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蒙古
聲明：本篇故事為虛構(gòu)內(nèi)容，如有雷同純屬巧合，采用文學(xué)創(chuàng)作手法，融合歷史傳說與民間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對話、情節(jié)發(fā)展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不代表真實(shí)歷史事件。
呂不韋編纂《呂氏春秋》，懸賞千金求一字之易，這不僅是夸富，更是在向嬴政示強(qiáng)：我不僅是你的相國（仲父），更是這天下的思想導(dǎo)師。
咸陽的秋風(fēng)，已經(jīng)帶上了渭水對岸草原的寒意。風(fēng)里卷著兩種味道，一種是塵土和牲口的腥膻，另一種，是金子的味道。
城門下，一卷竹簡被鋪在高臺之上，旁邊是十口沉甸甸的箱子，箱蓋敞著，黃澄澄的金餅碼得整整齊齊，在灰敗的日光下發(fā)出令人心悸的微光。高臺上懸著一幅巨大的絲帛，墨跡淋漓：
“相國呂氏，集天下之大成，著書二十余萬言，布咸陽市門。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
風(fēng)吹過，絲帛獵獵作響，像一聲聲沉悶的鼓。人群圍得水泄不通，卻無人敢上前。那千金之賞，與其說是誘惑，不如說是一種宣告。宣告這咸陽城里，有一種權(quán)勢，已經(jīng)重得連文字都成了它的注腳。
風(fēng)從城門穿過，卷起一片枯葉，打著旋兒，飄向了章臺宮深處。
第01章 墨字與金印
李斯站在人群外圍，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伸長脖子去看那耀眼的金餅，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幅巨大的絲帛上。
作為相國呂不韋門下最不起眼的食客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呂氏春秋》這部書的完成，對相國府意味著什么。這不僅是一部書，更是一座無形的宗廟，要將呂氏的功業(yè)與思想，刻進(jìn)這即將一統(tǒng)的天下骨血里。
“增損一字，予千金。”
李斯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笑。他太懂相國了。這哪里是求改，分明是在用金子給每一個字澆鑄分量。他是在告訴全天下，尤其是告訴章臺宮里那位日益長成的君王：我呂不韋，不僅能為你父親謀來王位，能扶你登上寶座，更能為這天下制定法度，為萬世確立思想。
我，是你的仲父，更是這天下的導(dǎo)師。
“李先生，相國請您過府一敘。”一個干練的家丁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他身后，恭敬地躬身。
李斯整了整略顯陳舊的儒衫，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著家丁穿過喧鬧的人群。身后，那千金的炫光和百姓的竊竊私語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墻隔開。
相國府中，沒有市井的喧囂，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肅穆。呂不韋沒有在正堂見他，而是在書房。房內(nèi)沒有旁人，只有呂不韋一人，背對著門，正在端詳墻上掛著的一幅秦國疆域圖。
“你都看到了？”呂不韋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回相國，斯都看到了。”李斯垂首道，“咸陽轟動，萬民景仰。”
呂不Webuwei緩緩轉(zhuǎn)過身，他穿著一身寬大的錦袍，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那雙曾看透過無數(shù)人心和買賣的眼睛，此刻正銳利地審視著李斯。
“景仰？”他重復(fù)了一遍，似笑非笑，“他們景仰的，是那二十萬言，還是那一千金？”
李斯心中一凜，他知道，這是相國在考校他。
“相國，金子能讓愚人駐足，而文字，能令智者低頭。今日之后，天下士子，無論心服與否，談?wù)搶W(xué)問，再也繞不開《呂氏春秋》。”李斯不卑不亢地回答，“相國此舉，是以千金為引，為這部傳世之作，加蓋了一方天下皆知的金印。”
“說得好！”呂不韋終于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走到李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坐。我今日叫你來，不只是想聽這些奉承話。”
他坐回主位，親手為李斯倒了一杯溫酒，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大王……近來可有什么動靜？”呂不韋看似隨意地問道。
李斯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滯。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問題。相國府的耳目遍布朝野，卻唯獨(dú)在章臺宮的內(nèi)殿，有些力不從心。而自己，因?yàn)槲牟缮锌桑紶枙徽偃橥躐{整理文書。
“大王……勤于政務(wù)，日夜不休。”李斯斟酌著詞句，“只是，大王似乎對兵家典籍與韓非之學(xué)，更有興致。”
呂不韋的眼睛瞇了起來，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著，發(fā)出“叩、叩”的輕響。
“韓非……一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口吃，他的法、術(shù)、勢，不過是君王南面之術(shù)，陰詭有余，博大不足。”呂不韋的語氣里帶著一絲輕蔑，“我這部書，囊括天地萬物，四時綱紀(jì)，若大王能通讀，則知治國如烹小鮮，何須倚仗那些刻薄寡恩的權(quán)術(shù)。”
李斯垂著眼，不敢接話。他能聽出相國話語中的自信，甚至是自負(fù)。相國似乎堅(jiān)信，他為年輕的君王鋪好了所有的路，現(xiàn)在，連思想的道路也要一并鋪就。君王只需要沿著走下去，便可成就萬世基業(yè)。
可李斯卻隱隱覺得，那位日益沉默的君王，恐怕最厭惡的，就是別人為他鋪好的路。
