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是一道冰冷的刻度,足以將滾燙的愛意消磨成灰,也能把一個倉皇出逃的青年,鍛造成另一副沉靜的模樣。
程津曾以為,新婚那夜被鎖在門外的屈辱,會像一根毒刺,永遠扎在心口。
直到他收到那份燙金的同學會請柬,他才發(fā)覺,那根刺早已在時光的沖刷下化作了無感的疤。
他要去,不是為了炫耀,也不是為了復仇。
他只是想去親手合上那本,十年前被狼狽撕掉一頁的書。
有些故事,需要一個結局,哪怕結局只是陌路。
![]()
01
大紅的喜字,貼在冰冷的防盜門上,像一個巨大的、充滿嘲諷的傷口。
程津站在門外,身上還穿著那套為了婚禮特意定制的西裝,胸口的紅色禮花,蔫蔫地垂著頭。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妻子柳思瑤發(fā)來的消息。
“津,你先去附近的酒店住一晚好不好?展云他……他心情很差,我得陪陪他。”
展云,陸展云。
柳思瑤的男發(fā)小,一個在她生命中占據(jù)了二十多年,甚至比程津這個新婚丈夫還要重要的名字。
程津的手指懸在屏幕上,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甚至能想象出柳思瑤此刻的模樣,蹙著眉,滿臉為難,仿佛他是那個不懂事的、提出無理要求的人。
可今天是他們的新婚之夜。
幾個小時前,他們還在酒店接受親朋好友的祝福,在喧鬧和掌聲中許下了一生一世的諾言。
他以為,那雙含情脈脈看著自己的眼睛里,裝滿了未來。
他錯了。
婚宴一結束,陸展云一個電話,就把他的新娘叫走了。
理由是,看到自己最重要的人嫁給別人,他受不了,喝得酩酊大醉,在酒吧鬧事。
柳思瑤走的時候,甚至來不及換下婚紗,只倉促地對程津說:“你先回家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程津等了。
從天黑等到午夜,從滿心期盼等到心涼如水。
他等來的,不是歸家的妻子,而是一扇緊鎖的門,和一條冰冷的消息。
“他喝多了,一直在哭,說了很多胡話,我走不開。”柳思瑤的第二條消息緊跟著發(fā)了過來,帶著一絲哀求的語氣,“你也知道,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沒有親人,一直把我當妹妹。今天這個坎,他過不去,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妹妹?
程津看著這拙劣的借口,喉嚨里泛起一陣苦澀。
哪家的兄妹,會在妹妹新婚之夜把她從丈夫身邊叫走,徹夜不歸?
哪家的丈夫,要在自己的新房外,給妻子的“哥哥”騰地方?
這套婚房,首付是他父母掏空了一輩子的積蓄,貸款是他未來三十年的人生。
墻上還掛著他們親手挑選的婚紗照,照片上的柳思瑤笑得燦爛又甜蜜,仿佛真的愛慘了他。
現(xiàn)在想來,多么諷刺。
程津沒有回復,而是按下了門鈴。
綿長而固執(zhí)的鈴聲,在寂靜的樓道里回響,像一聲聲無力的叩問。
無人應答。
他又撥通了柳思瑤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里傳來陸展云含糊不清的哭喊聲,以及柳思瑤溫柔的安撫:“好了好了,別哭了,我在這兒呢……”
那聲音,是程津從未聽過的柔情。
“思瑤,”程津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開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柳思瑤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不耐煩:“程津,你別鬧了好不好?我都說了展云情況很不好,你現(xiàn)在讓我怎么走?你就不能體諒一下我嗎?”
體諒?
程津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卻帶著徹骨的寒意。
他體諒她,誰來體諒他?
“柳思瑤,我最后問你一次,你回不回來?”
“你這人怎么這樣不可理喻!”柳思瑤的聲調猛地拔高,“我跟展云清清白白,只是朋友!你至于在新婚夜就這么逼我嗎?你就當我今晚在陪一個病人,不行嗎?”
病人?
