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xù)聊《太平年》10集觀感。
第8集張彥澤大軍壓境,我在廣州艷陽高照的明媚午后,坐在沙發(fā)上依舊一個哆嗦,只覺得一股粗糲寒涼殺氣撲面而來。第一集吃兒子的人形惡魔,他來了。
他領(lǐng)著契丹Tony天團(tuán)們丑丑的空氣劉海兒,來了。
他派出的說客,倨傲無禮不成器,一臉小人得意的輕狂,難掩國賊惡賊本質(zhì),錢弘俶回應(yīng)以“賊”待遇,“偷我茶杯、人贓俱獲”。
同一時空,薛居正慷慨談“善待中國之民”,錢弘俶待之以禮,贈之以“價值好多錢的借條”。
主打一個你是什么貨色,我就是什么臉色。
來,展開說。

一
錢弘俶來時,還是吳越快樂的山水郎,大浪風(fēng)波里、縱情自在身,見桃見李見春風(fēng),很是逍遙。
闖了天大的禍都有哥哥們庇護(hù),見過的最殘忍的權(quán)謀不過是“六哥要下大哥三哥的兵權(quán)”,亂世荒年,他像是半真空的理想少年,活在一層“世界本該正義本該美好”的結(jié)界里。
而北上中原,就是這個結(jié)界被一寸寸打破的過程。
小九郎君這一路,見山河破碎、城郭蕭條,見路無活人、道皆白骨,見災(zāi)民食人、滿嘴血腥。
見亂民徒手搶羹湯、滿手熱泡也渾然不覺燙,見那柴榮、一刀割破亂民咽喉,血染白米湯。

他很憤怒事大事大、事了個“狗屁國事”,但善事吳越之民、善事中原之民,是一樣的拳拳之心、昭昭之意。
薛居正說“你們一時找不到中原之君,善待中國之民也是正理”,成功說動了他。
他小九郎君熱血又仁義,大手一揮,這十萬絹我借了。
他不曾愿意真正了解深宮里爾虞我詐的權(quán)謀利害,但他深深悲憫?zhàn)I殍四野,他跳出來怒斥群臣,他豁出命去扶危救難。

張彥澤和契丹人鐵蹄兵臨城下,臨陣投敵的杜重威虎視眈眈于后,契丹鐵騎還在蜂擁而來的路上。后晉小朝廷孤城孤懸于內(nèi),外無援軍、內(nèi)無精兵,糧草難為續(xù)、難民盈于路,這是注定失敗的危局。
可在風(fēng)雨飄搖危若累卵的必敗之局中,小九郎君,和馮道、和桑維翰和柴榮趙匡胤一起,譜寫了很蕩氣回腸的十日山河十日黎民。
他們不能挽大廈于將傾,不能寫爽文、穿越找后人借一顆導(dǎo)彈、轟隆一聲轟死該千刀萬剮的張吃人,歷史的出口,答案還不在這里。
鐵甲寒,單衣薄,歲月長,惡鬼多。
少年鐵骨錚錚然,可九郎君穿上甲胄也拉不開弓,少年山河志欣欣然,可明媚少年眸已被血染滄桑骨。

十日之后,錢弘俶提著破爛桶,給將士們發(fā)放食物,所謂食物也清湯寡水、勉強算個象征。錢弘俶將湯倒入某位將士碗中,片刻后,他發(fā)現(xiàn)僵臥孤城的小士兵,毫無生機(jī)、似乎已溘然長逝。
錢弘俶停下身,喝掉了那一碗湯。
這個舉動非常觸動我,以十日之前小九的性情,這碗湯他會頓灑黃土,以此為祭;可危亡之際,小九郎君也學(xué)會了,一碗約等于無的湯都很珍貴。
他堂堂吳越國九郎君,喝下一碗“死人湯”,大約他貴為寶貝疙瘩,此前也身先士卒一直餓著肚子。
更重要的是,他喝的不是一碗湯,是吳越子弟的未竟之志、未平之愿。