“你明日，去一趟宮里。”呂不韋的聲音將李斯的思緒拉了回來，“替我，將這部《呂氏春秋》的副本，親手呈給大王。告訴他，這是仲父為他，為大秦的萬年基業(yè)，獻(xiàn)上的一點(diǎn)心意。”
呂不韋加重了“仲父”兩個字。
李斯的心猛地一沉。他捧著那杯尚有余溫的酒，卻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哪里是獻(xiàn)書，這分明是一封戰(zhàn)書。一封來自“仲父”的，溫柔而又傲慢的戰(zhàn)書。他仿佛已經(jīng)能看到，那位年輕的王，在接到這部書時，臉上會是怎樣一種表情。
第02章 章臺宮的箭鳴
章臺宮，不似相國府那般奢華。這里的廊柱是原木的顏色，宮墻是夯土的質(zhì)地，處處透著一股屬于軍旅和法度的森然與冷峻。
嬴政不在正殿。
宦官引著李斯，穿過長長的回廊，來到一處偏僻的演武場。年輕的秦王，身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未戴王冠，長發(fā)用一根簡單的皮繩束在腦后。他正站在百步之外，挽弓搭箭。
沒有侍從報靶，也沒有近臣喝彩。只有他一個人。
“嗖——”
長箭破空，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嘯叫，仿佛要撕裂空氣。李斯眼睜睜看著那支箭，精準(zhǔn)地釘在了箭靶的正中心，箭羽猶在嗡嗡顫動。
嬴政沒有立刻射出第二箭，他保持著挽弓的姿勢，側(cè)過頭，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躬身立在場邊的李斯。他的眼神，比那箭矢還要銳利。
“相國讓你來的？”嬴政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李斯心頭。
“回大王，相國命臣，將《呂氏春秋》呈獻(xiàn)給大王。”李斯雙手舉著沉重的竹簡，頭埋得更低了。
嬴政沒有讓他起身，也沒有立刻接過書。他緩緩放下弓，一步步向李斯走來。他的腳步很穩(wěn)，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斯的心跳上。
“《呂氏春秋》……”嬴政走到李斯面前，低頭看著那卷書，語氣里聽不出喜怒，“布咸陽市門，一字千金。仲父真是好大的手筆。”
“相國說，此書集天下大成，可為大秦萬世之典范。”李斯只能硬著頭皮復(fù)述呂不韋的話。
“典范？”嬴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促，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譏誚，“寡人聽說，書里講，天有四時，國有四維。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君王當(dāng)順天時而動，行仁政，施德化，是嗎？”
“……是。相國認(rèn)為，此乃治國之大道。”
“大道？”嬴政猛地抬高了聲音，他沒有發(fā)怒，但那股逼人的氣勢卻讓李斯幾乎站立不穩(wěn)，“寡人只知道，秦國的劍鋒，便是大道！秦國的法度，便是綱紀(jì)！寡人要的是一統(tǒng)六合，不是順天應(yīng)時！若天時不利，寡人便逆天而行！若人心不服，寡人便殺到他服！”
“嗖——”
他話音未落，竟從箭囊里又抽出一支箭，看也不看，反手一箭射出！那支箭擦著李斯的耳邊飛過，帶起的勁風(fēng)刮得他臉頰生疼，最終狠狠釘在遠(yuǎn)處的廊柱上，入木三分。
李斯驚出了一身冷汗，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嬴政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死死盯著那卷竹簡，眼神里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厭惡。
“他以為他是誰？”嬴政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商賈出身，靠著奇貨可居的投機(jī)，坐上了寡人相邦的位置。如今，還想做寡人的老師？做這天下的老師？”
他口中的“他”，不言而喻。
李斯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呂不韋最得意的人生杰作，在嬴政眼中，不過是一樁讓他蒙羞的“奇貨可居”。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xiàn)在嬴政身后。是中車府令趙高。他走起路來悄無聲息，臉上總是掛著謙卑而又陰冷的笑。
“大王息怒。”趙高尖細(xì)的聲音響起，“相國也是一番苦心。”
嬴政冷哼一聲，沒有理他。
趙高湊到嬴政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不知說了些什么。李斯只看到，嬴政的臉色變得愈發(fā)陰沉，眼神中的殺意一閃而過。
許久，嬴政才緩緩開口，語氣恢復(fù)了之前的冰冷：“李斯。”
“臣在。”
“這書，寡人收下了。”嬴政說著，卻沒有去接，而是繞過李斯，走回了演武場中央，“你替寡人去辦一件事。”
“請大王吩咐。”
“寡人聽說，太后近來身體違和，寢食難安。”嬴政拿起弓，再次搭上一支箭，目光卻透過箭矢的鋒芒，牢牢鎖定著李斯，“你去甘泉宮，替寡人探望一下太后。告訴她，讓她好生休養(yǎng)，寡人……過幾日便親自去請安。”
李斯愣住了。
這算什么差事？探望太后，自有宮中女官和御醫(yī)，怎會輪到他一個相國門客？而且，嬴政的語氣，不像是在關(guān)心母親，倒像是在……警告什么。
“怎么？”嬴政拉開了弓弦，弓身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你不愿意？”
“臣……遵命。”李斯不敢再有絲毫猶豫，連忙應(yīng)下。
他捧著那卷無人接手的《呂氏春秋》，躬身退下。走出老遠(yuǎn)，還能聽到身后傳來“嗖、嗖”的箭鳴，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暴烈。
李斯知道，那些箭，射的不是靶子，而是那位“仲父”的影子。
第03章 甘泉宮的異香
甘泉宮，是太后趙姬的居所。
與章臺宮的肅殺不同，這里處處透著一種靡麗與慵懶。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濃郁的熏香，香氣很奇特，混雜著花草的芬芳與某種……麝香般的動物氣息，聞久了，竟讓人有些頭暈?zāi)垦！?/p>