程津緩緩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抬頭看著樓道里那盞昏黃的聲控燈,因為沒有聲響,它固執(zhí)地暗著,像他此刻的人生。
原來,在他和陸展云之間,需要被體諒、被當做病人的,從來不是他。
“好,”程津輕聲說,“我知道了。”
他掛斷電話,沒有再看那扇緊閉的門一眼。
他挺直了有些僵硬的背,整理了一下胸前那朵可笑的禮花,然后一步步走下樓梯。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沒有激起半點回響。
走出單元門,午夜的冷風撲面而來,吹散了身上最后一點屬于婚宴的暖意。
程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位于十一樓,此刻卻黑著燈的窗口。
那里,曾是他對未來的所有幻想。
而現(xiàn)在,幻想碎了。
他沒有去酒店,而是徑直走向了城市的另一端,那個燈火通明,永不眠息的地方——火車站。
02
火車站的候車大廳,永遠充斥著一股混雜著泡面、汗水和塵土的味道。
程津找了個角落坐下,將西裝外套脫下,隨意地搭在膝上。
周圍是南來北往的旅客,他們或疲憊,或行色匆匆,每個人臉上都寫著自己的故事。
沒有人在意這個穿著一身新郎禮服,卻在午夜枯坐的男人。
手機又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思瑤”兩個字。
程津看著那個名字,過去三年的點點滴滴,像一部快進的默片在眼前閃過。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她穿著白裙子,在大學圖書館的陽光里,安靜得像一幅畫。
他想起為了追她,跑遍全城只為買到她喜歡吃的提拉米蘇。
他想起求婚時,她含著淚點頭,說“我愿意”。
那些甜蜜是真的,那些感動也是真的。
可那扇冰冷的門,和電話里那句“不可理喻”,更是真的。
有些東西,一旦裂了縫,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劃開接聽鍵,沒有說話。
“你去哪了?怎么不在家門口了?”柳思瑤的聲音帶著一絲慌張和責備,“我剛剛不放心,下樓看了一眼,你人呢?大半夜的你別亂跑啊!”
程津聽著她的話,只覺得荒謬。
她不放心?
她不放心的是怕他鬧出什么事,影響她的名聲,還是真的在關心他?
“柳思瑤,”程津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從我走出那個單元門開始,那里,就不是我的家了。”
“你什么意思?”柳思瑤的呼吸一滯,“程津,你別說氣話。我知道你今晚受了委屈,等我把展云安頓好,我明天就回去跟你道歉,給你補償,好不好?”
又是這樣。
每次她和陸展云的事情引發(fā)矛盾,她總是用這種“先安撫,后補償”的方式來解決。
她似乎篤定,無論她做什么,他最終都會因為愛她而選擇原諒。
“不必了,”程津淡淡地說,“你們不用演戲了,我累了,不奉陪了。”
“演戲?我們演什么戲了!”柳思瑤仿佛被踩到了痛處,聲音尖銳起來,“程津,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么難聽嗎?我承認我今晚處理得不好,但我對展云真的只是朋友的關心!你為什么就是不信?”
“我信,”程津說,“我信你們是朋友,我也信你或許覺得自己問心無愧。但我不明白,為什么你的‘朋友’,比你的丈夫更重要。
我也不明白,為什么在新婚之夜,被拋棄、被鎖在門外、被要求‘體諒’的人,是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一把小錘,敲在柳思瑤的心上。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久到程津能聽到她壓抑的呼吸聲。
“那你到底想怎么樣?”終于,柳思瑤帶著哭腔問道,“你非要逼我跟展云斷絕關系嗎?他是我唯一的親人!”
“我不想怎么樣,”程津說,“我只是選擇退出。柳思瑤,你沒有錯,你只是沒那么愛我。陸展云也沒有錯,他只是在捍衛(wèi)他認為屬于他的東西。錯的是我,我錯在以為,一腔熱情和百般忍讓,能換來平等的愛。”
說完,他不再等她的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候車大廳的垃圾桶旁,毫不猶豫地將手機扔了進去。
那部存滿了他們所有甜蜜回憶的手機,落入污濁的黑暗中,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也斬斷了他所有的退路。
售票窗口的燈光有些刺眼,程津看著電子屏幕上滾動的車次信息,目光落在了一個地名上——徽州。
一個山水如畫,卻也遠離塵囂的地方。
他大學時輔修過古建筑鑒賞,對那里的徽派建筑一直心懷向往。
既然這座城市已經沒有值得留戀的東西,不如就去一個全新的地方,把那個被遺忘的、屬于自己的愛好,重新?lián)炱饋怼?/p>
“一張去徽州的車票,最早的一班。”他對售票員說。
“凌晨三點十五分,硬座,要嗎?”
