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叉車的誘惑,與“公子”的真相
到了那家老店,我發現自己陷入了更深的尷尬。
空降副店長,在任何組織里,都天然帶有“摩擦系數”。這一點我心里有數。
所以我積極地每天早上微笑著和大家打招呼,主動向每一位部門主管請教,表現得謙遜而開放。但現實很快告訴我,不是你態度好,別人就一定愿意尊重你。
有的主管大佬很熱心,可以和我聊很多。但有的,連打招呼都不帶回應,即使有對話,語氣中也充滿無視與傲慢,針對我提出的問題不愿多做解釋,更不愿展開討論。
而這家店的店長,正是之前教我理貨的那位年輕小伙。他前幾天只是去新店幫忙,現在回到了老店。
起初我對他非常佩服,這么年輕就當上店長,勤奮能干,簡直是新移民奮斗模板。
直到幾天后,我從其他員工那里得知,他父親是整個集團的二老板。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原本當作成功學的案例,其實是一部家庭結構劇。
這位小伙店長經常問我:“今天有什么收獲?”
我還不懂供應鏈方面的專業問題,只能從顧客體驗角度出發,提出一些觀察,比如收銀員服務態度、貨架角落補貨不及時、果蔬新鮮度不足;
還有一些我能看到的內部管理問題,比如沒有庫存盤點制度,導致過期貨品難以及時發現,拉板車上貨時完全不考慮顧客購物動線。
以及我詢問,是否有一些財務、銷售的統計數據(比如客單價、復購率、高毛利商品),可以拿來分析從而優化營銷。
小伙店長聽完,淡淡地說,管理方面大家都習慣了,你先學現有的。
在這家老店,我的主要工作內容之一,仍然是收貨。每天都有不同供應商送貨,需要我和部門主管共同點貨、簽字,流程才算完成。
多倫多的冬天比較冷,在室外收貨時,常常凍得臉通紅、流涕。再加上巡店、整理貨架與購物車,每天我的步數基本都在16000以上。
有時我會利用工作間隙,到辦公室喝口水。小伙店長也坐在那里,常常和他們同鄉(某主管)一邊用我聽不懂的方言閑聊,一邊刷抖音,一邊抽煙(墻上貼著禁止吸煙)。
我坐了還不到5分鐘,那位小伙店長便說:“你不能坐在這兒,要一直走著、看著、學著,親自動手才能掌握。”
我只好起身就走,只能心里呵呵。
老板和店長還對我提出新要求,讓我學開叉車,因為這是倉庫收貨所必備的技能。
我問:“開叉車不是要先考證嗎?”
他們說:“不用,就趁不忙的時候開店里的叉車自己學。”
我說:“萬一出現安全事故怎么辦?”
他們說:“沒事,店里好多人都是這樣學的,大家都沒事。”
我心里警報再度響起。違法無證駕駛,一旦出事,第一責任人和受傷害的必然是我自己,而不是公司。
![]()
但為了表現出“聽話”和“配合”,我還是趁著一個陽光不錯的午后,坐上叉車,對著監控設備,擺弄了幾下操作桿,并試著前進、倒退了幾米,不敢實際去叉任何貨物。
這家老店開業時間較長,周邊客群相對穩定。但近年來附近新開了好幾家超市,市場競爭激烈,生意明顯不如從前。
整個門店的氛圍是,大家都知道這店不會有太大增長空間,但也不知道還能去哪里,于是選擇按部就班地維持現狀。
在這里,我也遇到了一些不錯的工友。某些部門員工挺愿意跟我交流,我從他們身上學到了不少行業知識。
還有一位大哥,看我面善,主動找我聊天。他以前在某大型連鎖華超工作過,做過部門主管,但之前因為家庭變故辭職,近兩年才重新出來工作。
他對管理有不少見解,卻又不愿讓別人看到他和我交流過多。有一次,他悄悄用紙箱板給我寫流程圖,講管理心得。
![]()
我能感覺到,他既想幫助我,也在為自己留后路。因為他也在判斷,如果我在這里待得久,對他未來或許也是有利的。
