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1日下午兩點,一架從南京起飛的飛機,緩緩降落在了北平南苑機場。當飛機停穩之后,一位身穿國民黨陸軍二級上將制服的人率先走了下來,緊接著在他的后面陸陸續續走下來了二十多個人,他們有的穿著國民黨軍官制服,有的則穿著中山裝制服,臉上的神情都顯得十分嚴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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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早已等候在南苑機場上的北平市副市長徐冰、東北野戰軍參謀長劉亞樓、統戰工作部秘書長齊燕銘等人笑著迎了上去,歡迎飛機上一行人的到來。原來,飛機上的一行人是國民黨方面從南京派來的和平談判代表團,而那個身穿國民黨上將制服的人,就是國民黨和平談判代表團的團長——張治中。
張治中,字文白,是今安徽巢湖人,出生于1890年。在眾多國民黨將領之中,張治中的資歷非常高,他早年參加過辛亥革命、護法運動、北伐戰爭、中原軍閥大戰以及全面抗日戰爭。在全面抗戰勝利之后,張治中被授予國民黨陸軍二級上將,并歷任國民黨軍事委員會政治部部長、西北軍政長官公署長官的要職。
作為國民黨方面和平談判代表團團長,張治中從走下飛機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中就非常不快——因為在張治中看來,他們受到了明顯刻意為之的冷遇。張治中認為,按照雙方此前談判的慣例,應當到機場迎接他們的人,是以周恩來為首席代表的我方和平談判代表團成員。“老朋友”周恩來為什么不到機場迎接呢?這讓張治中著實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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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來和比他大8歲的張治中是老相識了,他們雖然立場有過不同,但是卻在長達四十余年的交往中結下了深厚的友情。早在1924年,周恩來就結識了張治中,那時候周恩來擔任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一職,而張治中則在黃埔軍校先后擔任總隊長、教育長。
在黃埔軍校共事期間,周恩來和張治中一見如故,兩人彼此之間惺惺相惜,經常在一起探討革命的前景。當時,正處于國共合作時期,張治中一度還向周恩來提出要加入黨組織。聽了張治中的請求,周恩來非常高興,他一邊向張治中介紹加入黨組織的程序,一邊告訴張治中:“文白兄(張治中),你先不要著急,我需要在請示組織之后,才能給你一個答復!”
張治中嚴肅地望著周恩來,說道:“(周)恩來,我理解,我可以等!”過了一段時間,周恩來秘密找到張治中,并不無遺憾地說道:“文白兄,我非常歡迎你加入我們,不過考慮到你身份和職務都比較特殊,加入我們恐有不便。我們此前曾有過約定,不吸收國民黨高級干部加入,我看不如等到合適的機會再說吧!我向你保證,我們一定會暗中支持你的!”
雖然張治中沒能如愿加入黨組織,但是這并不妨礙他和周恩來的友情,反而使他們的關系更加密切了起來。1925年8月8日,張治中出面在廣州太平館西餐廳擺了兩桌酒席,為周恩來和鄧穎超操辦婚禮。當時前來祝賀的賓客有何應欽、錢大鈞、鄧演達、惲代英、陳賡等人,曾在法國與周恩來一起留學的李富春、蔡暢夫婦那天剛好來到廣州,他們也趕來賀喜。
婚宴的場面非常熱鬧,當大家聽說鄧穎超在五四運動期間當過演講隊隊長,于是便起哄著要求“新娘子”站在小板凳上演講一下與周恩來的戀愛經過。此時,周恩來擔心鄧穎超應付不來這種場面,有意替鄧穎超向大家“告饒”。可是,讓人沒有想到的是,鄧穎超大大方方站在了小板凳上開始了演講。鄧穎超將與周恩來的戀愛經過講得繪聲繪色,不時引起大家的熱烈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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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小插曲過后,張治中當著大家的面連聲夸贊道:“周夫人(鄧穎超)果然名不虛傳,和周主任(周恩來)一樣,都是極為出色的演說家。”說著,張治中便和大家發出了爽朗的笑聲。此時,鄧穎超開始抗議了,她對著張治中說道:“文白兄,什么周夫人啊!我可是有名字的——鄧穎超。”
在熱鬧的婚宴上,張治中和大家輪流著一杯杯地向新郎和新娘敬酒。當時,鄧穎超不會喝酒,周恩來便體貼地把敬給新娘的酒,一杯一杯全都喝下去。鄧穎超站在周恩來的身邊,心疼地看著丈夫,卻又擋不住張治中等人輪番敬酒。俗話說,人逢喜事千杯少,這一天,周恩來喝醉了……
直到三十多年之后,張治中的小兒子張一純到鄧穎超家中作客,鄧穎超還回想起當年婚宴的往事。鄧穎超對著張一純說道:“1925年,你父親參加了我和你周叔叔的婚宴,別看你父親比你周叔叔大8歲,可是當時數你父親最鬧騰了,他在鬧喜酒的時候帶著大伙硬是把你周叔叔灌醉了!”
