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之年,我尚未開竅。
但爹娘都說這是因為我有另一種能力導致的。
一種能聞味識人的能力。
別人只能通過外貌、性格判斷一個人的基本特征。
我卻生得一個靈鼻。
一聞便知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天娘帶我進宮,我看到了皇上。
他比娘聰明多了,一下子就發現了躲在后花園的我。
只是當他靠近時,我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好奇怪,既不是香的也不是臭的。
是比我病時喝的中藥還要苦的苦味。
他跟我說他沒有爹爹,我說“那就讓我爹爹也當你爹爹就好啦!”
他轉頭跟爹爹說我要當什么“仙妃娘娘”,就像娘親和爹爹一樣。
后來我再聞他,發現他的味道變了,變成了甜味。
我是禮部尚書家的獨苗苗閨女。
打小就帶點不一樣的能耐,能聞出人的好壞。
好人身上帶股子清香氣,壞人身上那味兒就跟漚了的酸菜似的,臭得人慌。
爹爹總掐著我耳朵念叨:“這本事爛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說,讓外人知道了,能把咱們家掀了天。”
所以我打小跟個金貴的雀兒似的,圈在府里,見著生人連句話都懶得搭。
等長到及笄那年,爹娘才發現我毛病不止在鼻子上,便請大夫來看。
大夫說是 “心智未開”。
我琢磨著,大概就是說我腦子比別人轉得慢些,跟那沒長熟的果子似的。
打那以后,他們倒不鎖著我了,又是請先生開蒙,又是帶著我逛園子。
我心里頭那叫一個樂,跟剛出籠的鳥兒似的,恨不能撲棱著翅膀滿處飛。
每次出門前,爹爹都得把我拉到跟前。
手指頭點著我腦殼:“仙仙記好了,要是聞見誰身上臭烘烘的,可別當場咋呼,回家悄悄跟爹娘說。”
這話他說了沒一百遍也有八十遍,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今兒個跟往常不一樣。
娘親說,皇帝陛下過萬壽節,四品以上的官兒能帶家眷進宮賀壽。
皇帝陛下我知道,前些日子跟娘親去戲樓聽戲,聽隔壁座的人嘀咕過。
說的啥我大多記不清了,就模模糊糊記住一句 ,說那是個頂頂壞的壞人。
那他身上指定臭得厲害吧?我心里頭直犯嘀咕。
等文武百官呼啦啦跪了一地,低頭恭迎圣駕的時候,我偷偷把腦袋抬起來,使勁兒往前頭聞了聞。
許是滿場就我一個抬著頭的,那目光就跟長了鉤子似的,隔著一堆人,冷不丁就跟龍椅上的人撞上了。
怪了。
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身上沒半分臭味兒,反而有股子淡淡的、像是雪后松林子里飄來的清氣。
更要緊的是,這人長得也太好看了,比畫里的神仙還俊呢!
我正瞅得出神,后腰眼兒突然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是爹爹,他臉都白了,哆嗦著把我腦袋往下按,自個兒先趴在地上,跟篩糠似的。
我知道,準是我又做錯事了,出門前爹爹千叮嚀萬囑咐,不能抬頭看皇上。
可我就是鬧不明白,長得好看為啥不能看?
就像我院子里那株剛開的綠萼梅,粉白粉白的,我還天天搬個小板凳守著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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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沒有責怪我,也沒有責怪爹爹。
那些人說的都不是真話。
他不是壞人。
但也不是好人。
我聞不見他身上的臭味,也聞不見他身上的香味。
很奇怪。
可爹爹不讓我再聞,往我懷里塞了一堆糖糕后,便叫娘親帶著我去逛花園。
皇宮里的花園比家里的大許多。
除了有許多我未曾見過的花,還有許多假山。
適合捉迷藏。
趁著娘親和夫人們寒暄,我抱著糖糕便鉆進了假山里。
不知道是我捉迷藏太厲害,還是娘親太笨了,她許久都沒能找到我。
我卻撞見了皇帝陛下。
他站在一座假山后,涼涼的月色落在他身上。
讓他看起來更好看了幾分。
我想若是話本中的月上仙人是男子,應該就是他這樣。
此刻在他對面站著一位嬌滴滴的女子,女子顫聲道:陛下想要的,臣女都愿意給。
哦?朕想要什么?皇帝陛下笑了一聲。
女子答:若是陛下愿迎臣女為后,李氏一族自當萬事以陛下為先。
他們說了許多話,我聽不太真切。
也聽不太明白。
等那女子轉身離開后,皇帝陛下突然轉身過來看向我。
他要比娘親聰明,一下就找到了我。
皇帝陛下,你怎么知道我藏在這兒?我從假山后面跳出來,歪頭笑盈盈問他。
他好看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朝我走過來。
等他走近了,我才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臭味。
也不是香味。
是一股淡淡的苦味。
就好像是上次我病了,大夫給我開的那副最苦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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