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表和俄羅斯的制表工業

今天，肥鵝寫的這篇文章將聚焦后蘇聯時代 —— 即后改革時期的俄羅斯鐘表行業發展，這一階段一直延續至今。

改革時期的行業轉折

蘇聯解體后，各類價格區間的外國品牌鐘表如潮水般涌入國內市場。其直接后果是，全國鐘表工業的生產規模應聲暴跌。當然，這一衰退并非僅發生在俄羅斯，白俄羅斯的鐘表工業也遭遇了同樣的困境。

上世紀90年代初，幾乎每個蘇聯中學生都夢想擁有一塊 “美國蒙大拿（Montana）” 手表 —— 當然，這表根本不是美國生產的：起初產自韓國（那會兒質量還挺不錯），后來就轉到中國生產了。

在后蘇聯各國成立后的最初幾年，甚至可能是十幾年里，蘇聯 / 俄羅斯本土手表的市場需求一直相當有限 —— 大家還沒 “厭倦” 進口貨呢。

會說話的手表 —— 在上世紀90年代初堪稱奇跡，是所有大男孩的夢想，盡管它本質上只是為視力障礙者設計的手表……

漸漸地，除了質量參差不齊的中國山寨手表，彼時的俄羅斯市場還開始涌入各類知名品牌腕表。卡西歐（Casio）、西鐵城（Citizen）、羅曼松（Romanson）、Q&Q 等品牌，在中低端價格區間迅速普及開來。當然，快速崛起的富裕階層乃至超級富豪群體，也催生了奢侈品手表市場 —— 歐米茄（Omega）、百年靈（Breitling）、勞力士（Rolex）等高端品牌應運而生。

大概是 1994 年的一本雜志里的卡西歐登山家系列（Casio Pro Trek）手表讓不少俄羅斯中學生一眼就迷上了，在當時對于俄羅斯年輕人來說簡直就是外星科技。幾年后的1997 年，某本俄羅斯雜志上又刊登了江詩丹頓縱橫四海系列（Vacheron Constantin Overseas）手表，盡管雜志上沒標價格，但那會兒大多數俄羅斯人根本沒法想象，居然有這么貴的手表存在。

若干年后，當許多俄羅斯人能夠買得起卡西歐登山家系列 ATC-1000 型號時，這款表已經停產了。

有些跑題了。

說來也怪，蘇聯 / 俄羅斯鐘表工業能撐下來，反倒在很大程度上靠了海外市場 —— 就像當年在蘇聯，大家總向往各類外國貨一樣，在西方和東方的不少地方，產自蘇聯的產品也頗受青睞。

或許正是靠著這份海外認可，俄羅斯最大的鐘表品牌之一 “東方牌” 才得以存活下來。更何況不管是東方牌的 “指揮官系列”，還是它的 “水鬼系列”，不光在海外需求不低，在俄羅斯本土也一直頗受歡迎。畢竟時間久了，人們漸漸對洋貨產生了審美疲勞，不少俄羅斯人又重新傾心于本土品牌。

現代款東方牌 “指揮官系列” 腕表（圖片來源：vostokinc.ru官網）

然而蘇聯絕大多數鐘表品牌，還是漸漸淡出了市場。究其原因，核心問題恐怕出在鐘表機芯的生產維護上 —— 而這，正是讓一款腕表真正稱得上 “本土制造” 的關鍵所在。自主生產腕表機芯，其中還包括游絲、擺輪這類超高精密度的核心零件，這項工藝絕非所有鐘表廠商都能駕馭；即便是如今，擁有該類自主生產能力的國家也寥寥無幾，而俄羅斯正是其中之一。

復興之路

蘇聯解體后，在經歷了一段對西方一切事物近乎盲從的短暫時期后，市面上開始出現專門收藏各品牌蘇聯腕表的藏家群體。誠然，這類收藏的核心仍聚焦于蘇聯時期出產的腕表，但這一社群的誕生，終究為本土鐘表重新凝聚起了關注度。也正因這份收藏熱潮的帶動，當代鐘表廠商開始推出諸多復刻致敬款腕表；如此一來，本土鐘表的關注度便形成了一種正向的連鎖反應，熱度持續攀升。