張治中和周恩來的親密關系,很快引起了蔣介石的懷疑。當時,蔣介石還曾秘密詢問自己的親信王懋功:“張文白(張治中)與周恩來等人走的很近,他是不是加入了共產黨?”王懋功和張治中的交情不淺,他替張治中說了不少好話——謠言不可信,文白(張治中)對校長(蔣介石)是忠誠的!這樣一來,蔣介石才沒有找張治中的麻煩!
在土地革命時期,為了避免和許多老朋友在戰場上相見,張治中主動選擇了退居二線,到國民黨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擔任訓練部主任以及教育長。直到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之后,在民族危亡之際,張治中這才又主動請纓,到抗日戰場上領兵殺敵。在全面抗戰時期,張治中與周恩來時有書信往來,他積極支持共同抗日,特別是在“皖南事變”發生之后,張治中還曾上書蔣介石——主張繼續合作、共御外辱!
1945年5月,張治中還受周恩來的委托,到新疆成功地解救了被盛世才監禁多年的100多名同志,并安排他們安全地回到延安。不過,在全面抗日戰爭勝利之后,戰爭的陰霾并沒有散去,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反動派陰謀發動內戰。這里要多說的是,后來在解放戰爭時期,張治中是唯一一位沒有和人民軍隊打過仗的國民黨將領,因次他被人們稱為“和平將軍”。
顯而易見,與在土地革命戰爭時期的想法一樣,張治中不愿意打內戰,更不愿意和自己當年的“老朋友”在戰場上見面,甚至張治中還多次向蔣介石提出聯合的建議。有一次,張治中的建議讓蔣介石勃然大怒,他旁敲側擊地對著張治中說道:“文白(張治中),我和你說話,完全是像和共產黨代表說話一樣!”
對于“態度異樣”張治中,蔣介石并沒有采取什么行動,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認為可以利用張治中,讓張治中充當話筒,畢竟張治中與周恩來的交情匪淺。蔣介石的想法是,讓張治中出現在談判桌上,何樂而不為呢?在這樣的情況下,張治中作為國民黨方面的首席代表,多次與周恩來在談判桌上“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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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治中和周恩來最有名的兩次談判是1945年的重慶談判和1949年的北平和談。在1945年重慶談判之時,周恩來提前來到重慶商談并安排相關事宜。在見到周恩來之后,張治中非常高興,這不僅是因為他與“老朋友”周恩來的重逢,更是因為他看到了重慶談判的前景——和平。然而,當時的張治中并不知道,所謂的談判只不過是蔣介石打內戰的幌子罷了。
周恩來到達重慶之后,張治中為了迎接款待“老朋友”,一方面讓出了自己住所供周恩來居住,另一方面還特意安排警衛以確保周恩來的安全。根據張治中兒子張一純的記述,在商談處理毛主席在重慶的安保工作之時,張治中對著周恩來說道:“為了保護毛先生(毛主席)的安全,我準備派一個手槍排來擔任警衛。你放心,他們大部分是我老家的人,靠得住……”
周恩來聽了之后非常感動,他對著張治中說道:“文白兄,謝謝你!不過我覺得這樣不好,如果發生任何事情的話,你都要承擔責任,或許還會成為替罪羊。我看不如就讓重慶警備司令部派人來警衛吧,你安排的人可以換成便衣當內部保衛!”張治中聽了之后連連點頭,緊接著笑著說:“(周)恩來,還是你考慮得周道!”
