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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 張萱 《搗練圖》(宋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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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虎亭漢墓壁畫
當我們說“聯袂出演”,贊嘆“領袖風采”,或形容兩人關系為“連襟”時,或許未曾深思,這些日常詞匯源頭來自華夏衣冠。漢字作為中華文明最穩固的基因庫,其構建的詞匯世界,為漢服文化提供了獨一無二的觀察視角。這不僅是一種語言現象,更深層地根植于中國原生哲學對“身—心—社會—宇宙”一體貫通的理解,是文明根基在語言與服飾上的雙重綻放。
從“首服”到“足衣”的秩序感
漢服體系絕非簡單的衣物堆砌,而是一套視覺化的禮儀符號系統。這一點,在漢語詞匯中得到充分反映。
比如“冠冕堂皇”一詞,來源于這套秩序的最高象征。“冠”是男子罩住束發發髻的冠飾。《禮記》有云:“冠者,禮之始也。”男子年至二十,需行“冠禮”,這不僅是成年的儀式,更是社會禮制正式接納其成為文明共同體一員的標志。從此,“冠”便與士人的責任、德行緊密相連。而“冕”,規格更高,特指帝王、諸侯及卿大夫在祭祀等最隆重場合所戴的禮冠。其形制充滿深意:冕板前低后高,象征天子謙恭;前后垂掛的玉串叫“旒”,其目的在于“蔽明”,提醒王者不必明察秋毫到苛求的地步;兩側垂至耳旁的玉或絲綿球叫“纊”或“充纊”,意在“塞聰”,提醒王者勿輕信讒言。這一設計,蘊含著“權力必須與自律、德行相伴”的古老政治倫理。
正因首服承載著如此沉重的禮制與人格意義,歷史上才有子路在衛國政變中,明知必死,仍堅持“君子死,冠不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莊嚴系好冠纓,從容赴死。他以生命踐行了“士可殺不可辱”的人格尊嚴,將儒家“禮制重于生命”的精神推向了極致。
與男性“冠冕”相對的,是“巾幗”。“巾”指包頭發的巾帕,“幗”則是一種華麗的發飾或發罩,常用金屬絲為框架,外裱黑色繒帛。這本是古代婦女的尋常頭飾,但因具有鮮明的性別特征,便自然而然地被引申為女性的代稱。更為可貴的是,當女性展現出超越常規的勇氣與才干時,便贏得了“巾幗不讓須眉”的贊譽。
這種原生文明的秩序感處處都有痕跡,如鹽入水,無處不在。“紈绔子弟”的本意是指使用昂貴細絹制作交襠褲(漢服褲子是完善且保護隱私的)的富貴人家,后來專用于批判那些徒有華服、不修德行的年輕人。
更有趣的是“紳士”一詞。今天許多人望文生義,以為它完全是西方“gentleman”的譯文。實則不然,此詞有純粹的中國血統。“紳”,在古代指士大夫束于腰間的大帶(革帶或絲帶)下垂的部分。《論語》中記載孔子“拖紳”,即整理束帶下垂的“紳帶”。因此,“紳士”原初的字面意思就是“束紳之士”,指代那些有身份、有修養、謹守禮儀的士大夫階層。這個詞完美體現了“內外兼修”的理念:外在有符合身份的“紳”為儀表,內在則有“士”的學問與品德。它本就是內在修養與外在儀軌合一的典范稱謂。
以衣喻情的具象化思維
漢服詞匯極富有畫面感,讓人很容易就能想象和理解。
