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楊:奇人王志安
文/羅楊
千磨萬擊而不改其志,愛恨加身而初心不悔。我知道的王志安如同經年的老樹盤根,深深扎進生命的土壤,綻放出不朽的綠意;品讀王志安的人生,如同吟誦一篇古老的詩篇,雖被歲月輕輕翻閱,卻永不過時。人生的坎坷從來不曾動搖他的信念,他堅韌不拔,永不言敗。
回望王志安的一生,是一個關于風骨、時間與重生的故事。
他是荒原上的火種,黃河邊的守望者。他的身影已經永遠的留在黃河上游那片被稱為“彩陶之鄉”的荒原上。如果你是一位敬畏和了解馬家窯文化的人,當你漫步在黃河邊上一定能看到一個嶙峋的身影,那就是王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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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安
或許你能看到,他正跪在一片剛被風沙剝蝕出的遺址前。夕陽如血,灑在他銀白的發絲上,也灑在他手中那片破碎的陶片上。那是一塊馬家窯文化的彩陶殘片,紅黑相間的線條在昏暗中依然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遠古神秘。“找到了……終于找到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這是他耗費了畢生的光陰,在無數個日出日落中,從這片沉默的土地里“摳”出來的答案。他正在構建一個宏大的理論,試圖解讀那個距今五千年前的母系氏族社會,是如何用旋轉的線條,記錄下他們對宇宙、對神明、對生殖的狂熱崇拜。
對于旁人來說,也許這只是一堆破舊的瓦礫,但對于王志安來說,這是穿越五千年的對話。沒有人會想到,這位在馬家窯文化考古領域赫赫有名的獨行者,曾經是一個“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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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安“2009年中國·定西臨洮馬家窯文化研究會”發言
時光倒退回到上世紀80年代。那時的王志安正值壯年,才華橫溢,鋒芒畢露。他勇于在時代的大潮里叱咤風云,大膽下海經商,卻被誣陷錯判入獄,獄警看出他是個有文化修養的人,于是分配他在獄中做宣傳工作和管理圖書,他正好借機閱讀了大量書籍,為出獄后走上馬家窯文化研究之路打下了基礎。同時他又苦練書法,為以后在書法界的成名創造了條件。2006年,定西中級人民法院對王志安的錯案進行重審,重審后宣告無罪,恢復公職,補發工資。后來每當有人提起這段不堪回首的經歷時,他常幽默的對這段經歷,戲稱是“化腐朽為神奇”,使他的人生完成了從在商海里闖蕩到學海中泛舟的神奇轉換。
四年的鐵窗生涯絲毫沒有磨滅這位奇人的信念與意志,他既沒有被逼瘋,也沒有被拖垮。監禁的狀態反而讓他在“與世隔絕”的環境中,心無旁騖,專注學術。出獄后他在馬家窯文化學術研究領域,提出了驚世駭俗的觀點,引起了業內的轟動。同時在書法領域被譽為是一位極具天賦的書法家。他的字,取法高古,自出機杼,既有顏筋柳骨的剛正,又有魏晉風度的飄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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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安
在那些常人難以忍受的牢房日子里,他在腦海中臨摹《蘭亭序》,默寫《張遷碑》。他將對命運的憤懣、對自由的渴望、對那片黃土高原的思念,全都傾注在這無聲的書寫中。他的很多不同于一般被囚人員的行為和舉止,經常會被獄友和看守以為是發神經了,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修煉。他在修煉一種比肉體更堅硬的東西:心骨。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兒時背過的唐詩宋詞、讀過的史書經典,抑或是他曾經走過的每一寸黃土地。他在黑暗中,用記憶的碎片,在腦海里復原著那些破碎的彩陶圖案,默寫著碑帖的橫豎撇捺。
在我們這個世界上有過多少被命運摧毀的人,他們會由于命運的不公,從而在余生中充滿怨恨,會在痛苦中沉淪。但王志安沒有。他在人生的圖卷中書寫出了更美好的人生,他的筆鋒入紙,如高山墜石,似枯藤老樹。那是一種飽經滄桑后的沉靜,是一種閱盡生死后的通透。他的字,不再僅僅是技巧的堆砌,而是靈魂的吶喊與低語。因此,他的筆墨,也讓讀者看到了什么是“人書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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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在京展覽接受采訪
他從1996年開始創辦《馬家窯文化源流》會刊起,陸續發表了《由馬家窯彩陶畫談龍圖騰》《論馬家窯彩陶紋飾破譯》等諸多學術論文,給世界馬家窯文化學術研究領域帶來了巨大震撼。他通過對彩陶上螺旋紋、蛙紋、舞蹈紋的重新梳理,提出了“馬家窯文化是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中重要源頭”的論斷。他用鐵一般的證據,證明了那個古老文明的高度,將中國美術史和文明史的研究向前推進了一大步。同時,他在彩陶文化的保護、研究、推廣等方面功不可沒,在鑒定與市場價位評估領域也有相當的權威性和話語權。正是由于他的不懈努力,方使得馬家窯文化這個深藏于大山深處的史前遺珠,漸漸登上世界歷史文化研究的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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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肅馬家窯彩陶文化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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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肅馬家窯彩陶文化博物館