李斯在宮門外通報了許久，才有一個面色蒼白的宦官出來，將他引了進(jìn)去。
一路上，他發(fā)現(xiàn)宮里的守衛(wèi)似乎比往常多了幾分，而且個個神情緊張，眼神躲閃。尤其是看到他這個外臣，目光中更是充滿了審視和警惕。
這很不正常。
太后并沒有在正殿見他，而是隔著一道珠簾，在寢殿深處與他說話。
“大王有心了。”太后的聲音帶著一絲倦意，聽起來確實(shí)像是身體不適，“你回去告訴他，我沒事，過幾日就好了。”
“大王還說，請?zhí)蠛蒙蒺B(yǎng)，他過幾日會親自來請安。”李斯恭敬地復(fù)述。
珠簾后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你退下吧。”太后的聲音似乎有些不耐煩。
李斯正要告退，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一樣?xùn)|西。
在珠簾旁邊的香爐里，燃著的并非尋常熏香，而是一種暗紅色的香料，形狀古怪，正絲絲縷縷地冒著青煙。那股讓他頭暈的異香，源頭正是此處。
更讓他心驚的是，他看到一個宮女端著一碗剛煎好的湯藥，從側(cè)殿匆匆走出。那宮女的手腕上，赫然戴著一只眼熟的玉鐲。李斯記得很清楚，三日前，他在相國府的書房里，曾見過一只一模一樣的玉鐲，被呂不韋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一個錦盒里，說是要送給一位“故人”。
一個相國門客，為何會突然被派來探望太后？
宮中異常的守衛(wèi)，空氣中詭異的熏香，太后腕上相國所贈的玉鐲……不，那不是太后的手，宮女的手沒那么白皙……但那藥是給太后的。
不對，不對！
李斯的心狂跳起來。他忽然想起咸陽城里的一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一些關(guān)于太后不甘寂寞，而相國呂不韋為了脫身，尋了一個“大嫪?dú)薄鲍I(xiàn)給太后的傳聞。
“大嫪?dú)薄薄瓊髀劥巳颂熨x異稟，能以陽具為軸，轉(zhuǎn)動車輪。
難道……
李斯不敢再想下去，他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他似乎無意中，撞破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他匆匆告退，走出甘泉宮時，后背的衣衫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他不敢回頭，總覺得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背后盯著他。
回到章臺宮復(fù)命時，嬴政依舊在演武場，仿佛從未離開過。只是地上，已經(jīng)散落了上百支箭矢。
李斯將探望的情況一五一十地稟報，但他刻意隱去了熏香和玉鐲的細(xì)節(jié)。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嬴政的試探，多說一句，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哦？太后只是倦了？”嬴政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問。
“是，太后……是這么說的。”李斯低著頭，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嬴政沒有再追問。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李斯以為自己可以逃過一劫時，他才緩緩開口。
“李斯，你覺得，那香，好聞嗎？”
李斯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他猛地抬頭，對上了嬴政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那眼神里沒有疑問，只有冰冷的確認(rèn)。
嬴政在派他去之前，就已經(jīng)知道了甘泉宮里的一切！他派自己去，不是為了探望，而是為了驗(yàn)證！更是為了測試自己，看自己是會選擇對君王忠誠，還是會替相國隱瞞！
這一刻，李斯終于明白，自己已經(jīng)沒有了退路。在相國呂不韋和君王嬴政之間，他必須做出選擇。而現(xiàn)在看來，選擇似乎只有一個。
“回大王，”李斯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聲音因恐懼而顫抖，“那香……其味不正，恐非安神之物。其源……其源……臣不敢妄言！”
嬴政看著匍匐在地的李斯，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莫測的笑容。
“很好。”他輕聲說道，“寡人，就喜歡你這不敢妄言的樣子。”
第04章 相國府的棋局
李斯失魂落魄地回到相國府。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在懸崖上走鋼絲的人，腳下是萬丈深淵，一邊是呂不韋的權(quán)傾朝野，另一邊是嬴政的君威漸盛。他剛才在章臺宮的那一跪，已經(jīng)讓他無可挽回地倒向了一邊。
呂不韋很快召見了他。
“大王怎么說？”呂不韋依舊在擺弄他那盤沒下完的棋，頭也未抬。棋盤上，黑子大龍張牙舞爪，將白子圍困在中央，動彈不得。
“大王……收下了書。”李斯小心翼翼地回答，“還命臣去甘泉宮，代他探望了太后。”
呂不韋執(zhí)黑子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
“哦？太后鳳體安康？”他問道，語氣依舊平淡。
“太后一切安好。”李斯答道。他不敢透露任何甘泉宮的異常，更不敢提嬴政最后那個致命的問題。他只能祈禱，呂不韋不會察覺到他的隱瞞。
“那就好。”呂不韋落下一子，徹底斷了白子的生路。他抬起頭，看著李斯，目光深邃，“李斯，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相國，三年零七個月。”
“三年了……”呂不韋站起身，走到窗邊，負(fù)手而立，“我呂不韋一生，只做兩種買賣。一種是貨殖之利，一種是權(quán)勢之利。前者讓我富甲天下，后者讓我位極人臣。但這兩樣，終究有散盡的一天。”