使團(tuán)帶來六百一十二名士兵,他們千里迢迢,渡海遠(yuǎn)行,北上蒼茫之地,一路見亂離見殺戮,護(hù)衛(wèi)國都、血灑中原。
本是吳越良家子,孟冬血作汴梁水。
杭州城下,碧水青青,碧山晴方瀲滟、水色空蒙,江南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等不到所有歸人。
劇中錢弘俶所受的每一次沖擊,都在一次次加固他的太平愿景,他沒有去看的石重貴投降、是屈辱的日落黃沙;他未來將啟動的納土歸宋,是為了讓吳越子弟、不再埋骨北方黃沙中,讓所有亡人未亡人,都能共飲一杯太平酒。

二
帝制王朝,儒表法里那一套之下,所謂的“忠”,和現(xiàn)代意義上的民族國家情感,當(dāng)然不完全是一回事。
《太平年》中的吳越錢弘俶視角,很了不起的一點,是展示中古士大夫的“忠”,更展示一種接近現(xiàn)代人本思潮的家國志。
這樣的劇作,既要有劇中人中古士大夫的風(fēng)骨,又要有能讓觀眾代入人民史觀的價值落點。
要寫忠奸清濁,但又不完全是帝制王朝“君為臣綱”的忠奸觀,要寫王朝興亡,但又不能只是一家一姓之榮辱。

孫太真都吐槽了,他石家的江山,你錢家小郎君發(fā)什么瘋?
錢家小九郎君,瘋的當(dāng)然不是一姓一族的富貴,甚至不是一個政治集團(tuán)的利益得失,而更接近蒼生黎民。
他還是小演員版本時,孤身浪戰(zhàn)、分分鐘把自己整成快樂的“階下囚”,與其說那只是爛漫心性、向往潮頭風(fēng)波險,不如說那也是混跡碼頭漁民中、對眾生自然而然的天然親近。
北上中原,目睹人間地獄,一直努力有所為、努力踮腳離太平更近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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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柴榮回身招呼“錢家小郎君”時,他錢弘俶那般昂揚回答“在呢”,那是少年人一腔熱血,找到了可安黎庶、可衛(wèi)山河的出口。
他隨柴榮安置流民,聽柴榮在皇宮大殿前代天子發(fā)表講話“天子與爾等,共甘苦,共患難”,山河破碎、家國淪喪、烽煙四起之時,得遇知己、得共生死、得勠力山河,怎么不是一種九死無悔呢。
可轉(zhuǎn)瞬之間,同樣是這位柴榮,血染亂民米粥。柴榮那一刀所刺的,不僅僅是久困久餓的可憐流民,也是他小九郎君對柴榮對朝廷一寸寸熱起的信念。
后來,他又見柴榮一抔黃土、三支斷香、祭拜亡故的冤魂。
聽柴榮說“隨著世道之惡做的事依舊是惡”,聽桑相公說我賣燕云十六州罪在千古,錢弘俶一度困惑憤怒“在這樣的世道說是非,像問災(zāi)民何不食肉糜,何其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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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錢弘俶身前的手起刀落、賣江山,某種意義上,是以亂世不得不為的妥協(xié)之姿,以“反面教材”,為他示范正確答案。
一百多年后,老趙家的徽宗,為收復(fù)燕云十六州,定海上之盟,增加歲幣贖回燕京,可很快便是那靖康之變。
毀譽參半的桑維翰,“賣了燕云十六州”的千古大罪大禍,砸印信、焚卷冊,寧死不肯屈服于張彥澤,或者說以死謝罪的桑維翰,同樣讓人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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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打動我的地方,在于《太平年》用讓我們現(xiàn)代人感同身受的方式,拍明白了“你為什么愿意追隨一個人”,或者說,你愿意追隨怎樣的信仰。
吳越國的小九郎君,若干年后,你為什么愿意將你的江山子民托付給趙匡胤。答案從幾十年前的烽煙開始寫,從“大鬧宮廷”三少年見石重貴開始寫,從汴梁城墻上那一晚、對太平酒的祈愿開始寫。
烽煙縈繞間,朝陽將升時,四野無聲煙塵起,國破山河不堪看,錢弘俶和柴榮趙匡胤一起,看過一輪“開太平”的未來之光。