后來,經過43天的艱苦談判,國共雙方達成了著名的《雙十協定》。在《雙十協定》簽訂的第二天,張治中就陪同毛主席從重慶返回了延安。當天晚上,留在重慶的周恩來借用張治中的住所,擺酒席感謝擔負警衛任務的工作人員。根據張治中兒子張一純的回憶,那天晚上他也參加了酒席,席間周恩來拉著張一純的手問他的學習情況。
后來,周恩來還在張一純的作業本上寫下了一行字——“光明在望,前程萬里,新中國是屬于你們青年一代的!”寫完這行字,周恩來又留下了落款——“一純世兄、周恩來”。世兄,是對世交晚輩的稱呼。年幼的張一純看了之后,不解地問道:“周叔叔,您怎么寫‘一純世兄’啊!”這時候,周恩來拉著張一純的手,親熱地說道:“這表示我是你父親的弟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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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來的這句話絕不是客套話,此時他和張治中交往二十余年,早已經把張治中看作真真正正的“文白兄”!在重慶談判期間,雖然周恩來和張治中在談判桌上每每針鋒相對,但是在私下里他們卻親如兄弟。不過,在重慶談判達成《雙十協定》之后,誰也沒有想到,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反動派很快撕毀了《雙十協定》,一場決定前途和命運的內戰爆發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到了1949年年初。此時,隨著三個戰役的勝利結束,蔣介石獨裁政府已處于風雨飄搖之中。為了挽救其腐朽統治,蔣介石也以退為進,宣布下野并將李宗仁推到了臺前。在這樣的情況下,國共雙方又在1949年4月以八項條件為基礎,又展開了一次和平談判。此時,擔任國民黨方面和平談判代表團團長的是張治中,而擔任我方和平談判首席代表的是周恩來。
這樣一來,就出現了我們在文章開頭說的那一幕——1949年4月1日下午兩點,張治中率領國民黨方面和平談判代表團從南京飛抵北平南苑機場。走下飛機之后,張治中看了看前來迎接的我方人員,心中非常不快——因為張治中覺得無論于公于私,周恩來都應該親到到機場迎接。
就這樣,張治中心情沉重地帶著手下的和談代表,來到了下榻的飯店。在當天的晚宴上,張治中與周恩來見面了,此時他才明白周恩來之所以打破慣例,不到機場去迎接,是因為周恩來得知了一個影響和平談判的消息——張治中在來到北平之前,曾親到浙江溪口密見蔣介石。張治中的這一行為,讓周恩來覺得國民黨方面并沒有和談的誠意,于是就以降低迎接規格的方式,給國民黨方面一個“下馬威”!
晚宴結束之后,周恩來又和張治中親熱地拉起了家常,兩人愉快地交談著,時不時傳來爽朗的笑聲。和1945年重慶談判一樣,周恩來和張治中在談判桌上針鋒相對,在私下里和張治中以兄弟相稱。此時,張治中的心里五味雜陳,他打心眼里佩服周恩來的公私分明。不過,在明眼人看來,1949年北平和談必然和1945年重慶談判一樣,無法達成令雙方都滿意的結果——因為國民黨方面是根本不會接受八項和平條件的。
當時,蔣介石在浙江溪口拍案大罵:“文白(張治中)無能,‘喪權辱國’!”1949年4月20日,國民黨方面發表聲明,表示絕對不能接受八項和平條件。第二天,毛主席向人民軍隊發布進軍全國的命令,渡江戰役由此正式拉開了大幕。北平和平談判破裂了,張治中等人的去留問題,無可避免地擺在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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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張治中由于從一而終的思想,決定回南京復命。當時,考慮到張治中的安全,我方很多人都勸說張治中不要回南京復命,就留在北平工作。然而,張治中卻說道:“我是國民黨方面派來和談的,既然和談破裂了,我就應當回去復命,這是我的使命和職責!”眼見于此,周恩來決定親自出面勸說張治中留下來。
當時,周恩來坦誠地對著張治中說道:“文白兄,你應該把心中那種愚蠢的‘忠君’思想拋棄了!說心里話,你為什么只為一個人著想,而不為革命和全國人民著想?‘西安事變’和平解決之后,我們已經對不起一位姓張的朋友了,今天不能再對不起你這位姓張的朋友了!文白兄,于公于私,我都希望你能夠留下來!”
