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死后,所有人都以為一向愛子如命的洛朝朝會對陸祈年抓狂發瘋。
可沒想到的是,她像變了個人。
她不再每天一早起床給他熨燙西服,做不重樣的早餐。
不再逼他吃她剛學做烤焦的蛋糕,拉花失敗的咖啡。
甚至在他深夜疲憊加班歸來時,不再給他準備疊齊的睡衣,調好的溫水。
三天前她暈倒在兒子的墓前,被守園人扶起。
“需要幫你聯系家人嗎?”
她望著墓碑上兒子小小的照片,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
“不用了,我沒有家人了。”
她將自己關在房間,整整七天沒有踏出房門。
再次出現在客廳時,正好迎上陸祈年投來的目光。
他坐在沙發里,指尖夾著煙,目光沉郁不耐:“洛朝朝,裝死這招,用過頭了。”
裝死?
她只是連續七天在兒子墓前守到天亮,粒米未進。
不是不想吃,是咽不下去——每一次吞咽,都會想起兒子最后那句被捂住嘴的“媽媽”。
她望著他,這張曾經刻骨銘心的臉,在淚眼模糊中時而清晰,時而扭曲成陌生的模樣。
記憶如潮洶涌襲來。
出事那天,她瘋了一樣沖到廢棄工廠時,在斷墻后聽到的對話——
“年哥,綁匪說了,只能放一個孩子!要么是你兒子,要么是清清的兒子!”
“霖霖才五歲……清清的孩子也是五歲……”
“陸總,快決定吧,綁匪說再不給答復就……”
煙霧繚繞中,陸祈年的聲音沒什么波瀾:
“告訴綁匪,放清清的孩子。”
“可是霖霖他——”
“朝朝還年輕,我們還能有孩子。”他打斷下屬,語氣冷靜得像在談論天氣,“清清身體不好,醫生說這可能是她唯一的孩子。”
……
尖銳的耳鳴猛地刺穿腦海,綁匪頭目被捕后的供詞再次回蕩:
“我們本來只想嚇唬嚇唬……是陸總派人傳話,說‘換那個穿藍色衣服的男孩出來’……我們才換了人質……”
她閉了閉眼,將翻涌的嘔吐感和冰冷的真相一同壓下。
她的沉默,在陸祈年眼里成了無聲的對抗。
他捻滅煙蒂,語氣染上煩躁:
“我說過多少次,那是意外!綁匪臨時變卦,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會撕票!”
“再說,當初要不是你非要帶霖霖去游樂園,我們會遇上綁架?霖霖會死?”他站起身,陰影籠罩下來,“找個時間,去給清清和她的孩子道個歉。那孩子受了驚嚇,到現在還在做噩夢。”
道歉?
細密的冰針扎滿心臟,痛得發麻。
她這個失去了兒子的母親,竟要向這場“交換”的受益者道歉?
劇烈的頭痛剝奪了她最后爭辯的力氣,只剩下無邊疲憊。
“好。”她聽見自己空洞的聲音。
陸祈年眉頭蹙緊。
她何時變得這樣……順從?甚至有些陌生。
未及深想,他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特殊的專屬提示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屏幕亮起,簡短的一行字,洛朝朝看得分明:
年哥,寶寶又做噩夢了,一直哭,說怕黑。
“你去吧。”不等他開口,她已轉身。
陸祈年愣住,下意識想說什么,她卻已走進霖霖曾經的兒童房,關上了門。
一門之隔,聽見的卻是他從未給過她和霖霖的溫柔:
“別怕,我馬上到。給寶寶熱杯牛奶,我哄他睡。”
腳步聲急促遠去。
幾乎同時,她的手機響起,律師閨蜜的聲音充滿擔憂:
“朝朝,霖霖意外險的調查報告出來了,里面有陸祈年助理和綁匪中間人的轉賬記錄……證據鏈很完整。但我要提醒你,起訴陸祈年間接導致霖霖死亡,等于和整個陸氏為敵……你們畢竟是夫妻……”
“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洛朝朝看向兒童房里空蕩蕩的小床,上面還放著霖霖最喜歡的變形金剛玩具。
沉默良久,她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不必了。”
“很快,他就不是我的誰了。”
陸祈年,陸氏最出色的掌舵人,高嶺之花,矜貴疏離。
六年前,只因一次會議上她一個小小精算師就敢與他針鋒相對的辯駁,他便對她展開狂熱追求。
他在城市夜空為她造過人工流星雨。
他給她一場令全城艷羨的世紀婚禮。
可也是他,讓她在新婚之夜后,獨守空房整整五年——直到那次酒后意外,她懷上霖霖。
她曾以為兒子的出生會改變一切,于是用盡全部熱情,試圖捂熱那塊看似堅不可摧的寒冰。
直到蘇清帶著兒子回國。
那個曾經為他擋刀而死的下屬的妹妹,以及他認作干兒子的孩子。
她撞見他們在幼兒園門口一起接孩子,看見他為蘇清兒子的生日宴請來整個馬戲團。
當蘇清的兒子在泳池邊推了霖霖一把,害霖霖縫了三針,她第一次對那個孩子發了火。
陸祈年趕到醫院,當著一病房人的面呵斥她:
“洛朝朝,你跟一個五歲孩子計較什么?他也不是故意的!你能不能有點長輩的樣子?”