他轉(zhuǎn)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唯有思想，唯有法度，才能與世長存。我這部《呂氏春秋》，便是要為大秦，為這天下，立下萬世不易的規(guī)矩。大王年輕，心性未定，易被小人蠱惑。他現(xiàn)在或許不明白，但將來總會明白，誰才是真正為他好，為大秦好。”
呂不韋的語氣里充滿了父親般的諄諄教誨和不容置喙的權(quán)威。他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嬴政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他庇護(hù)的孩童。
“你是個聰明人，李斯。”呂不韋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這盤棋，看似白子已死，但只要黑子行差踏錯一步，便可能滿盤皆輸。治國，亦是如此。大王是君，是這盤棋的執(zhí)棋者，但規(guī)則，是我定的。”
李斯聽得心驚肉跳。
“規(guī)則是我定的”，這句話，已是僭越之言。
“明日，市門之前，還會有場好戲。”呂不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是運(yùn)籌帷幄的自信，“我要讓天下人都看看，這咸陽城，誰說了算。”
他揮了揮手，示意李斯可以退下了。
李斯躬身退出書房，心中卻是一片冰涼。呂不韋的自信，在他看來，已經(jīng)變成了一種可怕的盲目。他沉浸在自己構(gòu)建的權(quán)勢棋局中，卻沒發(fā)現(xiàn)，那個他以為被困住的“白子”，已經(jīng)悄然磨利了爪牙，準(zhǔn)備掀翻整個棋盤。
呂不韋在等一場好戲，一場證明他權(quán)威的好戲。
可李斯卻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他預(yù)感到，明天在咸陽市門上演的，可能不是相國預(yù)想中的那出戲。他仿佛已經(jīng)能看到，嬴政那張年輕而冷酷的臉，正在某個陰影里，靜靜地等待著什么。
等待一個，將所有棋子連同棋盤一起砸碎的時機(jī)。
第05章 市門前的挑戰(zhàn)者
第二日，咸陽市門前比昨日更加熱鬧。
“一字千金”的告示已經(jīng)掛了兩天，來看熱鬧的人有增無減，但真正敢上前挑戰(zhàn)的，依舊一個沒有。那明晃晃的金子和《呂氏春秋》的赫赫威名，像兩座大山，壓得所有讀書人喘不過氣來。
呂不韋今日親臨現(xiàn)場。他高坐在一座臨時搭建的華蓋之下，身后站著一排排甲胄鮮明的護(hù)衛(wèi)，氣勢非凡。他面帶微笑，從容地接受著官員和名士們的朝拜，宛如君臨天下的王者。
李斯站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里，手心全是汗。他不斷在人群中搜尋，試圖找到那個熟悉又可怕的身影，但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大王或許會隱忍，等待更好的時機(jī)？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日頭漸漸升到了最高。就在眾人以為今日又將無事發(fā)生，呂不韋臉上的笑容也愈發(fā)濃厚時，一個聲音，突兀地在人群中響起。
“此書，我能改一字！”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
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紛紛讓開一條道路。只見一個身形瘦削的青年，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儒衫，從人群中緩緩走出。他面容普通，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一股不畏權(quán)勢的執(zhí)拗。
呂不韋的眼睛亮了。他等的就是這一刻。無論是誰，只要有人敢站出來，無論成敗，都只會成就他和他這部書的威名。
“哦？壯士請上前來。”呂不韋微笑著抬了抬手，姿態(tài)雍容大度，“敢問壯士高姓大名，欲改哪一章，哪一句，哪一字？”
那青年走到高臺之下，仰起頭，直視著呂不韋，不卑不亢地說道：“在下不過一介無名草民。欲改之字，不在書中，而在書外。”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不在書中，在書外？這是何意？是來搗亂的嗎？
呂不韋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隨即又舒展開來。他倒想看看，這人能玩出什么花樣。
“有意思。”他笑道，“愿聞其詳。”
青年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那十箱金餅，掃過呂不韋和他身后的護(hù)衛(wèi)，最后，落在了那幅寫著“增損一字者，予千金”的絲帛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震徹全場：
“《呂氏春秋》洋洋灑灑，包羅萬象，堪稱大作！然其根本，卻有一處大錯！”
“書中大談‘公’與‘私’，言明君當(dāng)以天下為公，戒絕私心。然相國大人將此書署名《呂氏春秋》，懸于市門，以千金求改，名為公之于眾，實(shí)為彰顯呂氏一家之私！此書若真為天下公器，便不該冠以呂姓！當(dāng)稱《秦書》或《天下春秋》！”
“故，草民要改的，便是這書名里的‘呂’字！”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番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言論驚呆了。這已經(jīng)不是在討論學(xué)問，這是在赤裸裸地指責(zé)當(dāng)朝相國以權(quán)謀私，是在挑戰(zhàn)呂不韋的根本！
李斯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他死死盯著那個青年，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這番話，句句誅心，絕非一個普通草民敢說，也絕非一個普通草民能想到的！
高臺之上，呂不韋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他雙眼微瞇，死死盯著臺下的青年，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殺意。他經(jīng)營多年的完美形象，在這一刻，被撕開了一道猙獰的裂口。
