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侖戰爭：內伊的逃脫

《馬歇爾·內伊在莫斯科撤退期間掩護后衛》1856年，作者：阿道夫·伊馮（Adolphe Yvon）

米歇爾·內伊是一個外貌引人注目的人，頭發呈濃烈的紅色，擁有絕對的勇氣，盡管智慧有限。他幾乎過度地服從了拿破侖的命令，在斯摩棱斯克與他的后衛隊——約6,000名士兵和12門大炮——堅守，以延緩俄軍的推進，保護主力部隊及其隨行的后勤人員。他被庫圖佐夫指揮的8萬人的俄軍主力孤立。

俄軍派出一名軍官前來談判，似乎企圖迫使內伊投降，但即便如此，俄軍中無法無天的部隊仍然向法國人開火。內伊憤怒地對該軍官說道：“元帥從不投降。在交火下無法進行談判。你現在是我的俘虜。”隨后，內伊命令他的先頭部隊沿著一個峽谷進攻，并從另一側攀上，面對數萬名俄軍，俄軍頓時驚愕，但法國人被擊退。

內伊親自帶領三千人發起正面沖鋒，這一次他們突破了俄軍前線，但被第二排密集的俄軍阻擋，不得不通過峽谷后撤，而俄軍不敢跨越峽谷進攻。內伊剩下的部隊沿著道路面對俄軍，俄軍同樣沒有主動進攻，認為法國人比自己強大。取而代之的是，法國陣地遭到猛烈的俄軍炮擊，內伊手下僅剩的六門火炮雖勇敢應戰，但威力有限。

令士兵們沮喪的是，內伊下令撤回斯摩棱斯克——這是他們最不愿意的，因為他們不想再向俄羅斯深入。在行軍途中，內伊看見了一個峽谷，底下有一條小溪：他認為必須沿其前進到第聶伯河，并決定跟隨溪流，在一名農民向導的幫助下前行，認為只要能過上大河，士兵們就能安全。

塞古爾（Ségur）描寫了這段既英勇又驚險的故事：

“終于，大約八點鐘，經過一個村莊后，峽谷結束了，走在最前面的農民停下腳步，指著那條河。他們猜測這應該是在Syrokorenia和Gusino?之間。內伊和緊隨其后的人跑向河邊。河面足夠堅硬，可以承受他們的重量；由于河岸的突然轉彎，漂浮的冰塊阻礙了河流，冬季冰面在此處完全凍結：上下游的水面依舊流動。

這一觀察使他們最初的喜悅感迅速轉為不安。這條敵意滿滿的河流只可能帶來欺騙性的安全感。一名軍官試圖先渡河：他艱難地到達對岸，返回后報告稱，士兵和部分馬匹可以渡河，但其他人必須舍棄；沒有時間可浪費，因為冰面開始因融化而破裂。”

然而，在這場夜間、寂靜的行軍中，這支由虛弱的男女、傷員以及他們的孩子組成的隊伍，未能緊密保持隊形，因此在黑暗中分散開來。內伊意識到，只有部分人成功登上了冰面。然而，他本可以克服這個障礙，從而確保自身安全，并在對岸等待其他人，但這個想法從未出現在他的腦海中。有人提出了這個建議，他立刻拒絕了。

他花了三個小時集中精力，不被焦急或等待的危險所干擾，裹緊披風，在河邊沉沉睡去。終于，約在午夜，他們開始渡河。最先踏上冰面的人大喊說，冰在他們腳下彎曲，開始下沉，水已浸到膝蓋；隨即傳來冰裂的可怕響聲，仿佛霜凍破碎一般。所有人都驚恐地停下。

內伊下令讓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通過。士兵們小心前行，在黑暗中無法辨別腳下是冰還是深淵：有些地方不得不跨越巨大的裂縫，從一塊冰跳到另一塊冰，冒著掉入水中消失的風險。最前面的人猶豫了，但后面的人不斷催促他們加快速度。

