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期末考試,晚上9點,北京市三年級學生家長李楠與兒子曉峰開啟了作業“復盤”和家庭閱讀時段。近一個月來,學校的小測驗、隨堂考明顯少了,她和孩子的“自主時間”多了起來。在對比了孩子的幾篇口算答案后,她捕捉到了一個小規律——連續幾次,但凡遇到個位是“3”和“9”相加的題目,曉峰都忘了進位。
“放在之前,這樣的小問題很難被發現。”李楠感慨。過去,孩子的學情被一疊疊測驗、聽寫等的分數所掩蓋。“分數高高低低,起起伏伏,但每次考完這門忙著考那門,盲點與錯誤在匆忙中被一帶而過,下次再考,不會的還是不會。”李楠說。
2025年12月17日,教育部辦公廳印發《關于進一步加強中小學日常考試管理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對各學段的考試頻次作出明確規定,讓臨近期末的“大考”悄然改變了節奏。一場靜水流深的變革,正從這樣一個微小的數字進位開始。當“減少考試頻次”改變了孩子們學習生活的時候,教育評價回歸“診斷與改進”的意義,便在此刻照進了現實。
學習過程之變 從“被動應試”到“主動探究”
學習究竟是如何發生的?是源于內心好奇的“學會”,還是迫于外在壓力的“考會”?中國教育學會基礎教育評價專委會副理事長張豐告訴記者,真正的學習,關鍵在于思考,而思考必須在一系列真實任務的驅動下才能深度發生。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課堂的節奏被考試把控,“以考代教、以考代評”的現象屢見不鮮。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有些學校的期末教研核心工作,竟是“將市面上流行的試卷逐一拆解、變換題型”,以此訓練學生的應試反應。對此,李楠很無奈:“孩子每天學的到底是知識本身,還是解題技巧?以語文為例,我希望他能從字、詞、句出發,感受文字韻律,體會文章里的人生百味。可現在,作業和測驗塞滿了時間,他讀書的時間越來越少,甚至認為課外閱讀是‘浪費時間’。”
改變勢在必行。有專家指出,如果說“雙減”等政策搭建了評價改革的“主干道”,那么教育部此番針對考試管理的《通知》,則旨在疏通“最后一公里”,織密直達教學末梢的“毛細血管”。它要解決的,正是如何將理念精準轉化為每一天的課堂行為。
期末考試前,記者走進一些學校,感受《通知》出臺后的課堂之變。
探究,在豐富的課程土壤中自然發生。在河南鄭州經開區蝶湖小學,校長張智慧有著自己的教育理念:學習能力的提升,從來不是靠試卷堆出來的,起步于廣泛閱讀與自由寫作的積累,才是根本路徑。在她看來,持續海量的閱讀能幫學生搭建抽象知識的理解體系,學生擁有了理解抽象知識的能力,也自然而然地渴望將這種能力用于真實問題的解決。于是,學習便可以成為針對真實問題的研究過程:為改造小池塘,孩子們主動查閱資料、走訪相關專業人士、撰寫有理有據的提案;在數學課“度量本質探索”項目中,他們追問“角的度量本質是什么?”他們通過寫繪、論文、“我是小講師”等方式,探究度量背后的內在邏輯。
探究,在深度的課堂互動中被精準激發。在清華附中上地小學,師生的主要精力集中在課堂。校長張紅告訴記者,他們著力推進課堂深度變革,核心是將課堂從教師講授的舞臺轉變為學生思維碰撞的場域。“在一節四年級的‘編碼’課上,我們設定的學習目標不是記住編碼規則,而是師生共同創建評價量表。在‘設計-評價-修改’的循環中,理解編碼的‘唯一性、簡潔性’等原則何以成立。”張紅說。
探究,在技術賦能的情境里獲得全景反饋。四川成都東城根街小學的“學科素養嘉年華”,創設了一個沉浸式的探究情境。校長賴晗梅告訴記者,學生在完成跨學科任務的過程中,其決策力、協作力等綜合素養被自然激發。“更重要的是,我們借助人工智能與無感采集技術,學生在課堂上的每一次發言、每一次練習、在嘉年華中的每一項表現,都轉化為數據,最終匯聚成個人的‘成長足跡’畫像。”
考試形態之變 從“篩選工具”到“成長階梯”