他正要開口呵斥，命人將這狂徒拿下。
可就在這時，那青年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緩緩地，摘下了頭上那頂用來遮掩面容的舊儒帽。
陽光照在他那張年輕、堅(jiān)毅、而又無比熟悉的臉上。
人群中爆發(fā)出倒吸冷氣的聲音，站在呂不韋身后的李斯，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那不是什么無名草民！
那張臉，正是秦王，嬴政！
嬴政的目光越過所有人，如兩柄出鞘的利劍，直刺高臺上的呂不韋。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咸陽城都為之失聲：
“仲父，朕要改的，不是這書里的字。”
他抬起手，指向呂不韋，也指向他身后那座巍峨的相國府。
“是這咸陽城里的一個字——‘呂’！”
第06章 棋盤傾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咸陽市門的風(fēng)停了，喧囂的人聲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兩個人的身上——高臺上臉色鐵青的呂不韋，和臺下昂然屹立的秦王嬴政。
這不是學(xué)術(shù)辯論，也不是文字游戲。這是君權(quán)與相權(quán)的終極碰撞，是一場在光天化日之下，再也無法用溫情脈脈的“仲父”和“孩兒”來掩蓋的，你死我活的戰(zhàn)爭。
李斯站在呂不韋身后，只覺得手腳冰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終于明白，嬴政之前所有的隱忍、試探、布局，都是為了這石破天驚的一擊。他沒有選擇在陰暗的宮闈中發(fā)動政變，而是選擇了在呂不韋最得意、最公開、最自以為掌控一切的舞臺上，當(dāng)著全咸陽軍民的面，向他宣戰(zhàn)。
誅心，莫過于此。
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呂不韋的護(hù)衛(wèi)。為首的衛(wèi)隊(duì)長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就要拔劍喝令，卻被呂不韋一個眼神制止了。
呂不韋的臉色由青轉(zhuǎn)白，再由白轉(zhuǎn)為一種可怕的平靜。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嬴政，那雙曾經(jīng)掌控?zé)o數(shù)財(cái)富與命運(yùn)的眼睛里，翻涌著驚濤駭浪，但聲音卻依舊保持著最后一絲鎮(zhèn)定。
“大王……何出此言？今日是為《呂氏春秋》甄選大才，大王金口玉言，莫要與草民一般見識，失了君王體統(tǒng)。”
他試圖將嬴政的行為定義為一場不懂事的胡鬧，想用“君王體統(tǒng)”這四個字，把傾覆的棋盤重新扶正。
然而，嬴政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完全不為所動。
“體統(tǒng)？”嬴政笑了，那笑容里帶著無盡的冰寒與嘲弄，“仲父將自家之言冠以《春秋》之名，懸于國門，以千金之賞，行立威之實(shí)，這，就是仲父教給寡人的‘體統(tǒng)’嗎？”
他向前一步，氣勢愈發(fā)凌厲。
“寡人今日便在此告訴天下人！秦國，只有一個王，那就是寡人！秦國的法度，出自朝堂，出自寡人之口，而不是出自哪一家的書房！”
話音未落，章臺宮的禁軍如潮水般從街道兩旁涌出，迅速控制了市門的所有要道。他們身著黑甲，手持長戈，動作整齊劃一，肅殺之氣瞬間驅(qū)散了市井的喧鬧。為首的，正是秦國大將，蒙武。
蒙武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若洪鐘：“臣蒙武，參見大王！禁軍已奉王命，封鎖市門，聽候大王號令！”
人群徹底恐慌起來，紛紛跪倒在地，頭也不敢抬。
呂不韋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禁軍！蒙武！
他一直以為自己掌控著朝政，掌控著咸陽的防務(wù)，卻不知道，嬴政是何時，又是如何，將咸陽的兵權(quán)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他精心布置的護(hù)衛(wèi)，在真正的國家軍隊(duì)面前，不過是個笑話。
那十箱金餅，此刻在陽光下，顯得無比刺眼，像是在嘲笑他方才的不可一世。
嬴政沒有再看呂不韋一眼。他轉(zhuǎn)身，面對著跪了一地的百姓和百官，朗聲道：“今日之事，無關(guān)學(xué)術(shù)，只論君臣。相國呂不韋，功勛卓著，寡人感念在心。然，功是功，過是過。相國之權(quán)，已逾本分，亂我大秦法度。寡人念其輔政之功，不忍加罪。”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zhuǎn)厲。
“傳寡人令：相國呂不韋，年事已高，即日起罷相，歸第榮養(yǎng)，閉門思過！《呂氏春秋》一書，收歸王室府庫，任何人不得私下傳抄議論！咸陽市門，即刻恢復(fù)常態(tài)！”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呂不韋的心上。
罷相！歸第！閉門思過！
這看似“榮養(yǎng)”的處置，實(shí)則是剝奪了他所有的權(quán)力，將他徹底軟禁了起來。那個曾經(jīng)權(quán)傾天下的仲父，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囚徒。
嬴政說完，看也不看那堆金子和竹簡，在禁軍的簇?fù)硐拢D(zhuǎn)身離去。他的背影，在咸陽的秋日下，顯得無比高大，也無比冷酷。
高臺上，只剩下呂不韋一人，孤零零地站著。華蓋依舊，排場依舊，但那份支撐著一切的權(quán)勢，已經(jīng)煙消云散。風(fēng)再次吹過，卷起那幅“增損一字者，予千金”的絲帛，拍打在廊柱上，發(fā)出啪啪的聲響，像是一記記無情的耳光。
李斯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背。他知道，從今天起，秦國的天，變了。呂不韋的時代，以一種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轟然落幕。
而他自己，那個在關(guān)鍵時刻選擇了君王的人，他的命運(yùn)，又將走向何方？