那晚,她第一次帶著霖霖離家出走。
緊接著,便是那場“突如其來”的綁架——綁匪同時綁走了霖霖和蘇清的兒子。
她收到勒索電話,瘋了一樣趕去,在廢棄工廠外聽到那句決定兒子生死的話。
“放清清的孩子。”
槍響時,她沖進去,只看見霖霖小小的身體倒在血泊里,眼睛還睜著,望著她的方向。
再醒來,世界已支離破碎。
可笑的是,她在停尸房抱著兒子冰冷的身體時,他卻在陪蘇清的兒子過“劫后余生”的慶祝派對。
記憶如一陣風,稍縱即逝。
也好。
她模糊地想。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
一個不再吵鬧、不再追問、不再索求愛情,甚至不再為兒子之死糾纏,完美傀儡。
如他所愿。
掛斷電話,她點開陸母的對話框,鍵入一行字:
“你讓我離開陸祈年的事情,我同意了,我只有一個條件:一周內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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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母的回復透著輕蔑:
早想通了也不至于經歷這么多事,你這種出身小門小戶的女人根本配不上我兒子。
放心,一周后,我會讓你們成功離婚。
洛朝朝收起手機,眼底一片沉寂。
這樁婚姻,陸家從未認可。
當初是他執意要娶,她才甘愿忍下這些年所有的委屈與輕視。
以后?
不必了。
她開始收拾行李。
生活了六年的家,屬于她和霖霖的痕跡,正在被她一點點抹去——不是丟棄,是帶走。
將霖霖最后一件沒來得及穿的小毛衣壓入箱底時,房門被推開。
陸祈年目光掃過行李箱,唇角扯出一抹慣有的譏誚:
“又想帶著霖霖的東西躲去哪個療養院?這次打算演多久的傷心母親?”
沒等她回應,他語氣冷硬地宣布:
“清清的兒子受到嚴重心理創傷,心理醫生說需要穩定的家庭環境。他們要搬過來。兒童房給那孩子住,里面的東西你清干凈。他怕黑,需要朝南的房間。”
越過他的肩,洛朝朝看見蘇清牽著一個小男孩——那孩子穿著霖霖最喜歡的藍色外套,抱著霖霖生日時陸祈年送的遙控汽車。
男孩眼神躲閃,小聲說:
“陸阿姨……爸爸說這個房間以后是我的了。”
爸爸。
洛朝朝的手指陷進掌心,幾乎掐出血。
蘇清聲音細軟,帶著哭腔:
“年哥,別這樣……寶寶住客房也可以的,別讓朝朝姐為難。霖霖才剛走,這房間……”
“霖霖已經死了。”陸祈年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活著的人更重要。洛朝朝,你是陸太太,別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他盯著她,等待熟悉的崩潰、哭喊,或是那套他早已厭倦的“霖霖才是你兒子”的論調。
然而,他只聽到一個平靜得可怕的字:
“好。”
他愣住,準備好的斥責噎在喉間。
她甚至沒多看一眼那件被他推開的行李箱,只是蹲下身,打開衣柜最底層——那里藏著霖霖的畫冊,每一頁都是“我的爸爸”“我的媽媽”“我們一家”。
她將畫冊抱在懷里,轉身走向比兒童房小得多的客房。
看著她平靜的背影,陸祈年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但很快被“她總算接受了現實”的想法覆蓋。
客房陰冷,窗戶對著北面的高墻。
洛朝朝放下畫冊,劇烈的頭痛伴隨著惡心襲來。
她吞下醫生開的安眠藥,和衣倒在床上,懷里緊緊抱著霖霖的枕頭——上面還有一絲幾乎消失的奶香。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巨響將她從深沉的昏睡中拽出!
房門被猛地踹開,冷風灌入。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鐵鉗般的手抓住,整個人被粗暴地拽下床,重重摔在地板上!
眼前是陸祈年盛怒到近乎扭曲的臉,那雙總是冷淡的黑眸里燃著駭人的火焰,再無半分理智。
“洛朝朝!我真是低估了你的惡毒!”
他幾乎是將她拖行過冰冷的走廊,一路拽到別墅大門外,指著跪在庭院風雪中、渾身濕透、瑟瑟發抖的蘇清和她的兒子。
“我才離開兩個小時!你就敢把他們趕出來罰跪?你知不知道那孩子有哮喘,這樣會要了他的命!”
洛朝朝在冰冷的雪地里打了個寒顫,頭痛欲裂,視線模糊。
她努力聚焦,看向蘇清。
蘇清嘴唇青紫,緊緊摟著哭得撕心裂肺的兒子,卻在陸祈年看不見的角度,對她彎了一下嘴角。
“我沒有。”洛朝朝的聲音因寒冷和虛弱而發顫,但很清晰。
“沒有?”陸祈年猛地松開手,任她踉蹌跌倒,“管家親眼看見你命令他們出來!傭人都聽見你喊‘滾出我兒子的房間’!難道所有人都冤枉你?還是你想說,是清清瘋了,帶著自己的孩子用這種苦肉計來陷害你?!”
膝蓋磕在堅硬的冰棱上,銳痛讓她清醒了幾分。
她靜靜地看著他,試圖在那張盛怒的臉上找到一絲過往的痕跡,或是一點遲疑。
可是沒有。
只有滔天的怒火,以及蘇清懷中那個穿著霖霖外套、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一種深徹骨髓的疲憊和荒謬感,徹底淹沒了她。
辯解?
在“眾口一詞”的證據和他根深蒂固的偏袒面前,蒼白得可笑。
她垂下眼睫,不再看他們任何人,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里:
“如果你已經認定,那我無話可說。”
這句近乎默認的回答,徹底焚盡了他最后一絲耐心。
“好,很好!既然你‘無話可說’,那就用身體好好記住!”
他后退一步,眼神比這漫天風雪更刺骨。
“把她身上的外套脫了。讓她在這里,跪到清醒為止。”
他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傭人們,一字一頓:
“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給她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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