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市價不到兩百的護眼燈校園采購價卻高達七八百，背后藏何貓膩？

近日，山西省臨汾市鄉寧縣2023年中小學護眼燈改造項目引發關注：市場上單價不足200元的護眼燈，在該項目中的中標單價竟高達780元，“反常理”的懸殊價差引發公眾質疑。采購程序是否合規？采購價格是否合理？安裝費為何比燈貴兩倍？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對此展開調查。

一問：程序“走全了”，價格“合理”嗎？

學校護眼燈改造工程是將教室中的傳統燈具更換為符合健康標準的LED護眼燈，近年來各地正陸續推進完成這項改造工作。

鄉寧縣2023年中小學護眼燈改造工程項目中，中標方太原市陽朔電子科技公司以137.934萬元的價格，完成了縣里158間教室內的1422個教室護眼燈和316個護眼黑板燈的更換。工程驗收后，當地支付了款項。

當地提供的成本核實情況顯示，鄉寧縣2023年中小學護眼燈改造工程項目的采購活動，“履行了必要的立項、審批及政府采購等相關程序”，“項目批復采購財政評審預算139.198萬元在項目總體概算146.79萬元范圍內，未超出批準的投資額度”，“中標價格經與同區域同期市場同類同規格產品中標價格進行比對分析，未發現明顯偏離市場合理價格水平的情形”。

程序“走全了”，中標價格是否合理？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調查發現，2023年度蘇州市公辦中小學校近視綜合防控項目中標單價為176元。知情人士說，采購價包含了安裝、拆舊、教室恢復、交通運輸等服務；重慶一家工程管理有限公司以160多元的單價中標了類似項目，負責人劉先生說，公司在項目中有合理利潤；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小學校長長期關注中小學智慧化項目，他告訴記者，200元左右的單價是良心價，超出過多或存在套取財政資金之嫌。

業內專家受訪時表示，流程步步都全，結果卻不合理，是招標投標領域長期以來的痛點問題。

其中，有避免前期預算不足、影響工期而多做預算的考量，也有“花政府的錢不心疼”的心態在作祟，有的單位仍在過思想上的“松日子”，不主動進行成本控制，甚至為個別人員牟利留下空間。

二問：為何只選貴的，不選“對”的？

政府采購本意為節約財政資金、提升使用效益，評標通常遵循“合理低價中標”。但現實中，“高價中標”在招標采購中并不鮮見。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隨機抽取全國不同地區的20個護眼燈改造項目發現，相同技術標準下，中標單價從200元到1000元不等，超過600元的占8個。黑龍江省2023年審計報告也披露，省直部門776個商品采購價高于市場均價，多支付財政資金超115萬元。

中央財經大學李玉龍教授說，“高價中標”與“關系文化”侵蝕招投標領域、部分地區市場競爭不充分、招標市場混亂有很大關系，背后還可能有“傾向標”“蘿卜標”等問題。

——價格被“推高”。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暗訪發現，在一些采購項目中，存在部分公司與采購方“合作”虛開價格現象。有互聯網平臺護眼燈店鋪賣家告訴記者，“虛開價格的很多，看你們想賺多少差價。”當地一家工程照明公司的銷售人員更坦言，走招標采購的話，價格可以靈活操作，需要寫多少公司就可以開多少，多出的部分能返還。

記者采訪銷售人員時了解到，用于政府采購的型號有時與市場型號不同，如有的廠家為政府采購專門創建型號，有的則添加“-G”等尾綴或備注“學校用”，價格透明度低，為虛抬價格提供了空間。

——預算約束被“減弱”。一些項目在市場詢價時，選擇性參考高價案例，導致設定的“攔標價”偏高。李玉龍說，填寫的項目預算金額與實際采購需求不相符，會使得預算約束減弱。公示信息顯示，鄉寧縣2023年中小學護眼燈改造工程項目最高限價為139萬余元，分攤到每盞燈的單價約800元。

記者在第三方公司出具的詢價報告中看到，鄉寧縣教科局取價時主要參照了他地采購價，參考項目的單價均高于900元，市場價和更低的中標價則未列入。鄉寧縣教科局和財政局相關負責人表示，詢價報告為第三方公司出具，教科局和財政局都存在人員緊缺、業務繁忙等情況，同時也不具備對詢價結果進行再次研判的專業能力。

——市場競爭存“不足”。有業內人士透露，部分地區招投標環境不健康，外地企業不愿參與，使得市場競爭不充分，價格難以真實反映市場供需和成本。臨汾一家具備資質的照明公司負責人直言：“我們很少直接參與當地校園采購投標，因為最重要的是‘關系’，我們沒有，干脆就不去了?！?/p>

三問：安裝費為何比燈貴兩倍？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調查還發現，鄉寧縣2023年中小學護眼燈改造工程項目存在“附加服務費明顯高于主材費”的倒掛現象。

當地提供的成本核實情況材料顯示，通過市場調研，采用抖音平臺查詢，廣東某企業生產的某型號護眼教室燈、某型號護眼黑板燈不含稅的成套價格為188元每套，中標方采購含稅單價191元、201元。

當地相關部門工作人員介紹，采購的護眼教室燈中標價為780元每套，黑板燈中標價為855元每套，主材費與中標價的差價部分為安裝費，安裝費高達近600元。

記者走訪了太原市5家工程照明公司，這些公司到鄉寧縣完成同樣體量的改造工程，報出的單價集中在150元至400元之間，且燈具安裝費報價都沒有超過150元每套。當地一家工程照明公司的總經理對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說，預算100元每套的安裝費就夠，實際施工價格應該會更低。

多名受訪者表示，安裝及其他附加成本高達項目總費用的70%，安裝費遠超燈具價格，不符合常識。李玉龍指出，這類設備采購項目，主材費應占支出大頭，“安裝費遠超燈具本身，說明采購執行能力存在問題”。

此外，該項目還存在采購類別混淆的問題。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查詢發現，鄉寧縣行政審批局2023年5月印發的對該工程的投資概算表中，列出了建安工程費，卻未列出相應的工程清單。而相關招標文件和采購合同中只列出了貨物清單和貨物要求，未列出對工程施工的具體要求。

有工程管理專家認為，這種做法模糊了貨物采購和工程項目的邊界，容易規避建筑安裝工程項目的更高資質和施工要求，又能利用建安工程預算更為靈活的優勢。另有業內人士指出，價格遠高出市場價，也可能使得采購項目走不通，只能走工程項目。

受訪專家建議，杜絕此類現象，須從源頭嚴控預算，強化項目可行性研究和概算審核，防止“形式化審批”。同時，應推動招標過程更加公開透明，保障充分競爭，讓政府采購價格回歸市場合理水平。

來源：李紫薇、孫亮全/新華每日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