彼時當(dāng)然沒有最終答案,彼時當(dāng)然未曾為對方肝腦涂地,彼時趙匡胤自己都沒整明白一腔熱血要向何處去,可信任的齒輪從那時已經(jīng)開始轉(zhuǎn)動。
你說后來錢弘俶的太平愿,和我們今天現(xiàn)代人的理念完全一樣嗎?這恐怕很難。
帝制時期的君臣觀、忠君觀,勢必不同于今天我們的民族情感、家國志向,但至少,他、柴榮、趙匡胤,都重視蒼生黎民。
至少有些守土護(hù)民的太平愿,穿越千年塵埃、穿越制度變遷,古今此心同。

三
我很喜歡柴榮城墻上懟人那句話,他不說食君之祿,他說你們吃百姓稅收錢糧,也該干點正經(jīng)事。
帝制王朝的倫理,第一是食君之祿,但柴榮不說食君之祿,他說你們吃老百姓的喝老百姓的,總該為百姓干點人事吧。
柴榮、趙匡胤、錢弘俶大拜而別石重貴時,都已經(jīng)明白了,君不君。
柴榮說“陛下不講禮了,我們還是要講禮的”。
這個禮儀,不僅僅是衣冠之表、貴賤之序、象征之意,更是本質(zhì)之實,是該做的應(yīng)有的正確的事。

此前柴榮一刀誅殺“亂喝湯者”,是情非得已的殺伐果決,典型的亂世用重典。而深夜無人處祭奠,是他在對錯是非之間的兩難和堅守,祭拜因一碗粥枉死的冤魂,祭拜流離失所的難民,祭山河祭萬民祭理想。
他在軍令到達(dá)之前,先行勸趙匡胤離去,看著百騎一片黃沙滾滾去,獨立落日樓頭,凄涼北望,一片黯然神傷、說與誰人聽。
他顯然比趙匡胤、比錢弘俶更“政治成熟”,更懂得馮道和桑維翰他們的政治生態(tài)。
錢弘俶需要聽相公們哥哥們講課,趙匡胤站在馮道身邊站崗,四舍五入也算蹭了很多節(jié)頂級大佬私教課。但某種意義上,柴榮也同樣需要錢弘俶、趙匡胤們身上的“太年輕”,需要那種“世界本來理想的樣子”。

趙匡胤苦戰(zhàn)數(shù)日,死守輔城,寧愿與孤城共存亡,寧愿以死守黎庶,他眼中處處黃沙可埋骨,他不明白為什么連戰(zhàn)死的孤忠熱血都被剝奪。
數(shù)騎星夜突襲,燒敵軍糧草,生擒空氣劉海御史大夫,殺進(jìn)殺出、大有熱血縱橫勢。十歲便向往飲馬北海、如漢家衛(wèi)青霍去病故事,十幾歲便有大將之風(fēng)、善用兵、能守城,從來都是流血不流淚的錚錚鐵骨。
帶領(lǐng)著他的小伙伴們(后來的義社十兄弟),密謀刺殺張彥澤,被父親看破點破:你們除了徒勞送死,別無他益。少年孤魂孤忠,驚覺原來我們連同歸于盡都做不到、連死社稷都只是一廂情愿,那是怎樣一種幻滅。

宮前長跪,為傷亡有功的同袍求撫恤請賞,某種意義上,彼時趙匡胤潛意識或許默認(rèn)會被拒絕;刺殺計劃失敗后,再拜馮令公,聽他說“他們的老母妻子或許已經(jīng)罹難”,聽他說“縱使無用也要做”,聽得鼻涕眼淚一把,慟哭如孩童。
少年氣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遇上蒼蒼老矣的“無用也做”,趙匡胤在哪個瞬間明白了活著比死更難?他又如何將少年山河骨、生死以之的一把火,變成了綿綿無盡的野草春風(fēng)吹又生?都很動人。
第六集,一屋子四個人,三個現(xiàn)在時態(tài)未來時態(tài)的天子。

第七八集,石重貴(擺爛版)爛在宮里,連個吉祥物都不想裝了,柴榮在為他安社稷心,愁蒼生之苦、謀眾生之路,趙匡胤在為他“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悲憫、熱血、蒼涼回應(yīng):你所說的“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只是亂世的亂拳頭。
天子,與黎庶共甘苦共患難者為之,天子,為蒼生守山河、開太平者為之。
又或者,天子為輕、錢氏一家君王為輕,民為重,太平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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