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秋天,冷風剛起,黃安七里坪就出了樁怪事。
按說,那幫在深山老林里還要打地鋪、啃樹皮熬了三年的游擊隊員,聽說能下山,不用再過野人日子,怎么也得樂得蹦高。
可偏偏,場面完全反過來了。
紅28軍在大別山的這撥人馬剛湊一塊兒,別說笑臉了,差點直接炸營搞出“兵變”。
大伙兒到了地頭,沒人關心吃的穿的,全在罵街。
罵的對象正是他們的頂頭上司高敬亭,有幾個愣頭青直接指著鼻子吼他是叛徒。
更要命的是,聽說中央派來的代表鄭位三也在屋里,一幫紅了眼的兵直接把房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有人甚至擼起袖子要動手,沖著鄭位三嚷嚷:“你是冒牌貨!
你是來賣我們的!”
這可是紅軍,最講紀律的隊伍。
居然敢圍堵中央大員,還要揍司令?
說穿了,理由就倆字,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血債。
這支隊伍在山溝里憋太久了。
這十年,國民黨宰了他們多少親人,燒了多少寨子?
這筆賬還沒算清,高敬亭突然下令:不跟國民黨打了,要接受改編,變成“國軍”。
換成誰,腦子里那根弦都得崩斷。
這會兒,擺在高敬亭和鄭位三面前的,是個燙手山芋。
高敬亭是打仗打出來的硬漢,搞了三年殘酷游擊,碰到這事兒,本能反應就是“硬壓”。
一聽有人圍攻中央代表,他二話不說帶著手槍隊就沖過來了,當場扣了幾個帶頭起哄的。
高敬亭的算盤打得簡單:當兵的就得聽令,敢鬧騰就是造反。
為了穩住局面,必須殺幾個立威。
這招在戰場上興許管用,但在當時那個節骨眼上,簡直是往火藥桶里扔火把。
就在這當口,鄭位三站出來了。
他拍了拍被扯皺的衣裳,攔住了殺氣騰騰的高敬亭。
鄭位三心里有另一本賬。
他對高敬亭說:“這幫兵能活到現在,個個是寶貝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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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鬧,不是想反水,是兩眼一抹黑,不懂行情。”
這幫人在山里沒報紙看,沒廣播聽,哪知道外頭早就變天了?
哪知道日本人已經打進了北平、上海?
在他們腦瓜子里,國民黨還是那個必須你死我活的仇家。
不把心結解開,光靠槍斃人,殺服了嘴也服不了心,隊伍早晚得散架。
于是,鄭位三拍板:把槍收起來,上課。
可這課怎么上?
也是個麻煩事。
名頭就不好定。
掛“抗日班”的牌子?
掛“整編班”?
戰士們一聽這倆字估計當場就得掀桌子。
鄭位三琢磨半天,搞了個不痛不癢的名字——“游擊隊干部訓練班”。
10月初,兩百多個憋了一肚子火的游擊骨干,被攏到了七里坪。
頭一天上課,教室直接變成了訴苦大會。
大伙兒輪流上去哭訴,把蔣介石罵得狗血淋頭,細數國民黨怎么屠村殺人。
那架勢,不像搞統戰教育,倒像是在搞誓師討伐。
鄭位三沒攔著,就在旁邊聽著。
這招叫“先泄洪,后筑壩”,心理戰術玩得溜。
等大伙兒嗓子罵啞了,氣撒得差不多了,鄭位三才亮出他的底牌。
他沒在那兒背干巴巴的大道理,而是拋出了一個問題:
“一個屋檐下,兩兄弟不合,天天動拳腳。
突然有一天,強盜破門而入,要搶家產、燒房子。
你們說,這兩兄弟該咋辦?”
底下立馬有人接茬:“那還用問?
聯手把強盜干趴下啊!”
鄭位三順桿爬:“這就對了,兄弟鬩墻,外御其侮。
現在的日本鬼子就是那個闖進來的強盜。
咱們要死磕國民黨,那不就是幫強盜遞刀子嗎?”
這個“兄弟與強盜”的比方,雖說土了點,但對于大字不識幾個的紅軍戰士來說,比啥大道理都管用。
第一道坎,思想關,算是連哄帶勸地邁過去了。
可緊接著,第二道坎來了,比第一道還難——實物關。
既然要合作抗日,就得有編制。
南京那邊發了話,紅28軍改編為新四軍第四支隊。
改名字,戰士們忍了,畢竟是為了打鬼子。
可隨后運來的,是一批國民黨撥付的軍需品。
箱子一撬開,現場空氣瞬間凍住了。
清一色的國民黨軍服。
帽子上那個青天白日徽,在太陽底下直晃眼。
對紅軍戰士來說,這玩意兒代表的是過去十年的圍剿、屠殺和死人堆。
“還說不是投降?”
剛才壓下去的火苗子,“轟”地一下又竄起來了。
這一回,比上一回還兇。
“老子回家種地也不披這身狗皮!”
“穿了白狗子的皮,那不就成白狗子了嗎?”
“愛誰穿誰穿,反正我不穿!”
甚至有激動的干部直接沖到軍部所在的蔡家祠堂,質問高敬亭是不是把大伙兒賣了換官做。
局面眼看又要崩。
硬逼著換裝,這支好不容易聚攏起來的隊伍,搞不好瞬間就散伙。
鄭位三又得做選擇題了。
要么強壓,要么妥協不換。
但不換裝,就拿不到合法的抗日身份,后續的糧餉彈藥也別想指望。
咋整?
鄭位三掏出了他從延安帶來的“殺手锏”——一套關于“皮和心”的辯證法。
換裝前一天,他把所有人叫到一塊兒,沒發火,反倒笑嘻嘻地給大家算賬。
“這叫‘西瓜政策’。”
鄭位三指著那一堆國民黨軍服說,“西瓜啥樣?
外皮綠油油,切開里面紅彤彤。”
接著,他又把那套著名的“借雞生蛋”理論搬了出來:
“國民黨給咱們送槍、送子彈、送衣服、發響錢。
咱們只要東西,不要他們的人。
隊伍里,他們休想塞進來一個官兒。
打鬼子,咱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完全自己說了算。”
這番話,一下子把戰士們的腦筋給轉過來了。
合著這不是“投降”,這是“占便宜”啊!
拿著蔣介石的錢和槍,去干咱們想干的事,而且還是共產黨領導,這買賣做得過!
“這就是我說的青皮紅心。”
鄭位三最后總結,“穿啥那是皮毛,心紅才是根本。
有人管飯管衣裳,讓咱們專心殺鬼子,這種好事上哪找去?”
這話聽著接地氣,甚至帶點大別山人的狡黠,但徹底把戰士們心里的疙瘩解開了。
一場可能導致隊伍分裂的大危機,就在這種“談笑風生”里煙消云散。
為了大局,戰士們雖然心里還犯別扭,但最終都聽令,套上了那身曾經恨得牙癢癢的灰色軍服,戴上了那頂青天白日的帽子。
1938年3月,高敬亭帶著這支換了裝的新四軍第四支隊,拔營離開七里坪,往皖中進發。
打那以后,大別山上少了一群“復仇者”,抗日戰場上多了一支讓日寇聞風喪膽的鐵軍。
回頭看,鄭位三這兩招——用比方化解仇恨,用“西瓜論”搞定換裝——看似是簡單的思想工作,其實是極高明的政治手腕。
他明白一個理兒:帶隊伍,光靠命令和槍桿子是不靈的。
你得讓戰士們心里那本賬,算得通,算得順。
這才是把一群滿腔怒火的游擊隊員,改造成一支正規革命軍隊的門道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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