第07章 最后的棋子
夜色如墨，相國府，不，現(xiàn)在應(yīng)該叫呂府了。
府邸外，禁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這里圍得水泄不通。白日里的車水馬龍、門庭若市，如今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府內(nèi)的仆從們噤若寒蟬，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驚擾了什么。
呂不韋獨(dú)自坐在書房里，燈火只點(diǎn)了一盞，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背后的疆域圖上，顯得蕭索而落寞。
他沒有暴怒，也沒有失態(tài)。被剝奪權(quán)力的瞬間，那股商人的精明與梟雄的冷靜，反而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知道，嬴政的這一擊，是蓄謀已久，而且招招致命。他輸了，輸?shù)煤翢o懸念。
但他不甘心。
他呂不韋，從一個陽翟大賈，到權(quán)傾秦國的相邦，一生都在與命運(yùn)豪賭。他賭贏了子楚，賭贏了華陽夫人，賭贏了整個秦國的未來。他怎么能甘心，輸在自己一手扶持起來的“孩兒”手上？
他還有最后一張牌。一張他本不愿動用，甚至想要永遠(yuǎn)埋藏的牌。
他叫來最心腹的管家。
“去，”呂不韋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想辦法，給長信侯送個信。”
管家渾身一顫，臉上血色盡失。
長信侯！
這個封號，在秦國朝堂上，是一個禁忌。它的主人，正是那個傳聞中的“大嫪?dú)薄薄尾豁f當(dāng)年為了擺脫太后趙姬的糾纏，將此人偽裝成宦官送入宮中。誰知嫪?dú)睒O得太后寵幸，甚至為太后誕下二子，權(quán)勢日盛，被封為長信侯，門下食客數(shù)千，黨羽遍布朝野，儼然是秦國除了呂不韋之外的第二股巨大勢力。
呂不韋深知嫪?dú)笔莻€無賴小人，更知道他與太后的私情是一顆足以炸毀一切的火藥。他一直在刻意與嫪?dú)北３志嚯x，試圖將這顆自己親手埋下的雷，變成一個永遠(yuǎn)的秘密。
但現(xiàn)在，他別無選擇。
嬴政可以剝奪他的相權(quán)，可以軟禁他，但嬴政最大的軟肋，就是他的母親，那位深宮中的趙太后。而能影響太后的，只有嫪?dú)薄?/p>
“告訴他，”呂不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就說，大王不孝，囚禁生母，幽禁仲父。他若想保住今日的富貴，保住他和太后的將來，只有一條路可走。”
“什么路？”管家顫聲問。
呂不韋湊到他耳邊，一字一頓地吐出幾個字：“起兵，清君側(cè)！”
管家嚇得直接癱倒在地。
清君側(cè)！這是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
“相國！三思啊！”
“不必多言！”呂不韋厲聲道，“這是我們最后的機(jī)會。嬴政羽翼未豐，根基尚淺，只要嫪?dú)币蕴笾谟撼桥e兵，聲討嬴政不孝，朝中必然大亂。屆時，我再登高一呼，那些受過我恩惠的舊部，未必不會響應(yīng)。快去！”
在呂不韋的逼視下，管家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書房內(nèi)，呂不韋頹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知道，走出這一步，便再無回頭路。他與嬴政之間，那層虛偽的父子溫情，徹底撕碎，只剩下赤裸裸的生死相搏。
他望向窗外，夜色正濃。他仿佛看到了雍城的方向，燃起了一場大火。他希望，這場火能燒掉嬴政的王座，為他自己燒出一條生路。
然而，他沒有看到的是，就在他書房的屋頂陰影里，一個黑色的身影如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潛伏著。那是趙高麾下的“羅網(wǎng)”刺客。
呂不韋與管家的每一句對話，都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片刻之后，那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見。一道絕密的訊息，正以最快的速度，送往章臺宮，送到那個年輕君王的手中。
嬴政，一直在等。等的不是呂不韋的懺悔，而是他的狗急跳墻。
第08章 雍城之亂
消息傳到章臺宮時，嬴政正在擦拭一柄青銅長劍。劍身映出他年輕而冷峻的臉。
李斯侍立在一旁，為他研墨。自市門事變后，他便被嬴政留在身邊，名為整理文書，實(shí)則處于一種微妙的觀察與使用之中。他見證了嬴政如何以雷霆手段，一步步瓦解呂不韋的勢力，安插自己的親信。這位君王的沉穩(wěn)與狠辣，遠(yuǎn)超他的想象。
趙高悄無聲息地滑了進(jìn)來，將一張小小的布條呈上。
嬴政展開布條，掃了一眼，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仲父……果然沒讓寡人失望。”他將布條遞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他還是走了這一步。”
李斯心中一驚，雖然不知道布條上寫了什么，但他能猜到，必然與呂不韋有關(guān)。
“趙高，”嬴政頭也不抬地問，“雍城那邊，都安排好了嗎？”
“回大王，”趙高尖笑道，“羅網(wǎng)早已布下，只等魚兒自己撞上來了。長信侯府中的大小官員，他豢養(yǎng)的那些所謂門客，甚至是他睡在哪張床上，都逃不過大王的眼睛。”
“很好。”嬴政將長劍歸鞘，發(fā)出“嗆”的一聲輕響，“他既然想玩，寡人就陪他玩一場大的。傳令給蒙武，讓他的人看緊呂府，但不要打草驚蛇。呂不韋送出去的消息，讓他送。寡人要讓嫪?dú)保鴮?shí)了這謀逆的大罪！”
李斯聽得膽戰(zhàn)心驚。他終于明白，嬴政從一開始的目標(biāo)，就不僅僅是呂不韋，還有他背后的整個利益集團(tuán)，尤其是嫪?dú)焙吞筮@條線。
市門之變，只是一個引子。引爆嫪?dú)边@顆真正的炸雷，才是嬴政的最終目的。他要用一場血淋淋的叛亂，來清洗朝堂，震懾人心，更要借此，徹底斬?cái)嗵蟾烧目赡埽瑢⑺袡?quán)力，都牢牢收歸自己一人之手。
好深沉的心機(jī)，好狠辣的手段！
幾天后，消息如預(yù)料中那樣，從秦國舊都雍城傳來。