“要。”
拿到那張薄薄的車票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程津知道,當太陽升起時,柳思瑤會發(fā)現(xiàn),她的新郎,連同那段她不曾珍惜的過去,一起消失了。
徹底地,從她的世界里。
03
![]()
十年光陰,足以讓一座城市的面貌煥然一新,也足以讓一個人的氣質脫胎換骨。
徽州的十年,對于程津而言,是一場漫長而深刻的修行。
剛到這里時,他身無分文,只能在古城里的一家小客棧打雜。
客棧老板是個年過六旬的木雕老匠人,姓秦,脾氣古怪,卻長了一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秦師傅見程津雖沉默寡言,但做事踏實,手腳麻利,尤其對客棧里的那些老舊木制構件格外愛惜,便動了收徒的心思。
“小伙子,對這些老玩意兒有興趣?”一天下午,秦師傅看著正在小心翼翼擦拭一扇雕花木窗的程津,呷了口茶問道。
程津點點頭:“大學時學過一點皮毛。”
“皮毛?”秦師傅哼了一聲,放下茶杯,走到他身邊,指著窗欞上的一處不起眼的卯榫結構,“看得出這是什么榫嗎?”
程津仔細端詳了片刻,沉聲道:“是暗燕尾榫。榫頭窄,榫槽寬,從外面完全看不到接口,嚴絲合縫,百年不松。是徽州木匠的絕活。”
秦師傅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亮光:“有點意思。想不想學點真東西?”
程津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對著秦師傅,深深鞠了一躬:“想。請師傅教我。”
從那天起,程津的人生翻開了全新的一頁。
他不再是那個沉溺于情愛糾葛的年輕人,而是成了一名古建修復的學徒。
他的世界,從城市的鋼筋水泥,變成了深山里的老木料場;他的朋友,從酒桌上的觥籌交錯,變成了刨子、鑿子和墨斗。
這是一門極其枯燥且需要極致耐心的手藝。
尋找合適的木材,要翻山越嶺;一塊朽壞的構件,從測繪、放樣到雕刻、拼接,往往需要耗費數(shù)月心血。
最初的幾年,程津的手上總是布滿傷口和厚繭,冬日里木料冰冷刺骨,夏日里汗水浸透衣衫。
無數(shù)個深夜,當孤獨感襲來時,那張寫著“不可理喻”的臉也會偶爾浮現(xiàn),但他很快就將那絲雜念,用刻刀和汗水,一點點從生命里剔除出去。
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修復工作中。
他修復的不僅僅是腐朽的木頭,更是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當他親手將一根斷裂的房梁,用古法“偷梁換柱”修復如初;當他把一扇被白蟻蛀空的窗格,重新雕刻出繁復的“喜上眉梢”圖樣;當一座瀕臨坍塌的祠堂,在他和師兄弟們的手中重新煥發(fā)生機時,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滿足。
這種成就感,源于創(chuàng)造,源于讓殘缺重歸圓滿,遠比任何虛無縹緲的愛情承諾,來得更加堅實和可靠。
第五年,秦師傅將自己最珍視的一套,傳承了上百年的魯班刻刀傳給了他。
“小津,”老師傅拍著他的肩膀,語氣里滿是欣慰,“你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靜得下心,耐得住寂寞,最重要的是,你對這些老祖宗的東西,有敬畏心。以后這門手藝,就靠你了。”
程津接過了那沉甸甸的刻刀,也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責任。
他開始獨立帶隊,主持修復項目。
從私人宅邸的亭臺樓閣,到國家級的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他的名字,程津,在古建修復這個不算大眾的圈子里,逐漸變得響亮起來。