被翻新修復的父輩款東方牌 “水鬼” 腕表這只腕表做了夜光重涂處理（更換了指針上的夜光涂層），換了全新表鏡（原裝樹脂表鏡已經劃痕嚴重），還裝配了定制款鋼制表圈

有那么一段時間，諸多蘇聯 / 俄羅斯鐘表品牌的銷量，還全靠倉庫里囤積的機芯庫存撐著。市場上甚至還涌現出不少全新的鐘表品牌與款式，設計上頗具巧思；這些新表芯里，既有搭載俄羅斯本土機芯的，也有裝配瑞士、日本機芯的。只不過，其中多數品牌終究還是慢慢淡出了市場。

沃爾馬克斯（Volmax）品牌搭載 “飛行 31681”（Polyot 31681）機芯的飛行員（Aviator）腕表

這一組合是俄羅斯本土航空主題腕表經典自研機芯的典型搭配，既延續了蘇式制表的工業傳承，也貼合沃爾馬克斯 “飛行員系列” 的航空文化定位，是俄羅斯本土鐘表品牌結合「本土核心機芯 + 特色主題設計」的代表性作品。

大概就在那個時期，沃爾馬克斯推出了飛行員系列腕表，彼時也傳出了俄羅斯第五代戰斗機蘇 - 57 的首批相關消息，甚至還構思出了一套蘇 - 57 戰機風格的飛行員腕表改裝設計概念

?Полёт?（飛行牌）是俄羅斯經典的本土鐘表機芯品牌，主打機械機芯研發生產，也是蘇聯 / 俄羅斯鐘表工業保留自主機芯產能的核心代表之一；而沃爾馬克斯的飛行員系列是俄羅斯航空主題腕表的經典款，常結合俄軍機、航空文化做款式設計，與蘇 - 57 的風格結合也契合其品牌定位。

作為俄羅斯少數擁有自主機芯全流程生產能力的品牌，波利奧特主打機械機芯研發與制造，涵蓋基礎款手動 / 自動上鏈機芯，也可生產游絲、擺輪等高精度核心零件，其機芯以結構堅固、皮實耐造、性價比高為核心特點，契合蘇聯制表 “實用至上、適配性廣” 的設計理念，早年常配套東方牌（Восток）、火箭牌（Ракета）等蘇式經典腕表品牌，部分軍工款機芯還具備適應惡劣環境的特性。

蘇聯解體后，波利奧特雖經歷行業危機，但仍保留了核心機芯生產能力，如今仍是俄羅斯本土鐘表工業的重要機芯供應商，為本土品牌提供基礎機芯，也有部分改裝工坊會基于其機芯做復雜化、個性化調校，延續著蘇式機芯的技術傳承。

市場上也涌現出不少鐘表工坊，專注打造高價位段腕表，搭載的皆是工藝復雜、設計獨特的專屬機芯。

康斯坦丁?柴金（Konstantin Chaykin）制表工坊出品的 “小丑?鐵面” 與 “小丑?金面” 腕表（圖片來源：chaykin.ru官網）

俄羅斯鐘表市場也逐步走向穩定，如今甚至能梳理出一眾本土標桿品牌（筆者個人觀點）—— 這些品牌堅持全流程（或近乎全流程）本土制造，當下的代表便是 “火箭牌”“閃電牌” 與 “東方牌”。

其中火箭牌更是將100% 純本土制造作為核心定位：品牌擁有專屬制表工坊，從游絲、擺輪到所有零部件，均由自有生產線獨立打造。

康斯坦丁?柴金是俄羅斯國寶級獨立制表師，也是俄羅斯高端制表的代表人物，其 “小丑” 系列腕表因獨創的面部式時間顯示、復雜的自主研發機芯成為世界知名的俄系高端腕表，是俄羅斯鐘表工業從量產到高端定制的重要標志；而火箭牌、閃電牌、東方牌則是蘇聯 / 俄羅斯經典國民制表品牌，憑借保留完整的本土機芯生產能力，成為當代俄系平民腕表本土制造的核心標桿。

火箭牌腕表（圖片來源：raketa.com官網）

該品牌腕表定價并不親民，并非人人都能消費得起，但高品質本就不可能低價易得 —— 俄羅斯鐘表工業亟需攻克高端價位段市場，因為高端名表不僅能整體提升一國鐘表產業的行業聲望，更能帶動整個本土鐘表市場的發展。

另一俄羅斯品牌閃電牌，其定價已開始對標瑞士入門級親民腕表，躋身同價位競爭行列。該品牌腕表的機芯配置多元，既搭載俄羅斯本土自產的手動上鏈機芯，也裝配日本美優達（Miyota）、瑞士朗達（Ronda）等進口機芯。

