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謀反未遂”與“壓抑的盛世”

26年，大將軍藍玉謀反未遂被抓下獄。下獄鞫訊后，獄中供詞稱其同景川侯曹震、鶴壽侯張翼、舳艫侯朱壽、定遠侯王弼、東筦伯何榮及吏部尚書詹徽、戶部侍郎傅友文等謀反，擬定乘朱元璋藉田時發(fā)動叛亂。藍玉被抄家，滅三族，并株連蔓引，自公侯伯以至文武官員，被殺者約一萬五千人。

洪武26年的“藍玉案”，與洪武13年的“胡惟庸案”、洪武9年到洪武15年的“空印案”、洪武18年的“郭桓案”，并稱“明初四大案”。

朱元璋出身低微，跟李世民、趙匡胤這種當皇帝之前就出身勛貴的人有很大不同，朱元璋內心深處是“很不自信”的，時刻有危機感，總擔心自己的皇位坐不穩(wěn)，再加上他自己的性格非常多疑，所以洪武朝的文字獄跟前代比起來非常酷烈。

浙江府學教授林元亮因《謝增俸表》中“作則垂憲”一句而被殺；北平府學訓導趙伯寧因《萬壽表》中“垂子孫而作則”一句而被殺。因為“則”諧音“賊”，朱元璋認為這兩人在諷刺他做過“反賊”。

常州府學訓導蔣鎮(zhèn)因《正旦賀表》中“睿性生知”四字而被殺。朱元璋認為，“生”諧音“僧”，是諷刺他當過和尚。

反正朱元璋對“僧”、“光”、“禿”、“賊”、“寇”等字眼極其敏感，作為文人，寫字的時候這幾個字是肯定要避免的，否則被皇上知道，誰知道皇上會如何解讀？搞不好就小命不保。跟這幾個字諧音的字也最好不要用，比如以上舉例中就有人因為用了跟“賊”諧音的“則”、跟“僧”諧音的“生”而丟了腦袋。

但是，僅僅做到這些仍然不能保證安全。“文字獄”的危險之處在于，解讀文章的想象力是無限的，只要想抓你的罪過，你怎么做都避免不了。

祥符縣學教諭賈翥為本縣作《正旦賀表》中有“取法象魏”四字。“取法”被解讀為“去發(fā)”，朱元璋認為這是在諷刺他以前“剃過頭發(fā)當過和尚”，于是賈翥被殺。

當時有一個很著名的和尚叫做來復，在朱元璋舉辦的宴會上寫了一首詩。詩中有兩句“金盤蘇合來殊域，玉碗醍醐出上方”，本意是說“這個宴會很盛大，奇珍異寶，美酒佳肴很多”，但朱元璋看了以后勃然大怒，認為詩里面的“殊”字分開來就是“歹”、“朱”二字，是在拐著彎兒罵朱元璋心腸歹毒。于是親自下令將和尚來復凌遲處死。

由于朱元璋內心深處的“不自信”，他總擔心“自己一介草民能造反成功登基為帝，那別人也有這種可能”，對民間的防范簡直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朱元璋的《大誥》中規(guī)定了比前朝更嚴厲的“族誅”和“連坐”刑罰：九族之內，鄰里之間，你要知道你的親戚本家和鄰居家中有幾口人、做什么工作這類信息，實現(xiàn)互相監(jiān)督、互相舉報。發(fā)現(xiàn)親朋或鄰里之間有“異常行為或言語”而不舉報是重罪；哪怕不知道親朋或鄰里之間有“異常行為或言語”也是重罪，因為你沒有盡到“死死盯著親朋或鄰里一言一行的責任”。如果上面派人下來查訪，問你關于親戚本家和鄰里之間的這些信息，你答不出來，官府就有權對你合法地“物理銷號”。成功實現(xiàn)了“人盯人”、“全民抓奸”。

由于“文人相輕”，而人的本性中也有“邪惡的一面”，比如很多人“見不得別人好”，民間就形成了“舉報成風”的惡習：文人之間會互相“捕風捉影”舉報，老百姓之間也會互相栽贓舉報，導致文化界和民間“沒人敢發(fā)表觀點”，每個人活得小心翼翼、戰(zhàn)戰(zhàn)兢兢，思想上和創(chuàng)新上“一潭死水”。不說話是安全的，低頭干活為大明朝創(chuàng)造財富是安全的，于是人人活成了“沒有思考、埋頭拉磨”的牛馬。

都說大清的文字獄臭名昭著，但洪武朝的文字獄比大清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上次華夏有如此嚴酷的“輿論監(jiān)控”還在女皇武則天時代，武則天鼓勵民間“聞風奏事”。自從女皇下臺之后，陋習消失，無論是宋朝的漢人皇帝還是元朝的“胡皇”，都是在文化上“很寬松”的時代，朱元璋自己也承認元朝雖然是“異族統(tǒng)治”但“胡皇時代”的管制很寬松，但他認為恰恰是因為“寬松”才讓元朝失去了天下。朱元璋原話“元以寬仁失天下”，所以朱元璋不愿意讓大明也“寬仁”，而是要讓這種“人人監(jiān)督、人人舉報、人人自危”的歪風邪氣在女皇落幕多年后“死灰復燃”。

朱元璋的洪武朝，從經(jīng)濟和民生發(fā)展上來說也算是“盛世”，但在思想和文化上的“壓抑”，不說“絕后”，也肯定是“空前”的。當時，西方正處于“宗教革新”、“文藝復興”的前夜，即將掀起宏大的思想解放、以人為本；東方卻將宋元以來“寬松”的皇朝統(tǒng)治忽然在“專制程度”上大幅收緊，扼殺社會的自由思想和創(chuàng)造性，之后，“清承明制”，又繼承并強化了這種“專制”，東方在這段時間就開始落后于西方并被西方“越拉越遠”。

我一直說，我的業(yè)余愛好是研究清史，所以我對明史其實不是很熟悉。藍玉謀反未遂，到底藍玉是不是對朱元璋“制造文字獄、造成社會壓抑”等方面不滿，真的圖謀“造反”，還是說皇上對藍玉“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畢竟朱元璋可沒少干過這種事，比如李善長被殺其實就很冤，朱元璋并沒有李善長謀反的確證，只是懷疑李善長、擔心李善長會在朱元璋死后謀反就把他殺了----這個我就不去詳細考證了。

藍玉如果不死，以藍玉的軍事才能，他為建文皇帝效力的話，朱棣想靖難成功基本不可能。但歷史不容假設。

大明永樂朝也是“文字獄”很嚴酷的時代，之后的大明皇帝就基本不熱衷“文字獄”了。為什么洪武朝、永樂朝的“文字獄”很酷烈？因為朱元璋和朱棣這爺兒倆心里都虛得很。前面已經(jīng)說了朱元璋為什么心虛，朱棣心虛的原因我這里哪怕不說大家其實也明白，永樂爺?shù)降资恰暗梦徊徽薄Ｖ蟮拇竺骰实墼谶@方面不心虛，所以有底氣不搞“文字獄”，不懼天下人如何說他。這里我們能發(fā)現(xiàn)一個很明顯的規(guī)律：越是“心虛的、不自信的”大明皇上，其治下越文網(wǎng)嚴密、鉗制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