04
程津與蘇晚晴的相遇,是在一個細雨濛濛的江南午后。
那年,他受邀主持修復一座明代園林“晚晴園”。
蘇晚晴是市博物館的副研究員,也是這個項目的歷史顧問。
初次見面,是在項目的啟動會上。
蘇晚晴穿著一身素雅的棉麻長裙,長發(fā)用一根木簪隨意地挽著,氣質溫婉,眉眼間卻透著一股做學問之人特有的嚴謹和專注。
她對修復方案提出了幾個非常專業(yè)的疑問,每一個都切中要害,甚至涉及到了某些已經被大多數(shù)匠人忽略的、明代中期的特殊營造法式。
程津沒有因為被質疑而惱怒,反而對這個年輕的專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隨身的工具包里,拿出幾塊不同形制的榫卯小樣,在會議桌上逐一拼接、拆解。
“蘇老師,您說的問題,關鍵在于‘穿銷’和‘悶釘’的使用。
明中期的營造法式,看似與前期無異,但為了追求更極致的‘隱’,在內部結構上做了很多減法,同時又用更復雜的力學結構來彌補。
您看這個,‘抄手榫’加‘栽銷’,從外面看天衣無縫,但內部的承重邏輯,已經完全變了。”
他一邊說,一邊演示,手指修長而穩(wěn)定,動作間有一種獨特的韻律感。
蘇晚晴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看過程津的履歷,知道他年輕有為,卻沒想到他對工藝的理解,已經到了如此通透的地步。
這已經不是匠人的范疇,而是學者的境界。
“程工,受教了。”她由衷地贊嘆。
那次會議后,兩人的交集多了起來。
晚晴園的修復工作極其繁復,他們幾乎每天都在工地上碰面。
蘇晚晴負責考證史料,確保每一個細節(jié)都符合歷史原貌;程津負責將那些躺在故紙堆里的文字,變成現(xiàn)實中可觸摸的實體。
他們一起在雨中勘察一處墻基的遺址,為了一個斗拱的形制爭論到面紅耳赤,也會在夕陽下,坐在剛剛修復好的長廊里,聊起某個被歷史湮沒的工匠故事。
程津發(fā)現(xiàn),和蘇晚晴在一起,他可以完全放松下來。
她懂他工作的價值,也理解他沉默背后的專注。
她不會問他那些世俗的、關于房車存款的問題,卻會因為他復原了一項失傳的技藝而激動不已。
那是一種靈魂層面的共鳴,是兩個獨立而豐滿的個體,在各自的專業(yè)領域里閃閃發(fā)光時,相互吸引。
一天,修復工作進入尾聲,園子里新栽的桂花開了,香氣彌漫。
程津正在給一扇月亮門做最后的打磨,蘇晚晴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過來。
“休息一下吧,我做了點桂花糕。”她笑著說,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程津放下手中的砂紙,接過那塊精致的桂花糕。
糕點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帶著一股清新的香氣,瞬間撫平了工作的疲憊。
“謝謝。”他輕聲說。
“是我該謝謝你,”蘇晚晴看著煥然一新的園林,目光里滿是感慨,“你把晚晴園,從一堆廢墟里,重新‘救’了回來。
程津,你是個有魔法的人。”
程津搖了搖頭,看著她明亮的眼睛,認真地說:“我不是有魔法,我只是個修東西的。以前我覺得,我修的是木頭,是房子。后來我才明白,我修的,其實是我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對別人袒露自己的內心。
蘇晚-晴靜靜地聽著,沒有追問。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拂去他臉頰上沾染的一點木屑,動作自然而溫柔。
“都修好了,”她說,“你看,現(xiàn)在不是很好嗎?”
