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的東京,秋陽透過古籍館的木窗,落在《華夷變態(tài)》的泛黃紙頁上。日本學者指尖一頓,一篇塵封三百年的檄文,在江戶時代的抄本中緩緩浮現(xiàn)。
這是吳三桂起兵反清時的親筆檄文。在中國本土,這類文書早已被清廷的文字獄銷毀殆盡,連蛛絲馬跡都難尋。
紙頁邊緣雖已破損,字跡卻力透紙背:“本鎮(zhèn)深叨明朝世爵,統(tǒng)鎮(zhèn)山海關……不得已歃血訂盟,許虜藩封,暫借夷兵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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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降清”二字,只有“借兵復仇”的辯解。這短短數(shù)語,撕開了清廷編織三百年的歷史謊言。
一、檄文背后:被撕碎的“漢奸”標簽
《華夷變態(tài)》由日本幕府儒官林恕父子編纂,收錄了明清易代時的涉外文書,可信度極高。學界考證,這篇檄文與吳三桂起兵時的布告完全吻合。
反觀清廷主修的《清史稿》,對吳三桂的記載只有“委身從賊”四字,將其釘死在叛徒的恥辱柱上。兩種敘事,形成尖銳對立。
更有力的佐證,來自朝鮮使臣的記錄。清廷貝勒尚善率軍圍剿吳三桂時,曾派人勸降,原話被載入《朝鮮李朝實錄》。
尚善坦言:“國破不降,而能請兵滅賊,以復君仇者,可謂盡忠于明室矣。” 敵人的認可,比自我辯解更具分量。
這兩重史料疊加,讓清廷構建的敘事開始崩塌。吳三桂的降清,絕非貪生怕死,而是亂世中的無奈抉擇。
二、遼東悍將:忠明底色的早年生涯
吳三桂出身遼東將門,父親吳襄是錦州總兵,家族世代鎮(zhèn)守邊疆。他并非紈绔子弟,二十歲便憑戰(zhàn)功嶄露頭角,駐守寧遠要地。
崇禎年間,清軍多次猛攻遼東,吳三桂率關寧鐵騎與之周旋,大小數(shù)十戰(zhàn)未嘗一敗。他甚至主動出擊,收復被清軍占領的松山、杏山。
《明季北略》記載,崇禎曾賜吳三桂尚方寶劍,委以“守關重任”。彼時的他,是大明王朝在北方的最后屏障。
1644年三月,北京告急,崇禎急召吳三桂率四萬關寧鐵騎馳援。他星夜兼程,卻在河北豐潤接到驚天噩耗。
北京陷落,崇禎自縊煤山。前無君主,后有清軍,這位三十三歲的悍將,瞬間陷入進退兩難的絕境。
三、亂世抉擇:“借兵”而非“降清”的真相
崇禎駕崩后,吳三桂最初的選擇是歸順李自成的大順政權。父親吳襄已被大順軍扣押,為保家族性命,他派使者前往北京談判。
可西行途中,從北京出逃的家眷帶來噩耗:大順軍推行“追贓助餉”,吳襄被嚴刑拷打,家產(chǎn)被抄沒一空。
民間流傳的“沖冠一怒為紅顏”,實為文學演繹。人民網(wǎng)考證指出,吳偉業(yè)《圓圓曲》的說法無史料支撐,屬于藝術加工。
真正讓吳三桂決裂的,是大順軍對明朝舊臣的迫害。他深知,歸順大順,不僅保不住家族,更無顏面對地下的崇禎。
此時的他腹背受敵:李自成親率八萬大順軍逼近山海關,多爾袞的六萬清軍在關外虎視眈眈,四萬關寧鐵騎孤立無援。
四、山海關之役:引狼入室的無奈博弈
吳三桂曾試圖緩兵,派使者假意投降大順,卻只爭取到三天時間。四萬兵力對抗八萬大順軍,無異于以卵擊石。
清廷早已看透局勢,多爾袞主動拋來橄欖枝,承諾“裂土封侯,世守云南”。降清的洪承疇、祖大壽,也都得到重用。
權衡之下,吳三桂做出抉擇:與多爾袞歃血為盟,借清軍之力剿滅大順,為崇禎復仇。雙方約定,清軍入關后即刻北返。
1644年四月二十二日,山海關大戰(zhàn)爆發(fā)。大順軍與吳軍激戰(zhàn)整日,雙方疲憊不堪。多爾袞按兵不動,靜待最佳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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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時分,清軍精銳騎兵從側翼突襲,大順軍瞬間潰敗。此戰(zhàn)十五位大順將領戰(zhàn)死,劉宗敏負傷,李自成倉皇逃回北京。
吳三桂在檄文中寫道:“痛心君父重仇,冤不共戴,誓必親擒賊帥。” 這或許是他當時最真實的心境。
五、騎虎難下:從棋子到叛臣的轉折
山海關大捷后,吳三桂才發(fā)現(xiàn)自己引來了虎狼。清軍非但沒有北返,反而趁機定都北京,將“借兵”強行曲解為“歸降”。
他成了清廷征服中原的棋子。為保全性命與家族,吳三桂被迫踏上剿滅明朝殘余勢力的征程,雙手沾滿舊主鮮血。
1662年,吳三桂率軍進入緬甸,俘獲南明永歷帝朱由榔。清廷下旨令其就地處置,他最終親手將永歷帝絞殺。
這一行為,成了他一生最大的污點,也為后來反清埋下隱患。民間諷刺道:“昨日斬明主,今日復大明?”