日本美優達（Miyota）、瑞士朗達（Ronda）是全球知名的量產機芯供應商，前者主打高性價比機械 / 石英機芯，后者以石英機芯著稱，是世界各大入門、中端腕表品牌的主流機芯選擇；閃電牌采用 “本土機芯 + 進口機芯” 的混合配置，是本土品牌平衡本土制造屬性市場性價比、受眾接受度的典型策略，也是多數后發鐘表品牌的常見發展路徑。

閃電牌腕表（圖片來源：molnija.shop 官網）

當然，還有東方牌腕表 —— 這類表大多設計簡約、樸實無華，出廠時的走時精度往往算不上出眾。

但它勝在價格親民，而且結構簡單、易維修，就像俄羅斯的瓦茲越野車一樣 —— 俄羅斯幾乎各個城市的修表匠，大多都能維修、調校東方牌腕表；就算是普通人，只要愿意，也能跟著網上的視頻自學完成它的保養和調校。

給孩子選人生的第一塊表，東方牌再合適不過。當然，前提是現在的孩子還對腕表這類物件感興趣 —— 畢竟很多孩子連指針表盤都不會看了。

此外，對一些人來說，東方牌腕表還是愛好與收藏的載體。品牌會推出特別系列，市面上也有不少手工匠人，能根據表主的需求為這款表做個性化改裝。

東方牌的 “易修、結構簡單” 是其核心特色，也是蘇聯制表工業的典型設計思路 —— 兼顧實用性與普適性，適配蘇聯時期廣袤地域的維修條件；而如今的個性化改裝、特別系列推出，更是讓這款俄羅斯經典國民腕表在實用之外，延伸出收藏和玩表的價值，成為俄羅斯本土鐘表中 “平民化、高適配性” 的代表。

東方牌腕表（圖片來源：meranom.com官網）

順帶提一嘴，東方牌腕表還被納入俄軍 “戰士” 單兵作戰系統的配套裝備序列，制式編號為 6Э4-1。

東方牌腕表入選俄軍“戰士”（Ратник）單兵作戰系統配套裝備，正是其結構堅固、適應惡劣環境、易維修、性價比高等核心優勢的體現，與蘇聯 / 俄羅斯軍工裝備 “實用至上、皮實耐造” 的設計理念高度契合，也成為該品牌從民用國民表走向軍工制式裝備的重要標志，進一步夯實了其俄羅斯本土鐘表標桿的地位。

最后不得不提一提白俄羅斯的盧赫牌（Луч）腕表 —— 誠然，從官方歸屬來說這并非俄羅斯的腕表品牌，卻同樣是蘇聯的遺產，承載著俄白兩國共同的歷史。

盧赫鐘表公司所產的腕表，既搭載自主研發的機芯，也適配多款海外廠商的機芯。該品牌腕表定價親民，而據一些熟人的使用反饋來看，表款設計頗具巧思，品質也相當不錯 —— 其中頗具特色的當屬單指針系列腕表。

盧赫牌腕表（圖片來源：luch.by 官網）

白俄羅斯盧赫牌是前蘇聯鐘表工業的重要組成部分，與俄羅斯的東方、火箭、閃電牌同屬蘇式制表體系，延續了蘇聯制表 “實用、耐造、高性價比” 的核心特點；其單指針系列是品牌標志性特色款，以極簡的單指針設計實現時間顯示，兼具設計感與實用性，成為蘇式小眾特色腕表的代表。

結語

總而言之，蘇聯 / 俄羅斯鐘表工業這一 “病患” 終究是生機尚存 —— 它扛過了改革與蘇聯解體的危機，已然做好邁向未來的準備。

一眾俄羅斯鐘表品牌與工坊并未躋身主流視野，它們主打基于進口機芯打造腕表，而這并非什么憾事。放眼全球，不計其數的鐘表生產商，甚至包括高端價位段的品牌，都會采用外購機芯，只不過多數會對機芯做二次改裝罷了。

鐘表企業的發展之路可分為多個階段：

依據自有技術要求，在海外完成腕表全流程生產；

自有生產線造表，搭載基礎款進口機芯；

采用經改裝或升級復雜化的進口機芯；

自主研發機芯，僅采用外購的游絲與擺輪核心零件；

實現自主鐘表機芯的全流程研發生產。

理論而言，只要有決心，任何一家企業都能走完這條進階之路。有時，精妙的營銷策略與精準的發展方向把控，能帶來比百年品牌積淀更可觀的價值。

（2026年1月26日，作者：彼得堡的肥天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