經過數次這樣的驚恐時刻，當他們終于到達對岸，自認為安全時，一道垂直的、完全覆蓋著霜的坡地再次阻擋了他們登岸。許多人被推回冰面，跌落時冰裂開，或受傷。按照他們的描述，這條俄羅斯河流似乎只是在心不甘情不愿地“幫助”了他們的逃生。

然而，更令他們恐懼的是，當必須拋棄一切行李、剩余財物、補給品以及所有生活資源時，婦女和病弱者的分心與痛苦。他們看到這些人脫去衣物、挑選、舍棄、重新拾起，最終疲憊悲傷地倒在冰冷的河岸上。大家再次顫抖，回想起那些人被分散在深淵上的可怕景象：持續有人墜落、落水的尖叫、最令人心碎的，是傷員們從車輛中伸出手，懇求同伴不要將他們拋下。

內伊的指揮官于是決定嘗試讓幾輛載著這些可憐人的馬車通過河流；然而，當馬車到達河中，冰層下沉并分裂開來。于是，從深淵傳來長而刺耳的慘叫，隨后是微弱的窒息呻吟，最終是一片可怕的寂靜——所有人都消失了！

最終，只有約3,000名士兵和3,000名落后人員成功渡河，其余在行軍或渡河中喪失。

幸存者在夜間蜂擁而行，來到一個名為古西諾耶（Gusino?）的村莊。令人驚訝的是，村莊物資充足，木屋為他們提供了急需的短暫休息。然而，當他們休息時，由普拉托夫將軍率領的約6,000名哥薩克兵從森林中出現，對他們構成威脅。內伊命令士兵從藏身處出來，并將落后人員無情地置于自己與敵軍之間，敵軍隨即以輕型火炮開火。

兩天內，這兩股力量沿第聶伯河岸平行行進，剩余的1,500名法國士兵被6,000名哥薩克尾隨。突然，從一片森林中對法國人開火，使用火槍和炮擊；但內伊命令部隊直沖火線，哥薩克人撤退。法國人以單列隊伍渡過另一條較小的河流，內伊再次對敵軍發起進攻。次日，他們向南移動。

博哈諾將軍（De Beauharnais）最終從奧爾沙（Orsha）出發，為他們提供最后幾公里的安全護送。拿破侖得知內伊獲救后欣喜若狂：“我保住了我的眼睛。此前我寧可用三億金子也不愿失去這樣的人。”

盡管獲得了這個好消息，并且法國軍隊在奧爾沙的其余部隊得以會合，一場致命陷阱仍在布置。奇察戈夫海軍上將（Chichagov）占領明斯克后，決心徹底殲滅法國人，他打算占領并摧毀波列西納河（Berezina）在博里索夫（Borisov）的唯一橋梁，而法國人此前已燒毀了第聶伯河上的橋梁。拿破侖從明斯克派出的先鋒部隊前往博里索夫，試圖搶占橋梁，同時與其他法國、波蘭和德國部隊會合。

1812年11月21日，這些部隊遭遇了壓倒性的俄軍。盡管奮力拼殺，他們最終被迫撤回奧爾沙的法國大軍殘部。此時，拿破侖踏雪前行，雪將道路變為泥濘陷阱。當他得知博里索夫被俄軍占領時，仰天大喊：“上天是否注定我只會犯錯？”他命令剩余騎兵沖向僅存未被吃掉或死亡的少數馬匹，組成“圣騎兵隊”，作為個人護衛。顯然，他認為自己的軍隊和自己都將走向終結，并打算戰死。

奧迪諾（Oudinot）未告知拿破侖，帶領一支尋糧小隊，突襲博里索夫的俄軍，迫使他們渡過波列西納河橋，但未能阻止城市被焚毀。法國人被困。隨后出現一線希望：發現一條淺灘渡口，原本在此季節通常被冰封，但現在河水湍急，漂浮著巨大冰塊。這是斯圖季安卡（Studzianka）河段，水深僅約六英尺，寬約100米。