那一刻,程津冰封了近十年的心,仿佛被一束溫暖的陽光,悄然照亮。
05
十年后的秋天,程津的生活,如同他親手修復的那些古建,沉靜、規(guī)整,充滿了歲月打磨后的溫潤光澤。
他成立了自己的古建修復工作室,取名“歸源”,寓意追本溯源。
工作室在業(yè)內聲名鵲起,承接的項目也越來越重要。
他和蘇晚晴結了婚,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小名“安安”,取平安喜樂之意。
家安在了晚晴園附近的一處老宅里,宅子是他親自設計改造的,保留了白墻黛瓦的古樸,內部又充滿了現(xiàn)代生活的舒適。
院子里種著一棵石榴樹,每到秋天,就掛滿紅燈籠似的小果子。
生活平淡,卻也豐盈。
程津以為,過去那些人和事,早已被深埋在記憶的廢墟之下,再也不會被觸及。
直到那封同學會的請柬,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悄然而至。
請柬是電子版的,發(fā)在了沉寂多年的大學班級群里。
發(fā)起人是當年的班長,言辭懇切,說畢業(yè)十年,大家天南海北,該聚一聚了。
程津看著群里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頭像跳動起來,熱烈地響應著,心里沒有半分波瀾。
他本想直接忽略,卻在往上翻動聊天記錄時,看到了那個名字。
柳思瑤。
她也在群里,并且第一個回復了“收到,一定到!”
程津的手指頓住了。
晚上,蘇晚晴正在燈下幫女兒安安縫制一個小布偶,看到程津拿著手機,神情有些異樣。
“怎么了?”她柔聲問。
程津把手機遞給她:“大學同學會,在海城,就是我之前待的那個城市。”
蘇晚晴看完,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他:“你想去嗎?”
程津沉默了。
他不知道。
回去?
回去面對什么?
那個他倉皇逃離的城市,那段他刻意遺忘的過去。
他真的準備好了嗎?
蘇晚晴放下手中的針線,走到他身邊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心溫暖而干燥。
“去吧,”她說,“我陪你和安安一起去。就當是帶安安去見見爸爸長大的地方。有些事情,總要去畫上一個句號,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你自己。你不能讓一個從未被正式告別的過去,成為你心里的一個疙瘩,哪怕它現(xiàn)在已經不疼了。”
她總是這樣,能輕易地看穿他所有的偽裝和猶豫。
程津反手握住她的手,看著妻子溫柔而堅定的眼神,心中最后一點不確定,也煙消云散了。
是啊,他已經不是十年前那個除了愛情一無所有的年輕人了。
他有自己的事業(yè),有珍愛他的妻子,有可愛的女兒。
他的人生,早已在另一個維度上,開出了繁茂的花。
他回去,不是去赴一場鴻門宴,而是去參加一場遲到了十年的,屬于自己的告別儀式。
“好。”他點了點頭。
同學會定在周末的晚上,地點是海城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
當程津開著車,載著妻女,再次行駛在這座熟悉的城市街道上時,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靜。
路邊的建筑變了許多,但空氣中那股熟悉的、夾雜著海洋氣息的濕潤味道,依舊如故。
他將車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車場,然后牽著安安的手,與蘇晚晴并肩走向電梯。
安安穿著一身粉色的小裙子,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爸爸,這里好漂亮呀,比我們家的院子還大。”
程津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因為這里是酒店,不是家。”
蘇-晚晴幫他理了理衣領,輕聲說:“準備好了嗎?”
程津深吸一口氣,看著電梯鏡子里映出的自己。
西裝筆挺,面容沉靜,眼神里再也沒有了當年的惶惑與不安。
他的身邊,站著他溫柔的妻子和可愛的女兒,她們是他如今最堅實的底氣。
他笑了笑,握緊了蘇晚晴的手。
“走吧,去見見老朋友。”
電梯門緩緩打開,門外是觥籌交錯的喧鬧和一張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程津牽著女兒,邁步走了進去。
宴會廳的門口,他看到了那個讓他的人生徹底轉彎的身影,柳思瑤。
![]()
06
宴會廳里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十年未見的同學們聚在一起,或高談闊論,或低聲敘舊,氣氛熱烈而喧囂。
程津的出現(xiàn),像是在這片熱油中,滴入了一滴冷水。
起初,沒人認出他。
當年的程津,是個有些內向、總是跟在柳思瑤身后的普通男生。
而眼前的男人,身形挺拔,氣質沉穩(wěn),眉宇間帶著一種被歲月精心雕琢過的從容與疏離。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手工西裝,手腕上露出一塊低調而精致的腕表,整個人散發(fā)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質感。
直到當年的班長張偉,試探著叫了一聲:“程津?”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真的是程津!”