當學習的引擎從“應試”轉變為“探究”,作為關鍵環節,考試的功能與形態自然而然發生變化。
理想的考試形態是什么樣?中央民族大學教育學院教授蔡可告訴記者,一是依標命題,強化素養導向評價。二是明確日常練習、平時考試、終結性考試的不同功能。三是形成評價—診斷—反饋閉環。加強對學生增值表現、潛在能力、短板弱項等方面的分析診斷,推進教、學、評的有機統一,切忌簡單的數字排位或結果通報,要分析數據背后反映出來的學生對知識的掌握、運用情況及思維的發展。
這意味著,考試必須從學習歷程終點的“篩選工具”,轉型為促進發展的“成長階梯”。記者在走訪中發現,這些在基層學校也有著生動實踐。
張智慧告訴記者,在蝶湖小學,期末考試的安排發生了根本性變革,構建起“三維融合”的評價體系:“一是過程性與階段性評價雙軌并行,平時課程中的努力程度與期末測評同等重要;二是建立彈性復評機制,學生對結果不滿意可通過補充課程學習申請二次甚至多次復評,允許試錯、鼓勵進步;三是多元測評深度綁定大課程——低年級以‘蝶湖探秘之旅’游園形式融合各學科內容,中高年級采用‘紙筆測試+非紙筆測評’結合等模式呈現特色成果,讓期末成為課程學習的階段成長展演臺。”張智慧說。
在清華大學上地小學,低年級今年的樂考活動主題是“駿馬迎春,趕個年味集”,“語文、數學等知識巧妙地融入學生逛廟會式的情境任務。學生們通過參與獲得‘校園幣’,可以兌換真實的學習權益。這使得測評成為一種愉快的、有獲得感的成長體驗。”張紅告訴記者。
2021年起,四川成都市東城根街小學開啟考試評價改革。賴晗梅介紹:“東小秉持‘評價即學習’理念,持續創生覆蓋全學科的沉浸式素養體驗場,以全年級的‘真·好學科素養嘉年華’和一二年級的《綜合素質測評手冊》為載體,在表現性評價中看見學生的綜合素養。”
他們的做法是,讓教師在“以終為始”的設計理念指引下,找準素養測評點、設計測評項目、制定評價依據,更加深入地思考素養形成的表現,理解學生成長的路徑,提升學習設計的能力。讓學生在游戲或任務中,在解決真實問題和協同合作實踐中,在真實、有趣、優質的體驗中,自由展現學科、跨學科能力和素養。
評價方式之變 從“模糊判定”到“精準導航”
改革行至深水區,一個共識愈發清晰:單純改變考試形式遠遠不夠。如果評價方式依然陳舊,那么任何形式的創新都可能面臨“新瓶裝舊酒”的困境。
如何在淡化分數的同時不模糊學情,不放棄教育的科學性與精確性?蘭州市蘭煉二小校長李瑛的思考頗具代表性。在經歷近三年“樂考”實踐后,該校教師反饋,趣味化的測評在評估特定知識掌握的深度與客觀性上存在局限。同時,等級評價也讓部分習慣于百分制的家長感到“模糊”,難以評估孩子的真實學習水平。對此,學校的應對策略是:“一方面,為三年級學生做好紙筆測試的習慣銜接,保證必要診斷工具的效度;另一方面,通過專業App提供成績的一對一查詢與深度分析,在保護學生隱私、淡化公開排名的同時,以更專業的方式回應家長合理的知情訴求。
不可否認,當跨校統考不再舉行、日常考試減少,一些家長產生了新的焦慮:缺乏橫向比較,如何了解孩子的真實水平?更有家長向記者反映,感覺試題靈活度大增,如同“在學校學了洗菜,考試卻要做滿漢全席”,擔憂減少練習會導致學生能力下降。
蔡可指出,家長的比喻恰恰揭示了改革的關鍵。他認為,更準確地界定不是“滿漢全席”,而是“復雜問題的解決”。“具有區分度的試題往往不在于知識點本身有多艱深,而在于情境的復雜性和知識遷移運用的能力。”蔡可解釋道,“這好比做一桌宴席,需要的是統籌規劃、靈活搭配、火候掌控等一系列綜合能力。”他強調,新規嚴控考試次數,其深層邏輯是“聚焦提質增效”,通過提升命題質量,將日常教學從“重復機械練習”導向“基于現象的微專題學習”。蔡可說,“其實,這類試題完全可以成為日常作業的一部分,引導學生形成思路、產出觀點。減少低效考試,恰恰是為了給這種高質量的學習與評價騰出空間。”(記者 姚曉丹)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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