奧迪諾的部隊與曾在北方被俄將軍維特根斯坦（Wittgenstein）阻擊的維克多元帥（Victor）一同到達，加強拿破侖軍力；這些相對新鮮的部隊目睹拿破侖大軍的凄慘狀態，感到震驚。塞古爾寫道：

“當士兵們看到，不是那支征服莫斯科的龐大隊伍，而是拿破侖身后僅有一群被破爛覆蓋的幽靈，女性大衣、地毯殘片或臟衣、半燒、彈痕累累，腳上無非是各種破布，他們極度震驚。看著這些可憐的士兵，瘦弱的尸體、泥污覆蓋的面孔、毛發豎立、赤手空拳、無恥、混亂行進，低頭、目光盯地、沉默如俘虜般的隊伍，他們幾乎恐懼得發抖。但最讓他們驚訝的是，看到許多上校和將軍孤立無援，似乎只關心自身利益或財物保存，雜亂地隨同士兵行進，士兵們對此毫不理會，他們已無法下達命令，也無所期待；所有聯系斷裂，等級尊卑因共同的苦難而消失。”

拿破侖感謝兩支小型部隊的增援：他自己的軍隊從10萬人減至7,000人，這可能是歷史上最驚人的消耗率之一，而且未曾遭受一次戰敗。維克多有15,000人，奧迪諾有5,000人。但仍有約40,000名落后人員、難民、婦女、兒童和傷員在后方。

1812年11月25日夜晚，拿破侖下令在波列西納河（Berezina）上建造兩座長約300英尺的橋梁，以便連接對岸廣闊沼澤上的路堤。奧迪諾（Oudinot）采取了一次巧妙的欺敵行動：他派遣落后部隊前往河下游的其他淺灘，制造假象，讓俄軍以為法國人會在那里渡河。幸運的是，埃布爾將軍（General Eble）拒絕執行拿破侖銷毀所有重型橋梁設備的命令，保留了六輛橋梁器材車。

這是一項極度危險而艱苦的工程，之所以能夠完成，是因為大部分俄軍已經離開河西岸，前往他們認為的主力渡河點——更南的地方。兩座橋相距約200米，由23個橋墩支撐。工兵輪流值班，每班僅15分鐘，在刺骨的河水中施工，這是他們能夠承受的極限；許多人被水沖走淹死，或因暴露于嚴寒而死亡。在建橋的400名橋梁工中，僅有40人生還。

軍士布爾戈涅（Sergeant Bourgogne）描述了當時的情景：

“我們看到勇敢的橋梁工們在橋上辛勤勞作，為我們創造渡河的機會。他們整夜站在及肩的冰冷河水中，受到將軍的鼓舞。這些勇士為了拯救整個軍隊，甘愿獻出自己的生命。我的一位朋友告訴我，他看到皇帝親自為他們送來酒水。”

盡管這些勇士付出了巨大犧牲，拿破侖仍然認為末日即將來臨。他清楚地知道，只要俄軍在河對岸的炮火中幸運地擊中幾發，就足以摧毀橋梁；而跨越沼澤的路堤同樣脆弱。況且，俄軍大軍從各方向逼近：東面庫圖佐夫（Kutuzov）指揮8萬兵力，北面維特根斯坦（Wittgenstein）3萬，對岸的查普利茨（Tchaplitz）3.5萬，南面奇察戈夫（Chichagov）2.7萬。即便加上奧迪諾和維克多（Victor）的增援，法國軍隊也僅有4萬正規兵力和4萬落后人員。然而，庫圖佐夫仍在約30公里外，忙于追擊內伊的小部隊，而維特根斯坦和奇察戈夫猶豫不決，后者因得到法國人可能向南渡河的情報而被分散注意力。

出乎意料的是，11月26日，查普利茨師向南撤退，使得渡河成為可能。拿破侖抓住機會，利用筏子先運送400名士兵過河，占領對岸并清除殘余的哥薩克兵。下午1點，步兵橋建成；下午4點，火炮及馬車橋完成。次日，拿破侖率近衛軍渡河。落后部隊被告知夜間渡河，但許多人選擇在東岸的斯圖季安卡（Studzianka）村暫避，這成為致命錯誤。同夜，一支法國師在暴風雪中誤入俄軍陣地，約4,000人陣亡或被俘。

