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的漩渦
黎荔
![]()
張愛玲追懷她的祖父母,這么寫道:“他們只靜靜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時候再死一次。”
讀到這句話,我生出了一個想法,咒語一般在心里盤旋:“我們的血液里豈止躺著祖先們,我們的身體里其實住著無數個死去的人。”這念頭起初是毛刺刺的,硌人,但細細思之,在夜晚的寂靜中,它漸漸化開了,像一滴墨,落在清水碗中,絲絲縷縷地洇染,彌漫成一種可以觸摸的氛圍。攤開手掌,月光在掌紋的溝壑里積下淺淺的銀輝。這皮膚,這血肉,這骨骼,真的是“我的”么?
我們的身體里,又何止住著無數個死去的人,其實還有著宇宙亙古以來無數生命的延續。此時此刻,構成我手指的碳原子,或許曾在侏羅紀的蕨類植物中搖曳;我肺葉里每一次舒張所吸入的氧原子,也許曾是莎士比亞在寫下最后一行十四行詩時,那胸腔中激蕩的最后一口氣息。我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藏著宇宙漫長歲月的秘密。那些曾經屬于恐龍、屬于帝王將相、屬于無數無名先人的原子,在138億年的光陰流轉中,跋山涉水,最終在此時此地,以一種奇妙的秩序聚合,成為了“我”。這并非詩意的幻想,而是宇宙沉默運作的事實。“我”只是向原子借來的一具短暫軀殼。
138億年來,原子在宇宙中永生,不斷的組合、分解、再組合,從未停止。我們是移動的墳墓,也是行走的搖籃。這具我們以為牢靠的“皮囊”,原來是一座多么熱鬧而又寂靜的墳場,一場多么奢華而又節儉的輪回。成吉思汗的雄心,或許化作了我們某塊指甲的硬度;孟姜女的淚,可能正潤澤著我們此刻有些干澀的眼角。所有驚心動魄的愛恨,所有波瀾壯闊的生涯,最終都坍塌、潰散,被研磨成最基本的顆粒,交付給時間這位最公平也最冷酷的稅務官,重新洗牌,分發。
這并非一種簡單的物質輪回,而是一場浩瀚的信息重組。那么,這個正在感受著“我”的“我”,又是什么呢?
![]()
我從來不是那堆會永生的原子,我只是那堆原子臨時搭建的一個模式——一個信息漩渦。什么意思呢?想像一下河流中的漩渦,水在不停流動,但漩渦的形狀一直在。我不是那流不盡的水,而是水流過特定河床時,激起的那個回旋的形狀。這個漩渦,承載著記憶、情感、思考與愛。我的悲傷,我的喜悅,我童年時對著南方山谷喊出的回聲,我此刻心中那片荒蕪而又豐茂的宇宙圖景,都是這漩渦的形狀,這漩渦的嗚咽。
當有一天我不在人世了,那個由我的意識、記憶、體溫共同構筑的“漩渦”,將永遠消散。構成我的原子,它們來自洪荒,去向渺茫,它們對“我”漠不關心。真正屬于“我”的,只是它們此刻這短暫、偶然、卻精密的排列組合方式——這個正在感受夜涼、求索生死、從星空到原子追問不停的“信息結構”。
這個維持著“我”的結構終將崩解。像沙堡被潮水抹平,像歌聲消散在風里。我的原子將各奔前程,奔赴下一場盛大而無名的集合。一些去滋養明年春日的竹筍,一些去構成陌生孩童眼眸里的星光,一些成為一朵野花的芬芳,一些,或許會飄散到星際,成為未來某顆星球上一場初雪的核。它們的故事還將繼續,漫長到超越想象。死亡并非終結,而是一次徹底的“退潮”,功過榮辱的華服被剝去,靈魂的印記被抹平,只剩下最本原的“物質”,赤條條地,重新涌入宇宙那無始無終的循環。
然而,每個清晨醒來時腦神經重新編織的“自我感”,每次心跳時血液攜帶的記憶與期待,每次選擇時獨特價值觀的閃光——這些都是轉瞬即逝的信息漩渦。就像此刻我寫下這些句子時,大腦皮層中數百萬神經元正在形成的特定放電模式,這個模式在宇宙歷史上從未出現過,也永遠不會重現。
我們都是一個個臨時的漩渦。在這永恒流淌的原子之河里,我們短暫地旋轉、發光、感受、思考。然后我們消散,把材料歸還給河流,讓新的漩渦形成。這臨時的漩渦,正因為其短暫,才顯得如此驚心動魄,如此值得我們傾盡全力,去活出它獨一無二的形狀。
所以我要在這個暫時的漩渦消散前,好好看看這個世界。觸摸那些比我古老的石頭,愛那些與我同樣短暫的存在,在原子們借給我的這幾十年里,編織出只屬于我這個漩渦的獨特信息圖案。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