“天哪,你這十年是去哪修仙了?怎么變化這么大?”
“我還以為你失蹤了呢!當年畢業(yè)沒多久,就聽說你和柳思瑤……后來就再也沒你消息了。”
驚嘆、好奇、探究的目光交織成一張大網,將程津籠罩其中。
他沒有半分不適,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算是回應。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不遠處的柳思瑤身上。
她也變了。
曾經那個靈動如水的女孩,如今雖然依舊美麗,但眼角眉梢卻染上了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滄桑。
她穿著一條名牌連衣裙,但那份華麗,卻像是硬撐起來的門面,與她略顯憔悴的神色格格不入。
她的身邊,站著陸展云。
他比十年前胖了些,頭發(fā)也有些稀疏,正端著酒杯,滿臉堆笑地跟一個看起來像是老板的同學敬酒,姿態(tài)里透著一股刻意的討好。
四目相對的瞬間,柳思瑤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她手中的酒杯輕輕晃動,紅色的液體險些灑出。
程津的目光只在她臉上一掃而過,便平靜地移開,仿佛只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低下頭,溫柔地對身邊的蘇晚晴說:“這里有點吵,我們去那邊坐會兒。”
“好。”蘇晚晴微笑著點頭,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眾人的目光,這才注意到程津身邊的蘇晚晴和安安。
蘇晚晴的溫婉大氣,安安的乖巧可愛,與程津的沉穩(wěn)從容,構成了一幅無比和諧而美好的畫面。
那是一種由內而外散發(fā)出的、名為“幸福”的氣場,根本無需言語。
“程津,這位是……弟妹吧?太有氣質了!”張偉立刻反應過來,熱情地打著招呼。
“這是我太太,蘇晚晴。這是我女兒,安安。”程津簡單地介紹著,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歸屬感。
“叔叔阿姨好。”安安奶聲奶氣地問好,引來一片善意的笑聲和夸贊。
這其樂融融的一幕,像一根根尖銳的針,扎在柳思瑤的眼睛里。
她看著程津對蘇晚晴說話時那柔和的側臉,看著他小心翼翼地護著女兒的樣子,一種陌生的、名為“嫉妒”的情緒,瘋狂地在她心底滋生。
那個曾經只屬于她的、溫柔體貼的男人,如今,他的所有溫柔,都給了另一個女人和她的孩子。
陸展云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他擠開人群走過來,看到程津時,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程津?真是你小子,混得不錯啊。”他故作豪爽地拍了拍程津的肩膀,目光卻在蘇晚晴身上打量,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比較意味。
程津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淡淡地“嗯”了一聲,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具殺傷力。
陸展云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他正要發(fā)作,柳思瑤卻快步走了過來,拉住了他的胳膊。
“展云,別鬧。”她低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她看著程津,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十年了,她設想過無數(shù)次重逢的場景,或是在街角偶遇,或是在朋友的婚宴上。
她甚至排練過無數(shù)遍開場白,或是道歉,或是假裝云淡風輕地問候。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她才發(fā)現(xiàn),所有的準備都蒼白無力。
他過得太好了。
好到讓她所有的悔恨和不甘,都成了一個笑話。
07
![]()
宴會的氣氛因為程津的出現(xiàn),變得有些微妙。
人們的寒暄中,總會不自覺地帶上幾分對程津現(xiàn)狀的探究,以及對他和柳思瑤、陸展云之間過往的揣測。
程津對此置若罔聞。
他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專心致志地給女兒剝著蝦,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蘇晚晴則微笑著和幾位主動過來打招呼的女同學聊天,舉止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終于,柳思瑤還是忍不住,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程津,我們……能聊聊嗎?”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祈求。
程津頭也沒抬,將剝好的蝦肉放進女兒的小碗里,才淡淡地開口:“我想我們之間,沒什么好聊的。”
他的冷漠像一把鈍刀,割得柳思瑤心口生疼。
“就幾分鐘,可以嗎?”她幾乎是在哀求,“關于十年前的事,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蘇晚晴看了一眼丈夫,然后對柳思瑤溫和地笑了笑,起身道:“你們聊,我去趟洗手間。”她給了程津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即牽著安安的手離開了。
這是一種無言的信任和體面。
周圍的目光若有若無地瞟過來,柳思瑤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更顯窘迫。
“你想說什么?”程津終于抬起眼,正視著她。
他的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愛,沒有恨,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這種眼神,比怨恨更讓柳思-瑤恐慌。
“我……”柳思瑤被他看得幾乎要潰不成軍,準備了一路的臺詞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她深吸一口氣,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我知道,當年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在新婚夜把你一個人鎖在門外……我那時候太年輕,太糊涂,分不清友情和愛情的界限,我……”
“你分得清。”程津打斷了她,“你只是做出了你的選擇。”
一句話,就撕碎了她所有的借口。
柳思瑤的眼圈瞬間紅了:“我不是……我當時真的只是想安撫好展云,我以為你……你會理解我的。”
“我理解。”程津的語氣依舊平淡,“我理解你把你們二十年的情誼,看得比我們三年的感情和一紙婚書更重。我也理解他比我更需要你。所以我成全了你們,不是嗎?”
