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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春天,江蘇寶應縣,一個叫陳三姑的女子做了件瘋狂的事——明知未婚夫得了肺癆,她還是要嫁。
家里人急了,全勸她退婚,說這是去送死。她不說話,找了個人,自己給自己開了臉。開完臉,她一個人走進了淮安駙馬巷周家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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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丈夫死了。她22歲,成了寡婦。然后她抱養了一個半歲的男嬰。這孩子后來叫周恩來。
事情要從1898年開春說起。
那年淮安駙馬巷周家出了件急事。老四周貽淦查出了肺癆,21歲,剛訂了親,病得快不行了。
肺癆在那個年代就是死刑判決書。周家急瘋了,想了個辦法——趕緊把寶應縣陳家的姑娘娶進門,叫"沖喜"。老一輩人信這個,覺得辦喜事能沖掉病氣,說不定人就活了。
消息傳到陳家,全家炸了鍋。陳三姑的父親是秀才,從小教她讀書寫字、吟詩作畫。這姑娘14歲就能賦詩填詞,在當地算才女。可現在,她要嫁的那個人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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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勸,母親勸,兄弟姐妹輪番上。嫁過去就是守寡,一輩子就毀了。你還年輕,再找一戶人家不難。
陳三姑不說話。
她心里清楚,在那個年代,女人一旦訂了親,就算是"夫家的人"了。退婚?說出去不好聽,將來誰還敢娶她?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骨子里有一股勁——答應了的事,就得認。哪怕前面是火坑,也得自己跳下去。
沒等家人同意,她找了個人,自己動手開了臉。
開臉是舊時女子出嫁前的儀式,用小刀把額頭上的絨毛刮掉,意思是從今往后,她就是新娘子了。這個動作,通常是母親或者嫂子幫著做的。
可陳三姑沒等家人同意,自己開了臉。
開完臉,她一個人走了。沒有花轎,沒有鞭炮,沒有哭嫁的親人。一個20歲的姑娘,孤零零地走進一個等著辦喪事的宅子。她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
六個月后,周貽淦死了。陳三姑從新娘變成寡婦,前后不到半年。
周家祖父看著這個年輕的兒媳婦,心里不忍。他做了個決定——把長孫周恩來過繼給周貽淦夫婦,讓陳三姑當這孩子的母親。
那年,周恩來還不滿一歲。這個決定改變了三個人的命運。周貽淦死后有了"兒子",陳三姑有了活下去的理由,而周恩來,從此有了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娘"。
陳三姑守寡后,幾乎不出門。
周家是個大宅子,好幾房人住在一起,妯娌之間難免有摩擦。她不參與,不爭吵,整天守在西院那兩間小屋里,門一關,外面的事跟她沒關系。
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周恩來身上。
周恩來后來回憶說:"嗣母終日守在房中不出門,我的好靜的性格是從她身上承繼過來的。"
這話很有意思。一個叱咤風云的政治家、外交家,說自己"好靜",而且說這性格是從養母那里學來的。
陳三姑的教育方式很特別。
四歲開始,她每天清晨把周恩來叫醒,教他認字、練書法。孩子坐不住,她就換個法子——講故事。
她講《天雨花》,講《再生緣》,這兩部都是彈詞,主角是女性,講的是女子如何在亂世中自立自強。
她還講韓信。韓信受胯下之辱,忍了,后來成了大將軍。她講岳飛,精忠報國,壯志未酬。
周恩來后來說,小時候聽嗣母講故事,"輒綁膝不去","終日聽之不倦"。
你看,她不是照本宣科地教四書五經,而是用故事把道理講透。忍辱負重、家國情懷、女性的尊嚴與力量,這些東西在一個孩子心里扎下了根。
她還搞了一套"游戲教學法"。
她請人給周恩來做了一個小柳斗,里面裝滿寫著字的木塊。每個木塊上寫一個字,打亂順序,讓孩子們比賽誰能最快拼出一首完整的詩。
周恩來每次都是第一名。
這個方法放到今天,叫"寓教于樂"。可那是一百多年前,一個守寡的女人,沒上過什么學堂,愣是琢磨出了這套東西。
陳三姑對周恩來的管教很嚴。
有一次,周恩來的弟弟恩溥玩刀子,差點傷到周恩來的眼睛,陳三姑嚇壞了。從那以后,她干脆把周恩來整天關在自己房里,不讓他出去亂跑。
別的孩子在院子里瘋玩,周恩來在屋里讀書。
周恩來的幾個伯父都心疼他,覺得這孩子從小沒了父親,不忍心責備他,可陳三姑不一樣,她要求很高。用周恩來自己的話說:"諸父憐其孤,輒少寬假,而慈母則督之綦嚴。"
