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工：什么是考古學的研究支點？

中國歷史上的成文制度始自西周。故曰，周公制禮，天下有道。但是，他的思想來源和歷史基礎卻根植于更早的上古時代。周初制度的歷史淵源是中國古史的重大課題，更是中華文明的核心問題。《上古制度》從考古學的角度出發，以古代遺存為基礎，以探索并歸結上古制度為目的。堅信考古資料的內在邏輯能夠照亮未知世界和歷史真實的彼岸；考古學不僅僅是望遠鏡和顯微鏡，更是歷史研究的探照燈和導航器，在文獻 “ 不足征 ” 的上古時代馳騁穿梭。

上古制度

卜工 著

北京 : 科學出版社, 2025. 12

ISBN 978-7-03-082126- 3

責任編輯：王琳瑋　任曉剛

本書通過上古制度的研究探索中華文明的歷史基因。重點聚焦距今一萬年到五千年的文化與文明亮點。方法是解剖經典、尋找規律、概括理論、揭示傳承。特別是在經典遺址深度發掘中，塑造材料內涵的理解力，拓展場景復原的想象力，增強歷史邏輯的洞察力，把習慣法制度的 草蛇灰 線上升到歷史傳承的高度，將中國考古研究的確定性提升到新境界和新水準，以適應中國考古深度研究的新需求。

本書已殺青。但阿基米德 “ 支點撬動地球 ” 的名言仍在腦際縈繞。什么是考古學的研究支點？竊以為，只要能抓住問題癥結、前瞻性突出、增長潛力巨大、能“讓子彈飛”的原創性研究都有條件成為支點。這既是研究的維度也是其境界，需要考古學科整體水平的普遍提升、經典案例的逐步積累、理論方法的不斷完善。

追求原創是基本的科學精神。科學研究的本質就是原始創新，考古學尤為突出。發現新材料，發明新理論，原創精神 一 以貫之。時時新，日日新既是本色也是初心。所以，中國考古研究的基本要求是：發現發明必須研之有物，透物格物必定見人見制。

原始創新關鍵在于發現邏輯概括理論。缺乏理論的認識是不能走進歷史 深層與 真實的。例如， “ 頂級墓葬 ” 是確定王權出現的支點， “ 侯馬經驗 ” 是認識盟誓遺存的支點，晉中陶 鬲 是定性有 娀 族屬的支點， “ 卜用三骨 ” 是識別套件制度的支點， “ 四種彩圖 ” 是 研判用彩制度 的支點， “ 磁山祭祀 ” 是探索祈年制度的支點， “ 邦伯理論 ” 是解讀屯田制度的支點， “ 古蜀方陣 ” 是解析三星堆 K2 的支點。這些都是問題的癥結向研究支點轉化的案例。考古學要克服自身的局限性，建立能夠抓住要害的研究支點非常重要，否則就沒有原創性而言。

追求原創必須久久為功。從《磁山祭祀遺址及相關問題》的發表到今天，三十八年過去。當初，只是對特殊遺跡現象感到好奇，拿些邏輯學原理做分析問題的訓練。由于蘇秉琦先生的及時肯定與褒獎，才有自信建立從祭祀遺址到古禮天下，再到上古制度的研究體系。 1991 年湖南洪江高廟遺址、 2003 年河北易縣北福地遺址，以及磁山遺址后續發掘工作的開展，不斷為活化上古祭祀景觀提供新資料、新線索和新啟示，上古祭祀遺址的認識 遂日 趨成熟，成為撬動祈年制度的重要支點。 40 年過去，回首推理研究應驗的過程， “ 功夫不負有心人 ” 的感 慨油然而生。