清廷給予他豐厚回報,封平西王,鎮(zhèn)守云南,擁有獨立軍政財權。但榮華背后,是“鳥盡弓藏”的深深不安。
六、撤藩逼反:六十歲的絕境一搏
康熙繼位后,對三藩的忌憚日益加深。康熙六年,清廷先收繳吳三桂的“平西大將軍”印信,削弱其兵權。
兩年后,清廷又剝奪他在云南的司法權,將其親信陸續(xù)調(diào)離,一步步收緊枷鎖。吳三桂深知,自己的末日即將來臨。
1673年,平南王尚可喜請求歸老遼東。十九歲的康熙抓住機會,順水推舟下達撤藩令,意圖一舉鏟除三藩。
六十二歲的吳三桂被逼到懸崖邊。放棄兵權,必遭清算;起兵反清,勝負未卜。尚善“王在明時,不過一總兵官耳”的話,反復在他耳邊回響。
同年十一月,吳三桂誅殺云南巡撫朱國治,換上明朝衣冠,以“興明討虜”為號起兵。云南、貴州、湖南迅速響應。
七、功虧一簣:反清復明的荒誕落幕
起兵初期,反清烽火席卷半壁江山,清廷一度陷入被動。但吳三桂的戰(zhàn)略失誤,最終葬送了全局。
他占領湖南后停滯不前,錯失北上攻京的最佳時機。康熙趁機調(diào)整部署,采取“以漢制漢”,啟用張勇、趙良棟等漢將。
更致命的是政治上的敗筆。1678年,吳三桂在衡陽稱帝,建立“大周”政權。這一舉動,徹底暴露了他的野心。
“興明討虜”的口號淪為笑話,盟友耿精忠、尚之信相繼動搖,甚至倒戈相向。反清聯(lián)盟瞬間瓦解。
同年秋,六十七歲的吳三桂在衡陽病逝。三年后,清軍攻破昆明,他的子孫被斬盡殺絕,三藩之亂落幕。
清軍在其居所搜出一封未寄出的信,內(nèi)容與日本發(fā)現(xiàn)的檄文如出一轍:“不得已歃血訂盟……豈料狡虜逆天背盟。”
八、清廷抹黑:勝利者的歷史權術
吳三桂死后,清廷為何極力抹黑他?核心原因,是為了鞏固統(tǒng)治,構建正統(tǒng)敘事。
首先是掩蓋背盟真相。清廷需將“借兵”包裝成“歸順”,把自己塑造成天命所歸的正統(tǒng)。承認吳三桂的說法,就是承認政權來路不正。
其次是震懾降臣。吳三桂從功臣到叛賊的標簽化,能警告其他降清漢官:忠誠是唯一選擇,反叛必遭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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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篡改歷史敘事。清廷修《明史》時,不僅抹黑吳三桂,還丑化朱元璋畫像,篡改明末事跡,試圖抹去統(tǒng)治污點。
這種勝利者的敘事,延續(xù)了三百年。直到日本發(fā)現(xiàn)那篇檄文,被掩蓋的真相才重見天日。
結語:亂世浮沉中的復雜人性
近代學者孟森評價:“三桂之為人,明季武人,重利輕義,然非天生漢奸。” 這個評價,或許最接近真實。
吳三桂不是英雄,他為自保絞殺永歷帝,為野心登基稱帝,身上有著無法抹去的污點。但他也絕非純粹的叛徒。
他是明末清初亂世中的掙扎者,被時代洪流推著做出一次次選擇。從忠明悍將到清廷藩王,再到反清領袖,每一步都身不由己。
那張流落日本的檄文,不僅為吳三桂揭開了三百年的冤屈,更撕開了勝利者敘事的一角。
歷史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道德審判。在王朝更迭的硝煙中,每個人都是時代的棋子,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無奈與掙扎。
三百年后的今天,我們重讀這篇檄文,讀懂的不僅是吳三桂的一生,更是歷史書寫背后的權謀與真相。
那些被掩蓋的過往,那些被標簽化的人物,都在提醒我們:唯有正視歷史的復雜性,才能真正讀懂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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