他多次進京舉辦個人書法展,帶著一股筆墨藝術的西北風,引起了書壇的震動。他的書房里,掛滿了他的書法作品。他的字,與他的馬家窯文化研究渾然一體。他常說:“書法是線條的藝術,彩陶也是線條的藝術。五千年前的先民,和我現在運筆的心境,是相通的。”他的書法,蒼勁有力,枯潤相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歷經風雨侵蝕的古陶,厚重、古樸,卻又充滿了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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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在京展覽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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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在京展覽現場
王志安留給我的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身上有一種沉靜而明亮的氣質,仿佛智慧不是被他“擁有”,而是自然而然地從他的談吐與眼神中流露出來。遇到難題時,別人還在摸索方向,他卻能迅速抓住關鍵,用一種近乎直覺的敏銳,把復雜的問題梳理得清晰透徹。他的聰明不是鋒芒畢露的那種,而是溫和、深邃,讓人在與他交談之后,總會覺得思路被悄悄拓寬了。
但真正讓我敬佩的,還不是那種超人的智慧,而是他那份近乎固執的勤奮。清晨,他會聞雞早讀;深夜,他仍在案前奮筆疾書。他對知識和學術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熱愛,愿意為了一個細節查閱海量的文獻,為了一個論證反復打磨數周。他常說:“聰明能讓人看得快,但勤奮才能讓人走得遠。”正是這種把天賦與努力結合得恰到好處的方式,讓他在馬家窯文化研究的道路上不斷前行,讓他的智慧顯得更加厚重、可靠;也讓他的書法在磨礱砥礪中不斷地盡善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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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安為學生講解馬家窯彩陶
如今王志安離開了我們。在我的腦海里,他仿佛依然站在黃河邊,看著滔滔河水向東流去。風吹過他的臉龐,那是歲月刻下的溝壑,也是智慧留下的勛章。命運曾試圖用最殘酷的方式摧殘過他,試圖把他埋進泥土里。但命運沒想到的是,王志安本身就是一顆種子,被埋進泥土,恰恰是為了更好地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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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安黃河邊留影
磨礪煅出金剛不壞之志,風雨掠過方見彩虹。曾經的逆境沒有使王志安成為悲劇,而讓他成為了傳奇。他用手中的筆,和腳下的路,書寫了一段關于堅韌和治學的歷史。他告訴世人:風骨,是不會被命運摧毀的;智者,是不會被厄運擊沉的。因為他們的靈魂,早已與永恒的文化融為一體。(作者系原中國文聯主席團委員,現為中央文史研究館特約研究員、中國老年書畫研究會會長)
甘肅馬家窯彩陶文化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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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廠類型 字紋雙耳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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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窯類型內彩蛙紋盆
王志安書法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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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窯文化發現一百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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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無悔入華夏 來世還作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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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吟 愛陶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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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韻詩魂入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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