高廟遺址 祭祀區 北端場景復原圖 （ 嚴嘉奇復原 ）

高廟遺址的發掘是中國考古學史上極為重要的事件 ， 其重要性堪比黃河流域的仰 韶 村。因為，它是正確認識和解讀長江中游地區上古時代文化底蘊與傳統基因的核心遺址。高廟盤活了以往長江流域的考古資料，再現了上古時代長江中游地區祭祀景觀，揭示出南部中國深厚的文化底蘊，是本書研究的重要支撐。 高廟的祭祀場景特征十分鮮明，信息含量格外豐富，為實現 “ 透物見人，格物見制，邏輯講理，證據說話 ” 的研究創造了不可多得的條件。

“ 廟二 ” 陶 斝 三層次的研究亦然。河南陜縣廟底溝遺址是中國考古學的經典。其中，第二期遺存是中原仰 韶 晚期率先發生 “ 蝶變 ” 的考古學遺存，因而尤其重 要。《廟二》做了三件事：一是將西王村三期的夾砂罐尖底瓶與 釜 形 斝 、 釜 灶等區分開，識別出前者屬于仰 韶 晚期，后者才是 “ 廟二 ” 主體；二是確定 釜 形 斝 的序列， 明確標型器 引領地位；三是把部分陶寺早期遺存納入到 “ 廟二 ” 最晚階段，使其文化序列更加完整，特色更加鮮明， 釜 形 斝 地位更加突出。如此，便確立了 B 群器物才代表龍山的新時代，所謂 “ 過渡性遺存 ” 并不存在，陶寺文化正是 “ 廟二 ” 的接盤俠。這些原創認識曾令有些人感到困惑不解，如今卻已經成為共識被廣泛運用與傳播。

可是，問題還遠沒有結束。前面只是 釜 形 斝 的文化層次。接下來還有族屬層次，聯姻層次。研究表明， 釜 形 斝 與帝嚳遺存的關系密切，其發展直通陶寺文化，而陶 寺又是堯 都之平陽，所以，文化傳承與族系繼承恰好形成無縫對接的關系，反映出 “ 廟二 ” 釜 形 斝 是帝嚳遺存的可能性極大。 釜 形 斝 主要活動在晉南。但突然現身于 太谷白 燕。這與甲骨文研究將有 娀 婦好的家鄉指向晉中前后呼應。是考古學為帝嚳有 娀 聯姻提供的物質實證，皇天后土，實所共鑒，絕不可等閑視之。顯然， 釜 形 斝 是解讀帝嚳有 娀 歷史謎團的金鑰匙，是晉陜高原古史重建的新證據。

上古八制 卜工

古蜀方陣顯神通，鷹王山陵有梟雄；

侯馬盟誓傳經典，晉中陶鬲說有娀；

三類套件驚山海，四種彩圖繪崢嶸；

巫覡梯闕從天降，邦伯鬹爵染血紅。

由此可見，追求原創還必須放飛思想。想象力與鑒賞力比翼齊飛，都蘊含著創新過程的思想火花與力量源泉。任何理論邏輯都包含有推理和假說的成分。要想對未知歷史看得更遠、更深些，借助邏輯放飛思想是必然之舉，理應得到提倡和鼓勵。而鑒賞力是堅持研究自信的根本前提。缺乏鑒賞力，尤其是自我鑒賞的底氣與激情，很容易陷入 “ 全面而膚淺 ” 的窘境，何以能夠 “ 會當水擊三千里 ” ？當然，本書的有些認識還需要時間和實踐的檢驗，就像 “ 研讀磁山四十年 ” 、 “ 廟二 ” 陶 斝 三層次那樣。不過，這 “上古八制” 一定會方便記憶的。推理與假說本來就是原創研究的題中之義，切勿求全責備，否則，原創定會胎死腹中。

追求原創，功不唐捐。考古原本就是默默無聞的奉獻，永無止境的探索，魂牽夢繞的苦戀，真理之光的追求。

本文摘編自《上古制度》（卜工著. 北京: 科學出版社, 2025. 12）一書“后記”“前言”，有刪減修改，標題為編者所加。

ISBN 978-7-03-082126-3

ISBN 978-7-03-049761-1

（本文編輯：劉四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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