長信侯嫪?dú)保瑐卧烨赝跤t和太后詔令，調(diào)動縣卒及戎翟君公的部隊(duì)，以“清君側(cè)”為名，公然起兵作亂，大軍直指咸陽！
消息傳來，咸陽震動。不少官員驚慌失措，他們沒想到，剛剛經(jīng)歷了相邦罷黜的風(fēng)波，秦國竟又迎來了內(nèi)亂。
然而，嬴政卻異常鎮(zhèn)定。
他迅速登上朝堂，當(dāng)著文武百官的面，親自下令：“令相國昌平君、昌文君領(lǐng)兵，即刻平叛！有戰(zhàn)功者，賞爵一級！若為宗室，亦可同賞！”
他口中的“相國”，已經(jīng)換了人。
隨后，他又下達(dá)了一道讓所有人不寒而栗的命令：“生擒嫪?dú)闭撸p錢百萬！斬其首級者，賞錢五十萬！”
雷厲風(fēng)行的命令，豐厚無比的賞賜，迅速穩(wěn)定了人心。秦國的戰(zhàn)爭機(jī)器，在嬴政的親自駕馭下，高速運(yùn)轉(zhuǎn)起來。
戰(zhàn)事，沒有絲毫懸念。
嫪?dú)钡呐衍姴贿^是一群烏合之眾，如何是秦國精銳正規(guī)軍的對手？兩軍在咸陽城外剛一接戰(zhàn)，叛軍便一觸即潰。嫪?dú)北救耍趤y軍中被生擒活捉。
一場看似洶涌的叛亂，在短短數(shù)日之內(nèi)，便被徹底撲滅。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風(fēng)暴，才剛剛開始。
嫪?dú)北谎夯叵剃柕哪且惶欤铝睿嚵哑渖恚缙淙濉?shù)千名與之相關(guān)的門客黨羽，或殺或貶，無一幸免。甘泉宮中，嫪?dú)迸c太后所生的兩個年幼的私生子，被嬴政命人用布袋裝起，活活摔死。
一時間，咸陽城內(nèi)，血流成河。
那濃重的血腥味，飄散在空氣中，甚至蓋過了渭水畔的秋草氣息。這是新王登基以來，最殘酷、最血腥的一場清洗。嬴政用鐵和血，向天下宣告了他的絕對權(quán)威。
做完這一切，嬴政將母親趙姬，從甘泉宮遷出，囚禁于雍城的萯陽宮，并下令：“敢以太后事諫者，戮而殺之，蒺藜其背。”
即便如此，仍有二十七名大臣不畏死，前去勸諫，結(jié)果被嬴政毫不留情地全部處死，尸體掛在宮門示眾。
至此，外戚之亂，徹底平定。
咸陽的天空，陰沉了好幾日。而那座曾經(jīng)無比尊貴的呂府，在這場血腥風(fēng)暴中，卻詭異地保持著平靜，仿佛被人遺忘。
但府中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不是遺忘，而是審判前的死寂。
第09章 最后一封信
血腥的清洗過后，嬴政終于再次召見了李斯。
地點(diǎn)，依舊是那間肅殺的演武場。但這一次，嬴政沒有練箭，而是坐在一張案幾后，案幾上，擺著兩樣?xùn)|西。
一樣，是那卷《呂氏春秋》。
另一樣，是一封剛剛寫好的信，封口的火漆尚未完全干透。
“李斯。”嬴政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嫪?dú)敝拢阕龅煤芎谩！?/p>
在清洗嫪?dú)秉h羽的過程中，李斯奉命協(xié)助，他憑借對朝中人際關(guān)系的了解，為嬴政提供了大量精準(zhǔn)的情報，將許多隱藏在暗處的亂黨一一揪出，立下了大功。
“臣不敢居功，皆是大王圣明。”李斯跪伏在地。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用行動，換取了新王的信任。
“起來吧。”嬴政抬了抬手，“寡人問你，依秦法，呂不韋當(dāng)如何處置？”
李斯心中一顫。這道題，比市門前的挑戰(zhàn)，比甘泉宮的異香，更加致命。說輕了，是包庇；說重了，是欺君。
他思索了片刻，沉聲道：“回大王。呂不韋雖未直接參與叛亂，但嫪?dú)庇伤M(jìn)，亂局由他而起。論罪，當(dāng)與嫪?dú)蓖Ｈ唬鄧鴧尾豁f，于先王有擁立之功，于大王有輔政之勞。功過相抵……臣，不敢妄議。請大王裁決。”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嬴政聽完，沒有生氣，反而點(diǎn)了點(diǎn)頭：“你倒是滑頭。不過，你說對了一半。”
他拿起那封信，遞給李斯。
“你替寡人，把這封信，送去呂府。”
李斯接過信，入手很輕，卻感覺有千鈞之重。他不敢看信的內(nèi)容，只看到信封上寫著三個字：“致仲父”。
“仲父”二字，在經(jīng)歷了這么多血雨腥風(fēng)之后，再從嬴政的口中和筆下出現(xiàn)，只讓李斯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畢竟是仲父。”嬴政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在說一個不相干的人，“寡人，給他留最后一絲體面。”
李斯捧著信，退出了章臺宮。
當(dāng)他帶著王命，暢通無阻地進(jìn)入那座死寂的呂府時，看到的，是一個已經(jīng)徹底蒼老的呂不韋。
不過短短十?dāng)?shù)日，這位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的相國，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氣神。他頭發(fā)花白，眼神渾濁，就那么靜靜地坐在書房里，對著那盤早已終局的棋盤發(fā)呆。
看到李斯進(jìn)來，呂不韋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沙啞地問：“他……要?dú)⑽伊耍俊?/p>
李斯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封信，輕輕地放在了棋盤上。
呂不韋的目光，緩緩移向那封信。當(dāng)他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卻又無比陌生的“致仲父”三個字時，渾濁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絲水光。
他顫抖著手，拆開了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shù)語：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君何親于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
沒有一句斥責(zé)，沒有一句謾罵。
通篇，只是冷冰冰的質(zhì)問。
你對秦國有什么功勞？憑什么封地河南，食邑十萬戶？
你和秦王室有什么血緣關(guān)系？憑什么號稱仲父？