伯父們對他寬容,母親對他嚴格。這種"嚴"不是打罵,而是一種標準——你必須成才,你必須對得起我這八年的心血。
1946年,周恩來在南京接受美國記者采訪時說:"直到今天,我還得感謝母親的啟發,沒有她的愛護,我不會走上好學的道路。"
這話說得很樸實,他沒用什么華麗的詞藻,就是"感謝"和"好學的道路"。
可你仔細想想,一個22歲就守寡的女人,在那個年代,能給孩子什么?沒有錢,沒有地位,沒有人脈。她能給的,只有知識和品格。
她做到了。
1907年春天,周恩來九歲。
周家的經濟徹底崩了,沒有田產,沒有積蓄,全靠借債度日。生母萬氏操勞過度,得了胃癌,躺在床上起不來。
九歲的周恩來開始在當鋪和藥房之間來回跑。
當鋪的柜臺比他高,他踮著腳把東西遞上去,換幾個錢,再跑到藥房去抓藥。回到家,自己熬藥,一勺一勺喂給母親。
半年后,萬氏死了。才30歲。
第二年,1908年夏天,陳三姑也病倒了。她也是肺病,這病當年奪走了她丈夫的命,現在又來找她。
周恩來那年十歲,他眼睜睜看著養母一天天消瘦下去,什么也做不了。家里窮得叮當響,連買藥的錢都要去借。
陳三姑死的時候,才30歲,和她丈夫同一種病,死在同一個年紀。十歲的周恩來,親手操辦了養母的喪事。他用船把陳三姑的棺木從清江浦運回淮安,和養父周貽淦合葬在一起。
一個十歲的孩子,站在船頭,身后是母親的棺材,河水無聲,天地蒼茫。
鄉鄰們后來說,這孩子辦事"井然有序"。
十歲,井然有序。
這四個字背后,是陳三姑八年的教養。她教會他讀書寫字,也教會他遇事不慌、扛得住事。
兩年之內,周恩來失去了生母和養母。父親在外地謀生,指望不上,幾個弟弟還小,他成了這個家里唯一能頂事的人。
1910年,周恩來離開淮安,去東北投奔伯父。臨走前,他帶走了一樣東西——養母陳三姑親手寫的詩本。
那是陳三姑十四五歲時寫的詩,墨跡工整,保存完好。
周恩來把這本詩集帶在身邊,走了一輩子。
1918年,他在日本留學時寫日記,提到這本詩集:"我把帶來的母親親筆寫的詩本,打開來念了幾篇,焚好了香,靜坐一會兒,覺得心里非常的難受,那眼淚忍不住的要流下來。計算母親寫詩的年月,離現在整整的二十六年,那時候母親才十五歲,還在外婆家呢。想起來時光容易,墨跡還有,母親已去世十一年了。"
你看,他二十歲了,在異國他鄉,還在翻那本發黃的詩集,還在流淚。
這就是陳三姑留給他的東西,不是金銀財寶,是幾頁紙,幾首詩,和一段刻進骨頭里的記憶。
陳三姑有一個愛好:畫白芍藥。
她畫畫的水平不低,周家的女眷們都說:"天上飛的是什么鳥,陳三姑就能在紙上畫什么鳥。"
可她畫得最多的,是白芍藥。
陳三姑一輩子守著一個"諾"字——答應嫁過去,就嫁過去;答應養這個孩子,就把命搭進去養。
白芍藥,像她。潔白、安靜、不爭不搶,可骨子里有一股韌勁,花期不長,開得卻認真。周恩來后來住在中南海西花廳。
1949年11月,他和鄧穎超搬進西花廳,一住就是26年。鄧穎超后來回憶說:"你偶然看到這個海棠花盛開的院落,就愛上了海棠花,也就愛上了這個院落。"
西花廳最有名的,是海棠花。每年春天,紅色和白色的海棠花開滿院子,周恩來工作累了,會站在樹下看一會兒花,聞一聞花香。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西花廳的里院,從大門洞往里走的那條磚砌小路兩旁,種著一叢叢白芍藥。還有星星點點的黃色月季夾雜其中。
每當春天來臨,大朵大朵的白芍藥就開了。它們簇擁著,伸展著,像兩排白色的云,一直開到周總理辦公室的窗前。
西花廳的工作人員都知道,周總理喜歡白芍藥。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些花是周恩來特意讓人種的。
那是他在懷念陳三姑。
懷念那個20歲就守寡的女人,懷念那間八尺見方的小屋,懷念清晨被叫醒讀書的日子,懷念那些講不完的故事。
陳三姑活了30年,周恩來和她相處了十年。
這十年,夠他記一輩子。
1974年夏天,周恩來因病住進了解放軍305醫院,他再也沒能回到西花廳。
他最后一任護士許奉生后來說:"總理住院以后,西花廳的白芍藥就長得不好了。"
花和人,好像有某種聯系。人在,花盛;人走,花衰。
周恩來一生沒有子女,他把陳三姑當成自己真正的母親,叫她"娘",叫生母萬氏"干媽"。
他在陳三姑身上學到了什么?
忍耐。她守寡三十年,不出門,不爭執,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周恩來后來被人稱為"相忍為國",這顆種子,是陳三姑種下的。
堅韌。她一個人撐起一個孩子的未來,沒錢、沒靠山,就靠講故事、教寫字,硬生生把孩子教成了材。
真誠。她一輩子守著那個"諾"字。答應了,就不反悔。周恩來后來做人做事,也是這個路子。
海棠花年年開,開在西花廳的院子里。白芍藥靜靜守在小路兩旁,開在一個兒子對母親的記憶里。
三十年的短暫人生,換來一院花開不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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