最生動的莫過于“聯袂”與“連襟”。“袂”為袖子,兩人“聯袂演出”,兩人手牽手,衣袖相連,一起登臺演出;“連襟”將姐妹丈夫的關系,喻為衣襟將本來分別在兩端的袖子連在一起,建立起整體的關系,形象地表達了因婚姻締結的、平等而穩固的親屬同盟。這類詞匯體現了漢語獨特的“具身思維”,將身體的共同著裝部位,直接轉化為社會關系的親密意象。
此外,“結發夫妻”有著深厚的文化背景。“結發”的本義,指古代男女成年時束發為髻的禮儀(男子“冠禮”,女子“笄禮”)。因成人后方可婚配,故“結發”自然與婚姻產生關聯。至遲在漢代,它已特指婚禮中的核心儀式。漢代便有“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的詩句。到了唐代,儀式越發具體,發展為“合髻”:新婚之夜,新郎新娘各取一縷頭發,綰結成同心結狀,作為信物,或裝入錦囊永久保存。“袍澤”之情,也有數千年的淵源。“袍”在先秦,有穿在里面的、保暖的含義;“澤”通“襗”,指貼身內衣。二字連用,源于《詩經·秦風·無衣》這首著名的戰歌,指代深厚的情誼。無論是夫妻,還是戰友,服飾的共享,成為情感與共同體認同最強有力的符號。
“青青子衿”指學生,“黔首布衣”“麻衣右衽”指老百姓……仔細品味,會發現傳統服飾早已融入到我們日常用語中。
衣食住行,服飾排在第一位。“履”這個字從足下之鞋引申為“履行”承諾、“履約”前行,古人將踏實行走的姿態,凝練為實踐與擔當的精神。與之相關的寓言更是意蘊深長——“鄭人買履”諷喻拘泥教條而不知變通,“削足適履”警示不可扭曲本性以迎合外框。同樣,衣著狀態亦成為境遇與心境的鏡子:“捉襟見肘”以整理衣襟卻露出肘部的窘態,形容人力物力匱乏的困境;而“寬衣解帶”則描繪出卸去拘束、回歸自在的舒緩時刻。就連日常上廁所,我們的先祖也用“更衣”這種文雅的詞匯來表達。
哲學思想天人合一的境界追求
道家崇尚自然無為、渾然天成,這在“天衣無縫”的傳說與詞匯中得到極致體現——仙衣非人力縫制,故無縫隙,比喻事物完美自然,毫無斧鑿痕跡,暗合“大道至簡”的哲理。“羽衣霓裳”以云霞虹霓為衣料,是對超越物質形態、與天地精神共舞的逍遙境界的想象。
儒家的中和、端正思想,塑造了“正襟危坐”的儀態,通過整肅衣襟來表達內心的莊敬與自律。而“黃帝垂衣裳而天下治”的古老記述,更將服飾的創制提升到奠定文明秩序、順應天地法則的高度。
特別有意思的是“交領右衽”,細究其歷史發展源流和脈絡,會發現華夏衣冠有一個貫穿始終的核心剪裁理念:“對襟”(直領)與“交襟”(交領)對立統一關系。一對稱中正,一交叉流轉,二者正是陰陽互濟、生生不息的太極觀念在服飾上的直觀展現。
這種哲學追求,最終反對任何生硬、割裂與束縛。故中國傳統審美排斥“密集感”“緊繃感”與“細碎分割”,追求的是“圓融順暢”的整體觀與“光滑飄逸”的氣韻流動,這正是“天人合一”思想在服飾美學上的落實。
漢語與漢服共用一套哲學“語法”:強調整體而非局部,關聯而非孤立,象征而非直白,和諧而非沖突。因此,一個“襟”字,可以關聯“胸襟”(氣度)、“交襟”(形制)與“連襟”(關系);一套“衣裳”,可以蘊含“上衣下裳”的天地之道。這不是偶然的詞匯聯想,而是文明根基的一體顯現。
今天,當我們重新梳理這些“衣香鬢影”“綾羅綢緞”等字詞,不僅是在打撈服飾記憶,更是在觸摸那個將衣著、文字、倫理與宇宙觀熔鑄一爐的文明范式。它提醒我們,華夏衣冠之美,美在其外更慧在其中;中國漢字之深,深在其形更遠在其神。兩者共同為我們保存了一份關于“何以中國”的原始答案。
文/王月(《華夏漢服》編者)
繪圖/秧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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