帶著你的家人，滾去蜀地吧！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精準(zhǔn)地捅在呂不韋最痛的地方。否定他的功勞，否定他的親情，否定他一生的經(jīng)營。這比直接賜死，更加殘忍，更加誅心。
呂不韋死死地盯著那封信，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散盡家財(cái)，扶持異人登位；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邯鄲的刀光劍影中，護(hù)著趙姬和幼年的嬴政母子；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十幾年如一日，為秦國東出殫精竭慮……
到頭來，換來的，卻是“何功于秦”、“何親于秦”的質(zhì)問。
他一生最得意的兩筆投資，一筆是秦王之位，一筆是仲父之名，在這一刻，被嬴政用最無情的方式，宣布徹底破產(chǎn)，血本無歸。
“哈哈……哈哈哈哈……”
呂不韋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凄厲，充滿了絕望。他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他輸了。輸?shù)脧貜氐椎住?/p>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李斯，眼神中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神采，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李斯，你贏了。”他喃喃道，“你比我……看得更清楚。”
第10章 天下之師
一年后，蜀地。
通往成都的官道上，一列蕭索的車隊(duì)正在緩緩行進(jìn)。車隊(duì)簡陋，隨從寥寥，與尋常貶官無異。
呂不韋坐在最中間的一輛馬車?yán)铩Ｋ呀?jīng)病得很重，昔日保養(yǎng)得宜的面容，如今只剩下枯槁的皮膚和深陷的眼窩。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去蜀地的路上，他不斷聽到各地官員奉了新王的命令，前來“問候”他。那些官員的臉上，帶著假惺惺的關(guān)切和毫不掩飾的監(jiān)視。他明白，嬴政并不想讓他活著到達(dá)蜀地。那個他一手養(yǎng)大的“孩兒”，要的是一個徹底的了斷。
車輪碾過碎石，發(fā)出咯吱的聲響。呂不韋掀開車簾，望向窗外。蜀地的山川，郁郁蔥蔥，卻也閉塞隔絕。他知道，這里就是他生命的終點(diǎn)。
他想起了那本《呂氏春秋》，那本他傾注了半生心血，試圖為天下立法的巨著。如今，它被靜靜地鎖在咸陽宮的府庫里，不見天日。
他想起了市門前，嬴政那年輕而決絕的臉。
“朕要改的，是這咸陽城里的一個字——‘呂’！”
那一刻，他其實(shí)就已經(jīng)死了。
他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小小的酒壺。里面，是早已備好的鴆酒。
他不想再走了。他不想再忍受那些官員虛偽的“問候”，不想再作為一個失敗者，茍延殘喘。他呂不韋，生時是人上之人，死，也要死得有尊嚴(yán)。
他最后看了一眼咸陽的方向，那里，有他一生的榮耀與恥辱。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不甘，有悔恨，但最終，都化為了一絲解脫。
他舉起酒壺，一飲而盡。
咸陽，章臺宮。
嬴政獨(dú)自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圖前。地圖上，六國的版圖，正在被秦國的黑色一點(diǎn)點(diǎn)侵蝕。
趙高悄無聲息地走了進(jìn)來，呈上一份密報。
“大王，呂不韋……行至河南，飲鴆自盡。”
嬴政的身體沒有動，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波瀾。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仿佛聽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許久，他才開口：“李斯呢？”
“回大王，李斯大人正在府庫，整理那部……《呂氏春秋》。”
嬴政轉(zhuǎn)過身，緩緩走到書案前。書案上，攤開的，正是《呂氏春秋》的一卷。他已經(jīng)看了很多遍。
“傳李斯來見我。”
很快，李斯匆匆趕到。他如今已是廷尉，深得嬴政信任。
“臣參見大王。”
“起來吧。”嬴政指著案幾上的竹簡，問道：“這部書，你看得如何了？”
“回大王，此書……博大精深。雖有瑕疵，但確為一部……集大成之作。”李斯謹(jǐn)慎地回答。
嬴政沒有說話。他拿起一支筆，蘸了墨，在那卷竹簡的開頭，寫下了兩個字。
李斯湊上前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嬴政寫的，是“秦書”二字。
“傳寡人旨意。”嬴政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將《呂氏春秋》更名為《秦書》，刪其雜蕪，取其精華，頒行天下，為我大秦學(xué)子必讀之典籍。”
李斯震驚地抬起頭，看著嬴政。
他終于明白了。嬴政不是要?dú)У暨@部書，他是要奪走它。
他殺死了呂不韋這個人，卻要將呂不韋的思想和心血，徹底消化，變成屬于他自己的東西。他要讓這部書，成為他統(tǒng)一思想、教化萬民的工具。
呂不韋想做天下的導(dǎo)師，但嬴政告訴他，你沒資格。
現(xiàn)在，嬴政親手殺死了這位導(dǎo)師，然后，穿上了他的衣袍，走上了他的講臺。
從此以后，這天下，只有一個思想，那就是秦的思想。
這天下，只有一個導(dǎo)師，那就是他，秦王，嬴政。
李斯深深地拜服下去，心中充滿了敬畏與恐懼。
“大王……圣明。”
嬴政沒有理他，只是目光深沉地望著窗外。風(fēng)從殿外吹來，帶著一股統(tǒng)一天下的凜冽氣息。那風(fēng)中，再也沒有了金子的味道，也沒有了血腥味，只剩下一種，名為“權(quán)力”的，絕對的、純粹的味道。
咸陽城里，“呂”字，已經(jīng)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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