11月28日夜晚，三支俄軍在東岸集結，對法國后衛——由維克多、內伊和奧迪諾指揮——發起猛烈炮擊。內伊如往常一樣勇猛，帶頭沖鋒，使俄軍傷亡約2,000人。但敵軍兵力實在太多：總計6萬人，再加上庫圖佐夫的8萬大軍，而法國僅剩18,000名士兵，加上4萬落后人員和平民。

在這場絕望的后衛行動進行時，橋上陷入了一片混亂：火炮橋斷裂，前方的人被推入冰冷的河水中，而后方的人則奮力向后退，試圖在難民的推擠下到達另一座橋。許多平民沿河岸下水，試圖游過去，同時抓住橋墩邊緣，但還是被水沖走。

塞古爾（Ségur）寫道：

“在橋的出口，對岸有一片沼澤，許多馬匹和馬車陷入其中，再次阻礙并延緩了撤離。于是，在那列擁擠在唯一安全木板上的流亡隊伍中，爆發了一場殘酷的爭斗，處境最弱、最不利的人被更強壯者推入河中。那些人沒有回頭，出于生存本能匆忙逃向前方，憤怒地向目標前進，全然不顧同伴或軍官的怒吼與絕望，犧牲了他們。”

在第一道通道上，當年輕的洛里斯頓（Lauriston）為了更快執行皇帝的命令而跳入河中時，一艘載有一位母親和她兩個孩子的小船翻覆，沉入冰水之下。一名炮兵正與其他人一樣，在橋上擠出一條生路，他目睹了這一事故。突然，他忘卻了自己，跳入河中，經過巨大努力，成功救起三名受害者中的一名——就是兩個孩子中最小的那個。小男孩仍然絕望地呼喊母親，那位勇敢的炮兵告訴他不要哭，他救他出水并不是為了把他丟在岸邊；他什么都不會缺，他將成為他的父親和家人。

上午八點半，法國人點燃了橋梁，以阻止俄軍通過。

災難達到了極致。數千輛馬車和火炮，以及數千名男女老少被遺棄在敵岸。他們被看到在河岸上成群徘徊，孤立無援。一些人跳入河中游過去；另一些人走在漂浮的冰塊上；還有人跳入燃燒的橋梁烈焰中，橋隨之墜入河水：他們在被火燒傷和冰凍的雙重折磨下死亡。不久，人們看到各種尸體堆積在橋墩旁，其余的人等待著俄軍到來。

大約有2萬名法國士兵與3.5萬平民喪生，同時約有1萬名俄軍陣亡。在這場被認為是歷史上最慘烈的景象之一中，法國軍隊從幾乎全軍覆沒的命運中逃生，幸存下來的士兵約占原軍隊的一半。法國人的榮耀是由那些英勇的橋梁工人挽救的——其中九成已經犧牲，就如同一個多世紀后，敦刻爾克小船的船長們挽救了英國人的榮譽一樣。

尼古拉·夏爾·烏迪諾（Nicolas Charles Oudinot），這場戰斗的英雄之一，身受重傷，被撤送到普列切尼茨（Plechenitzi）的一座村莊。在那里，他和他的小部隊遭遇約500名哥薩克的襲擊。奧迪諾傷勢已愈，沖出房子，雙手持兩支手槍，與意大利將軍皮諾（Pino）會合。他們帶著七八人，與俄軍作戰，包括炮火襲擊，最終才被救出。

接下來一周，法軍大軍后部的行軍相對順利，因為俄軍攻擊明顯減少：庫圖佐夫似乎在波列西納河東岸后退，不愿追擊。然而，嚴寒再度肆虐。數千人死于寒冷，倒在雪地中，或早晨再也未能起身。12月2日，當拿破侖一瘸一拐地進入莫爾杰赫諾（Moldechno）時，法國軍隊僅剩13,000人，約為原軍隊的十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