望著周恩來誠懇的眼神,張治中不由得感動了,他緊緊握住周恩來的雙手,回想起與周恩來交往的一幕幕往事,淚水瞬間涌了出來。當時,張治中并沒有直接表態,不過思想卻發生了很大變化。1949年4月24日,一架國民黨方面派來接和談代表團的專機,降落在了北平西郊機場。此時,讓張治中完全沒有想到的一幕出現了——他的夫人及子女從專機上走了下來,一家人在北平團聚,場面令人動容。
原來,這一切都是周恩來的精心安排,因為細心的周恩來早已為張治中解除了后顧之憂,秘密將張治中的家人從上海接到了北平。根據張治中兒子張一純的回憶,那時候他們全家都住在上海。4月24日凌晨兩點多鐘,一通電話打到了家里,是鄧士章先生打來的。鄧士章先生在電話中對著張一純的母親說道:“張先生(張治中)發來電報,讓你們全家人坐飛機去北平!”
鄧士章當時的職務是上海中央航空公司營業組主任,他是接到周恩來的指示,準備秘密將張治中的家人接到北平,與張治中團聚。鄧士章在電話中還說道:“你們盡快準備一下,早上6點會有人來接你們去機場!”根據張一純的回憶,他們一家人坐著汽車直接來到了機場,并沒有辦理任何手續,汽車就停靠在了一架飛機的前面。當他們一家人陸續登上飛機之后,飛機很快就啟動了。
當天下午,飛機降落在了北平西郊機場。當他們一家人走下飛機的時候,父親張治中驚訝不已。不過,父親張治中很快反應了過來,他的眼睛濕潤了,對著按照周恩來的指示陪著他一塊來的葉劍英,連聲說道:“謝謝,謝謝!”此時,葉劍英這才說道:“你們一家人團聚了,應該高興才對。這一切都是周恩來同志的安排,為了將你留下來,周恩來同志想盡了辦法!”
就這樣,張治中最終選擇留在了北平,從此開始嶄新的工作和生活。張治中決定留在北平的消息很快傳開了,當得知事情的原委之后,大家不由得稱贊周恩來處理得真高明。新中國成立之后,張治中歷任西北軍政委員會副主席、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副委員長、國防委員會副主席、民革中央副主席等重要職務,為促進民族團結、推動新中國建設事業,以及祖國和平統一大業作出了非常重要貢獻。
在此期間,日理萬機的周恩來時常抽出時間,到張治中家里坐一坐,與老朋友敘舊暢談。每當回想起他們以前的一幕幕往事,周恩來和張治中都哈哈大笑了起來。晚年的張治中患有腿疾,而且時時發作,為了治好張治中的腿疾,周恩來每次出國都要精心挑選,并帶回來一些珍貴藥品送給張治中。
1969年4月6日,張治中因病在北京去世,享年79歲。張治中去世之后,鑒于當時的形勢,有人提出不搞遺體告別儀式。不過,周恩來卻指示有關部門——一定要搞一個儀式。同時,周恩來還囑咐道:“我要親自參加,同時通知張治中在黨內外的其他老朋友,邀請他們一起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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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4月9日,在張治中的遺體告別儀式上,周恩來懷著沉痛的心情深深鞠躬,向交往四十余年、親如兄弟的文白兄深情告別!此時此刻,周恩來的記憶或許停留在了1925年廣州的婚宴上,停留在了1945年重慶談判之時,停留在了1949年北平和談期間!讓我們向“和平將軍”張治中致敬!向周總理和張治中的深厚友誼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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