就這樣,我在老店干了兩周。
五、開業那天,終于認清了現實
與此同時,新店也臨近開業,開始籌劃開業慶典活動。老板和女高管經常在微信群里讓我協助溝通策劃細節,還讓我在一些網絡平臺發布營銷廣告。
這些工作,很多發生在我下班打卡之后,卻沒有任何額外報酬(因為他們是按時薪付我工資)。理論上我完全可以拒絕,但當時我仍保留著一絲幻想,希望能在這個過程中學到一些有價值的東西。
但隨著時間推移,我逐漸意識到,我其實學不到什么。
一方面,這些門店幾乎沒有管理體系,主管的學歷和綜合素質普遍較低。這可能是加拿大華人超市行業的結構性特征。
他們大多來自中國東南沿海某省,出來后跟著同鄉干這行,多數人沒怎么系統上過學。有些人對現代管理理念本能排斥,有些人甚至連基本溝通本身都存在問題。
比如之前總部會議提到損耗率計算方式,某些主管怎么都搞不明白,導致和會計對賬始終對不上。
另一方面,這里多頭管理、權責不明,從老板、女高管到人資、店長,甚至主管都可以隨機給我安排工作。而我從專業角度提出的營銷與品牌建議,始終得不到任何回應。
再者,這里也沒有任何培訓體系,不會真正地把我當成副店長來培養,沒人主動給我講專業知識,全靠自己去問、去摸索。
最根本的問題,在于最高管理層的認知結構。他們的商業邏輯,和中國某些鄉鎮企業主或暴發戶極其相似,能賺錢就行。
你跟他們談管理,他們跟你談經驗;你跟他們談企業文化與愿景,他們跟你談利潤率;你跟他們談流程規范與系統建設,他們跟你說沒必要、不重要。
他們骨子里不是在做企業,而是在做生意。
這種邏輯不僅存在于華人超市,也存在于不少華人經營的其他行業。
他們讓我要像他們那樣,從各個部門一點點干,而這,沒個三五年打不住。然后你會學到一整套,可能在正規的西方管理體系中完全用不上的東西,同時你的英語不會提高,你的職業網絡不會擴大,你永遠困在華人圈。
于是我逐漸意識到:繼續待下去,不是積累經驗,而是在延緩轉型。
此時,我基本去意已決。
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現在新店開業的那天。那天幾乎全公司出動,我也被調回新店幫忙。
之前在新店上班的兩周,都是管午飯的。這天開業活動,我從上午八點半忙到下午三點,才知道中午不管飯了,讓我自己解決。
我當時整個人都麻了。沒有任何提前通知!沒有任何后勤安排!
我準備步行回家隨便吃點。這時乙方策劃公司實在看不下去了,讓他們同事順路給我帶回來一個三明治充饑。
在當天活動中,我正在忙被安排工作,老板看見我,突然讓我幫他一個女性朋友去倉庫搬一箱水果,還叮囑我要一路跟著,幫忙送到停車場,放進車里。
我目送對方離去,終于認清了現實,我壓根不是副店長,只是被隨手調度的勞動力。
這天我還發現,新店實際上履行副店長職責的,其實是老板的兒子。
也就是說,我此前想過的調回新店、進入管理層的可能性,在結構上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
那天之后,我徹底放棄了任何幻想。
接下來,我只完成基本職責,收貨、巡店、簽字,不再額外付出,隨時準備被“優化”。
果然,入職滿一個月,男人資叫我到新店,說要當面聊聊。
運營女高管遞給我一份終止試用期的文件。男人資說,工資會在接下來的幾天內結算清。
三天后,我去店里拿支票,仔細一算,發現少給我算了五個小時的加班工資。
不只于此,后來我才知道,根據安省勞動法相關規定,就連最后一天讓我去談話,應該也算在工作時間內,不足三小時也應按三小時計薪。
離職證明(ROE)的過程更是鬧心。他們拖了兩個星期,最后給了我一張紙質的、連編號都沒有的ROE。
