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劇野心很大，可以力挽狂瀾嗎？

漠九

剛播了兩集的《殺手記憶》，對于福克斯電視網來說，意義非凡。

在流媒體持續沖擊之下，傳統電視網究竟還有什么招數？

福克斯把這部劇放在NFC冠軍賽的黃金時段之后首播，意圖非常明確，是想借助體育賽事帶來的龐大觀眾流量，為新劇引流。

這部劇是對2003年比利時電影《冷面赤心》的改編，之前它已經有過一個好萊塢改編的電影版，也就是2022年的《失憶刺客》。

《冷面赤心》（2003）

在敘事方法上，《殺手記憶》采用了一種嚴謹的結構性二元論。主角安杰洛·多爾的生活被清晰地劃分為兩個互不干擾的世界：一邊是位于紐約上州庫珀斯敦的平庸溫情日常，另一邊則是穿梭于曼哈頓陰影中的冷酷刺客生涯。

劇集通過空間和視覺的對位手法來強化這種心理分化。在庫珀斯敦的場景中，畫面色調偏向溫暖的自然光和柔和的郊區色彩，安杰洛被塑造成一個穿著卡其褲、開著銀色旅行車的影印機推銷員；而當他切換到刺客身份時，會先前往一個荒郊野外的廢棄加油站。這個「閾限空間」成為他更換保時捷跑車、昂貴西裝并取出武器庫的轉換點，視覺風格也隨之轉為冷峻、高對比度的城市黑色電影調性。

真正讓這部劇脫穎而出的，是它將認知衰退引入，作為劇情推進的核心驅動力。早發性阿爾茨海默癥不只是角色的背景設定，更是推動情節瓦解的關鍵變量。

敘事張力不再僅僅來自外部敵人的追殺，而是源于安杰洛逐漸崩塌的記憶本身。比如，他會忘記公寓密碼，或者把上膛的手槍誤放進冰箱。這些看似微小的認知失誤，在刺客的世界里卻可能演變成致命的安保漏洞。

為了引導觀眾共情安杰洛的失智體驗，劇集在剪輯上也做了激進嘗試。

第一集中，部分動作場面的鋪墊被刻意省略，觀眾會突然發現安杰洛已經完成了狙擊部署，或在搏斗中受傷，卻沒看到具體過程。這種跳躍式敘事，精準模擬了失智癥患者的時間斷裂感。盡管很多觀眾并不適應這種做法，但我們無法否認，這完全不是一部傳統的動作驚悚劇，它的重點是怎么構建一種心理層面的迷宮敘事。

人物設定方面，《殺手記憶》建立在對經典硬漢形象的解構之上。帕特里克·德姆西的出演無疑是全劇最具話題性的選擇。長期以來，他以《實習醫生格蕾》中夢幻醫生的形象深入人心，而這次他搖身一變成為致命殺手，展現了一個在殘酷效率與極度脆弱之間不斷搖擺的復雜角色。

安杰洛并非約翰·威克式的超級英雄，而是一個身體機能明顯下滑的老齡從業者。他在執行任務后流露出的疲憊，與面對孫輩超聲波照片時的溫情，和殺人時的冷酷形成巨大張力。

邁克爾·因佩里奧利飾演的「荷蘭人」則是安杰洛的長期合伙人兼中介，他的餐館表面上是普通生意，實則為犯罪活動提供掩護。這一設定借用了因佩里奧利在《黑道家族》中積累的黑幫氣質。不過，兩人關系遠非簡單的雇傭，而是建立在數十年友情基礎上的互相利用與權力博弈。荷蘭人是個控制欲極強的權力經紀人，當他察覺安杰洛隱瞞家庭和病情時，原本穩固的關系便開始出現裂痕。

劇集還通過一系列次要角色構建出全方位的壓力網絡。安杰洛懷孕的女兒瑪麗亞是父親維持正常人幻覺的唯一支柱，但她渴望冒險的性格，也暗示了家族基因中潛在的暴力傾向。

女婿杰夫代表了安杰洛最鄙夷的平民階層——缺乏野心、經濟上依賴他人，這種設定為家庭生活增添了瑣碎卻真實的摩擦。

荷蘭人的侄子是個急于上位的年輕刺客，作為安杰洛的門徒，他最早發現了導師的認知障礙，并在忠誠與野心之間掙扎。

而FBI探員琳達·格蘭特，則代表了外部法律體系的壓迫，她敏銳的洞察力預示著安杰洛雙重生活的必然交織與終結。

《殺手記憶》試圖在類型片框架下探討某種深層的哲學命題，比如記憶作為身份基石的脆弱性。

對安杰洛而言，記憶不僅是生存工具，更是支撐他道德自辯的脊梁。他一直堅信自己只殺該死之人，這種自我合理化完全依賴于對過往行徑的清晰記憶。一旦記憶開始流失，他對自身正義感的信心也隨之崩塌。

劇集由此提出一個悖論：人在失去記憶的同時，反而可能獲得良知，從而在生命終點面對罪孽時尋求救贖。

與此同時，劇集深入挖掘了家庭作為負累與救贖的雙重屬性。安杰洛為保護女兒瑪麗亞而隱瞞身份數十年，但他所患的阿爾茨海默癥本身就是一種遺傳性的血緣詛咒。這種醫學上的遺傳，與犯罪生涯招致的外部威脅共同構成一個無法逃脫的閉環。而他對未出生孫輩的期待，則折射出人類在毀滅邊緣對生命延續的渴望，以及對暴力基因是否會跨代傳遞的深切憂慮。

但是從目前播出的前兩集看，《殺手記憶》存在明顯的敘事過載和節奏失控的毛病。

首播集在一小時內塞入了太多線索：安杰洛的刺殺行動、阿爾茨海默癥的確診、復雜的黑幫內斗、家庭摩擦、亡妻之死的新線索，以及FBI的調查……這種過度填充導致每個主題都淺嘗輒止。

更關鍵的是，記憶設定總是被功能化處理，甚至還出現了邏輯漏洞。安杰洛的病情似乎總在劇情需要緊張感時突然發作，而在需要展現他超凡殺人技巧時又奇跡般退場，這樣搞就顯得有點兒巧合過頭了。

如果將劇版和連姆·尼森之前的翻拍電影版對比，還是好不少。

2003年的比利時原版，重點是聚焦政治陰謀和警察探案，連姆·尼森版果然就走了傳統復仇動作路線，利用尼森多年打造的銀幕人設。而這部電視劇，則將重心轉向心理狀態和家庭倫理。

《失憶刺客》（2022）

在對記憶的描繪上，比利時版呈現為一種毀滅性的悲劇，尼森版更多將它視為動作戲的阻礙因素，而最新的劇集版，目前看是把它刻畫為一種緩慢腐蝕的過程。

主角性格也從孤傲邊緣的老人、疲憊硬漢，轉變為具有強烈表演性質的雙重人格。

這部劇后期最大的風險是，作為一部長篇劇集，失智癥設定如果后續反復使用，肯定會變得廉價，讓人厭煩，觀眾必須做好劇情走向平庸的心理準備。

對于福克斯電視網來說，他們對此劇顯然期待不低，或許想讓安杰洛·多爾成為繼豪斯醫生和杰克·鮑爾之后，該公司旗下的又一個反英雄標桿人物，但這個難度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