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貓八不》 王朔筆下“貓一生的故事”

◎念一

文壇頑主王朔變身鏟屎官，一改辛辣文風，以溫柔筆觸記錄與貓咪之間的相互救贖。《好貓八不》是王朔的最新小說，書中寫了他同生命中每一只貓朋友的故事，其間穿插著他從小到大的生活經歷：學生時代的集體行軍、在山東度過的軍旅生涯、與老友們的相處趣事……

中文寫作里，寫貓的文常見，寫貓的書不多。之前印象較深的，是季羨林的散文集《養貓記》，還有一本收錄了魯迅、老舍、錢鍾書等作家寫貓文字的散文合集《文人與貓》。如今，王朔也加入了這一行列。

他的新書《好貓八不》是純粹貓書，不是借貓比喻、諷刺其他事物，不折不扣就是關于貓的生活小說。王朔用362頁、72節，記錄了一只名叫八不的美短小貓及其親友們的故事。在北京東郊的一個村里，它們度過了波瀾不驚、善始善終的一生，在王朔筆下，八不的“貓生”被描繪得妙趣橫生。在這本書里，王朔沒有一定要爭什么、做出什么新東西的野心，書中文字，像是他生活閑記，一筆一筆攢出來的。但就是這樣生活淘洗、從心所欲的文字，鍛造出《好貓八不》一書好玩的質地。

在2026年的新書領域里，王朔，這位1990年代就已經成為流行現象的作家，倒是寫出了一本年輕之書。

王朔的追憶之書

王朔是改革開放以來對流行文化影響最深的中國作家之一，姜文、馮小剛、趙寶剛等導演的作品都有他的烙印，他的小說《頑主》《過把癮就死》《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等都在上世紀90年代引起了熱議。在業已誕生了老舍、林斤瀾、劉心武等名家后，王朔為“京味兒小說”找到了另一種別開生面的表達方式。

最近十年，王朔一度隱匿，直到“京味寫史”風格的《起初》系列出版，人們發現，王朔不但還在寫，而且擁有比早年間更大的寫作野心。相比《起初》，《好貓八不》是王朔寫的一本小書。故事因一只名叫八不的美短小貓而起，場景主要在北京東郊的一個村里，所以又叫《東村事語》。據不完全統計，書中涉及的貓包括八不、黃小丑、多多、小懷柔，還有老流氓黑壯、小白白、小三花、大橘一號、小花嘴、小黑貍、彩鈴、豆豆二世、長毛黑、乖橘、馬虎白、斷尾白等若干配角。在這個故事里，人間走過了千禧年后二十年，若是包括回憶則可以追溯到上世紀60年代。貓間也經歷了小院的歷次繁榮與流散。

在自序里，王朔將這本書的方法論和盤托出。他自述，憋了兩年，構思多種寫法，最后還是決定從強項入手，以虛寫實，口語從俗，“把通篇過程變成一場聊天”，貓是主線，人是副線，貓寫貧了就跳接副線，算是在貓主線邊上打快板。

小說中有兩個主角。其一是美短貓八不，其二是丙。丙可算做王朔及其朋友在虛構里的濃縮載體。小說并不復雜，一人，一貓，互相陪伴的故事，王朔版《忠犬八公》。小說采用第三人稱敘事，其實是王朔和王朔模擬貓的視角交叉敘事。這些都不重要，你就當王朔擱你面前，聊了一下午的貓。

美短本是工作貓，以清教徒身份通過北美的輪船到陸地，歷經商業化，如今成為最適合家庭喂養寵物貓前十。書中寫的這只美短八不，乃是折耳小公貓，“像戴著拿破侖八角帽”，八不折耳看著可愛，其實是遺傳缺陷，耳朵里不走運住著耳螨，主人需要經常給它掏。

小說開頭就是熟悉的王朔語調：“最早人跟丙說你應該養只貓。丙說不養！養那玩意兒干嘛。人說貓很可愛。丙說可愛就要據為己有啊，可愛東西多了，你都弄家去？”王朔對貓的描寫非常細膩。他寫貓剛出生時，兩只后腳并在一起，一蹦一蹦像小兔子。寫貓兩個月大開始淘氣，滿地瘋跑，一不留神就撞你腿上。貓把認知藏在本能里，為了防止口糞串聯，丙把貓砂盆旁邊的飯盆從過道挪到大屋書架下，但換之后有段時間，貓還是習慣蹲在過道屎盆邊等待。

后來，八不喜歡上一位貓姑娘，王朔取名黃小丑，這位鼻梁帶一塊白的黃小丑是個大胃王，滿滿一盆貓糧，嘁哩喀嚓就被她干光了。八不喜歡趴地上，看女友吃它的飯。之后，又有一只小母貓，取名多多，加菲藍貓串兒，扁臉，愛流淚，灰撲撲，毛色是肉桂色，愛往人懷里鉆，打呼嚕是小摩托水平。八不和多多，起初還是朋友關系，處著處著，八不開始糾纏多多，騎跨，耍流氓，多多的主人“灶媽”有一回打電話來問，貓在你們家處得怎么樣？丙匯報：“特別好，多多正馱著八不玩呢。”灶媽一聽就怒了：“欺負我們家孩子，上你家打八不！”

