁的貨幣更新和投機導致銅錢信用降低、流通范圍狹窄。

紙幣被棄用，銅錢不好用，老百姓就開始私自使用白銀進行交易，當時的明朝政府也只能對此妥協。

隆慶元年，明穆宗頒布了一條詔令：“凡買賣貨物，值銀一錢以上者，銀錢兼使；一錢以下只許用錢。”這條詔令說明當時官方已經許可百姓使用白銀，也從法律上肯定了白銀作為合法貨幣的地位。

15世紀末歐洲開啟了大航海時代，明朝與外國的交易變得頻繁起來，從歐美來的大船載著大量的白銀來到中國購買絲綢和瓷器，開創了“絲銀對流航線”，明朝在這段時間利用巨大的貿易順差獲得了大量的白銀，對國內的經濟起到了穩定作用。

大航海時代

張居正實施“一條鞭法”的時候，正是白銀大量流通時期，所以用白銀作為稅收指定貨幣就自然而然了。

那么，實行銀本位是否就是讓出鑄幣權？畢竟明朝白銀需要依賴海外輸入！

還是之前那句話，不是張居正選擇銀本位，而是民間以白銀進行交易已經成了既定事實！而且實行銀本位并沒有廢除銅錢，而是銀錢并行的貨幣格局！

首先，明朝也不是一點銀子都不產，明朝每年也能自產30萬白銀。

其次，正德至嘉靖年間的存銀合計為5000萬兩，同期海外白銀總流入量約為2億兩，是本土存量的4倍左右。而在“隆慶開關 ”之后，這個數值依舊在持續增加。明朝是貿易順差，甚至到了清朝鴉片戰爭之前，中國都是貿易順差。

隆慶開關

貿易盈余的好處就是白銀流入明朝之后，還在明朝內部！只要不再次流出去，即使后面日本、西班牙減少白銀流入，已流入的白銀也是足夠在內部流通的。甚至于外部白銀減少流入，還能降低通貨膨脹！

貿易盈余加上自產銀子，明朝只是朝廷缺銀子，但明朝不缺！

那么問題來了，為什么看上去白銀不夠用了呢？

首先，不是白銀不夠用，而是收不上來稅，哪怕收的是銅錢，也同樣會收不上來！這個你不能倒果為因！

其次，白銀被一些地主士紳窖藏起來了！你像明末，崇禎曾讓百官捐款，他岳父周奎捐一萬兩還摳摳搜搜的，結果李自成入京直接在他家抄出53萬兩-70萬兩的現銀，數十萬兩珍寶。而整個京城的士紳官員被李自成拷打出7000萬兩白銀（有爭議，可能沒這么多，但也不少）。

李自成進京

7000萬兩什么概念，相當于明朝十幾年的財政收入，這還只是北京城！這足以說明，整個明朝不缺白銀，根本不存在什么銀荒！

那么，張居正改革是怎么讓地主士紳吐出白銀呢？就是清丈土地！

前面說了，清丈土地之后，以白銀征稅，實際上就是讓這些多占地的人吐出銀子，而無地少地的百姓其實影響不大，而且無地少地還可以選擇做雇工、有償服徭役或者做小生意來賺錢，也就是他們不一定需要賣出糧食才能換白銀來繳稅，改革后社會分工更加自由，商業自由化程度更高，是可以抵消一部分“銀貴谷賤”的壞作用的！

這就好比，你如果是農民，你可以利用農閑時外出務工，用務工賺的錢進行家庭開支，而不只是依靠那幾畝地產出的糧食賣出后的錢進行家庭開支！自然不會因為著急賣出而被收糧的壓價！

清丈土地

所以，張居正改革你不能只單獨看一項，你得綜合起來看！明末政府缺錢并不是張居正改革帶來的弊端，恰恰是因為張居正大部分改革措施被逐漸廢除帶來的。你像清丈田畝的成果如果被破壞，那一條鞭法的作用自然大打折扣！

再加上明末天災和戰事頻發，賺得少，花得多，自然形成惡性循環！根本不是什么張居正改革讓出了鑄幣權，恰恰是張居正改革措施被廢除了，改革不徹底！

事實上，很多人說張先生是禍國殃民的文官代表，這就有點過了！張居正當年“奪情”不回鄉守孝，鄒元標帶頭出來罵他，被他打斷了腿，發配貴州!

張居正死后，被抄家，家人被餓死，萬歷要戮尸。鄒元標反而頂著萬歷的怒火上書，談及新政的好處，為張居正求情。天啟年間還是老鄒上書要給張居正平反，天啟采納了。

海瑞

而海瑞，最負盛名的諍臣，誰都敢懟，卻從未攻擊過張居正。張居正活著的時候，壓制海瑞，張居正死后被清算、抄家，海瑞反而站出來維護張居正的。

“工于謀國，拙于謀身”，正是海瑞對于張先生公正且客觀，認可又惋惜的一種評價，你們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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