在我一再要求下,又過了一周,他們才給我一個編號,讓我自己填到那張紙質版上。但Service Canada系統中仍然查不到,需要我自行上傳。
在那一刻,我徹底看清了這家企業。
六、華人超市的底層邏輯與生存灰度
這份所謂“副店長”的經歷,就這樣在短短一個月內結束了。
但它的價值,不在職位本身,而在于通過與工友的聊天(也了解他們在其他同行的工作經歷)、對運營細節的觀察,讓我對多倫多華人超市行業,有了更真實、也更全面的認識。
首先,多倫多本地華人超市(那家大連鎖除外),大多管理不規范,常由一批東南沿海某省人把持,屬于典型的家族式或同鄉網絡型組織結構。在這樣的體系中,外省的職業經理人很難中途融入,即便融入,多數發展上限也不高,因為他們早已規劃好二代接班路徑。
其次,這類超市在合規層面存在不少行業性灰區。例如部分叉車駕駛員無證操作;由于損耗壓力大,基層在執行食品安全標準時存在令人擔憂的灰色空間;再如采購環節,某些火腿腸等肉制品,通過較為灰色的渠道進口,因為按照加拿大法律,這類產品的進口監管非常嚴格。
但與此同時,也必須承認,華人超市有其不可替代的核心競爭力。
第一是品類。他們確實能夠提供大量中國特色商品,我甚至能在多倫多華人超市買到鄭州方中山的胡辣湯料,一包不到25人民幣的價格也不算貴。各地特色食品齊全,讓很多華人移民能從味蕾上找到家的感覺。
第二是價格。在果蔬、肉類、海鮮等品類上,華人超市確實比主流超市便宜,這是很多消費者選擇它們的重要原因,也符合市場供需結構邏輯。
但在這種管理邏輯與競爭結構下,基層承受著極大的損耗與成本壓力,這也導致食品安全、勞動合規等領域出現灰色空間。
比如,在華人超市行業中,現金工比例較高。很多人每天工作十二小時,每周六天,用體力和時間換取比溫飽略高一些的收入,但折算下來,有人平均時薪甚至不到12加元,而安省最低工資標準是17.6加元。
現金工的另一個問題,是不報稅、不繳EI和CPP等社會保障。這也導致某些超市在稅務系統中申報的員工人數,遠低于實際用工人數,有時難免引起稅務部門關注。
但從就業市場角度看,這些灰色地帶并非簡單的道德問題,而是另一種供需關系下的市場選擇。
對許多語言能力有限、技能有限的新移民而言,這類工作是他們看得見的勞動力市場入口。他們寧可犧牲合法性與長期保障,也要換取眼前的現金流與相對穩定的生計。
就個人而言,作為新移民把華人超市當作過渡,并無問題。收銀、理貨等工作門檻極低,可以迅速獲得收入,對緩解移民初期壓力有現實意義。
但華人超市確實是“最不壞的選擇”,而不是好選擇。如果你還有更好的可能性,哪怕只是更難、更慢,也不應輕易選擇這一行。
如果你語言不好、能力有限,這里能給你一碗飯吃;如果你想在這兒尋求職業成長,那就有點難。
純粹的體力消耗,毫無意義的加班,以及對自己專業能力的慢性自殺。你在華超待得越久,你離主流社會的距離就越遠。
結語
這一個月,我損失了幾個小時的工資,也受了不少窩囊氣;但我又換回了一份,只坐在電腦前永遠寫不出來的,深度行業體驗。
生活有時就是這樣。不斷的試錯,才能確認,自己不想要的生活是什么。
所以,我會在新年寄語里寫下那句話:下一個雇主,一定找西人公司。
我知道,一定會有人用“天下烏鴉一般黑”來質疑這個判斷。
但在我和一些有真實經歷的朋友看來,即便資本的邏輯相通,大部分華人與西人雇主之間,在制度邊界、管理方式和對勞動的基本尊重上,依然存在著不小差別。
來聊聊,你對華超的見聞感受吧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