八不生于嚴寒，被人救助，半歲大時住進丙家里。在王朔的筆下，八不愛躲藏，它喜歡換著地方躲，一個躲藏地被發現，八不就再也不用。所有躲藏地都暴露的話，它也不藏了，坦然地睡在主人的座椅、被窩上。愛貓之人讀到這句話都會有畫面感：“夜里老有小腳丫在你胯骨肩頭踩來踩去，要不就在你耳邊突然開起小摩托。”主人公丙有一塊藏藍底方白格呢毯，這塊毯子是八不的最愛。八不喜歡時而叼著這塊小毯子，時而一爪一爪踩。丙起初不懂貓，納悶八不在干嘛，為什么喜歡“埋頭在那兒享受”，朋友告訴他，這是貓在踩奶，貓想媽媽了。丙說貓有時還踩他。朋友說，它把你當媽了。

還有一回，丙帶八不參加飯局，張羅飯局的人家有只薩摩耶，八不一進去就慫了，薩摩好奇貓，八不就賴在主人懷里，爪子在肩頭較勁。

一部風味純正的王朔閑話小說

王朔的書特別，他的口吻自成一派，別人很難學得來，學一兩段可以，寫一本書費勁，架不住他還能用這種口吻寫上千頁的厚書。王朔“京片子扯閑篇”小說的集大成者，就是他苦心孤詣寫的《起初》系列。這套書口碑分化明顯，因為它只服務于鐘情于王朔口吻的讀者。愛之如獲至寶，無感者說這什么玩意？不但戲說歷史，還是很容易顯得嘴貧、油滑的京片子寫。

王朔的腔調跟常規的北京話又有所不同。跟他氣質最接近的，許是姜文《陽光燦爛的日子》拍出的感覺。王朔是把自己姿態放低的。哪怕小老頭了，他仍是頑童質地，就像是寫小說的老頑童。他的文字，用夢囈、玩世不恭氣，清潔了人功成名就后很容易有的腐朽氣。他的文字，是不說教的，他且說著，聽不聽由你，為什么講這事？許是沒什么意義吧。他只是覺得好玩。

《好貓八不》里就流動著這樣好玩的句子。譬如王朔寫做夢：“做夢是劇烈腦力勞動，前陣兒減肥專門買一秤，一夜沒夢掉一斤二兩，一夜都是夢，夢里還跑、還害怕……”寫對信息時代和人工智能的看法：“真心不覺得信息時代算一時代，本質上就是普及了一把電話，把各種可視設備集成一下，把媒介工作者晃了范兒，坑了點實體店和老人。真坑所有人還得是人工智能，那才配叫新時代。”讀到字里行間那股損勁，你就知道還是那個王朔。

《好貓八不》也可當做王朔味兒的北京漫游地圖來讀。在這張地圖里，酒仙橋內八岔路口易讓人迷路；機場路是一條讓人很晃范兒的路；天北路新國展附近有一些涉外別墅和加州式購物餐飲小廣場，曾經有個外號叫“順義福尼亞”；溫榆河在順義朝陽交界，河西朝陽，河東順義，但河東有一塊歸屬朝陽的飛地，是民航生活區，具體為何，書里有講。現在你去溫榆河，過了溫榆大橋手機就報：您已進入順義。拐一彎又報：您已進入朝陽。朝陽門城根，居民里有不少滿族人，蓋因當年滿清鑲白旗入關時駐朝陽門內，祿米倉就是旗人按月領老陳米的地方；說到胡同，王朔介紹，北京還有好幾條有“豆”字的胡同。比如豆瓣胡同、南豆芽菜胡同、北豆芽胡同。

陪心愛的貓走過最后一程

《好貓八不》很好讀，一個下午就能讀完了。書最后配有各只貓的照片，貓咪愛好者翻到后容易露出姨母般的笑容。

生老病死，貓生難免。讀這本書，前200頁大體開心，但就像所有的成長故事一樣，此書200頁后，關于貓的疾病和死亡出現，閱讀的感受走向悵然。

八不因腎衰竭而死，去世那天，正是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決賽。比賽正膠著時，丙撫摸八不，八不嘴咧著，沒有呼吸。夜色清涼而寧靜。裁判吹哨，球員暫時休息補水時，丙再摸摸，確認八不不再呼吸，它平靜地走過了最后一程。

多多的死因在貓咪里相對少見，它是患乳腺癌走的。它在醫院確診并切除腫瘤半年后，下腹又生出腫塊，生長迅速，很快后肢失去支配能力，只能爬。貓預知死亡將至，會找一隱蔽處等死。書中寫道：“也不是懂事，怕人忌諱，是自我保護，這樣衰弱瀕危一個狀態，在森林草原都是大動物明擺食物。加菲世代與人安居還殘存這一本能，只能找角落了。”

多多去世前幾天，丙深夜醒來時，恍然覺得自己聽見了貓的干嚎。王朔寫道：多多死的那天，陽光照在它身上時，多多突然抬起上身，兩只前爪向空中揮了兩下，像在想象中奔跑，就定格在那兒了。“丙把她放倒，在她僵之前把爪收回，撫順，攏在身體兩側，她還睜著眼，合上眼皮，用毛巾被裹了放進紙箱。十六歲，十六年就這么過去了，這樣想著上床睡覺了。”

令人感慨的是，在《好貓八不》里，王朔也通過若干細節透露了衰老對他的影響。比如書第140頁，他擔心自己寫的段落重復了，干脆用括號補上一段解釋：“照說不該自我重復，好像還不光這一處，后面還好幾句話寫著就覺得在哪兒說過，人老了說話就這么一特點，沒必要的重復，可能自己覺得重要再三叮囑自己別忘了，平時說話已經發現，控制不住，想著刪了又舍不得，就這么遮吧，犯回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