他的話語,字字誅心。
柳思瑤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不是的!程津,我后來后悔了!我第二天回去找你,你已經走了,手機也扔了,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你……這十年,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不在后悔……”
“是嗎?”程津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冰冷的諷刺,“你后悔的是那天晚上的選擇,還是后悔這十年,他沒能給你想要的生活?”
柳思瑤如遭雷擊,臉色煞白地后退了一步。
他怎么會知道?
是的,她后悔。
她不僅后悔那一夜的愚蠢,更后悔這十年的蹉跎。
她以為陸展云會像承諾的那樣,給她幸福。
可現(xiàn)實卻是,陸展云眼高手低,創(chuàng)業(yè)屢屢失敗,不僅賠光了家底,還欠了一屁股債。
他們這十年,過得一地雞毛,爭吵不斷。
每當夜深人靜,被催債電話驚醒時,她都會想起程津。
想起他沉穩(wěn)的肩膀,想起他為她規(guī)劃的未來,想起那個被她親手關在門外的,本該屬于她的安穩(wěn)人生。
“我沒有……”她下意識地否認,聲音卻虛弱無力。
就在這時,陸展云黑著臉走了過來,一把將柳思瑤拽到自己身后。
“程津,你什么意思?你現(xiàn)在是成功了,回來看我們笑話的嗎?”他滿身酒氣,眼神里充滿了不甘和挑釁,“別以為你現(xiàn)在人模狗樣的,就可以在這里教訓思瑤!當年你算個什么東西?要不是你,我和思瑤早就……”
“住口!”柳思瑤尖聲打斷他,臉上滿是羞憤。
程津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色厲內荏的男人,連與他爭辯的欲望都沒有。
他只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陸展云,一個成熟的男人,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而不是把自己的失敗,歸咎于十年前一個被你和你身邊這位女士,共同傷害過的人。你沒有這個資格。”
說完,他不再看他們一眼,轉身走向了蘇晚晴和安安回來的方向。
他的背影決絕而挺拔,像一把出鞘的利劍,徹底斬斷了柳思瑤心中最后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08
程津的決絕,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宴會廳里的氣氛變得愈發(fā)詭異,很多人開始竊竊私語,目光在程津一家和柳思瑤、陸展云之間來回逡巡。
一個和柳思瑤關系還不錯的女同學,看她臉色慘白,搖搖欲墜,忍不住拉著她到一旁安慰,言語間,卻不經意地透露了這些年大家所知道的“真相”。
“思瑤,你也別太難過了。程津現(xiàn)在……確實不一樣了。聽說他現(xiàn)在是國內頂尖的古建修復專家,好幾個國家級項目都請他當總工,自己還開了工作室,身價早就過億了。”
“是啊,他太太我也打聽了,是市博物館的專家,書香門第,人長得又漂亮,氣質又好,跟他簡直是天作之合。”
“你再看看陸展云……唉,思瑤,當年你真的不該……”
這些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插進柳思瑤的心臟。
她一直以為,程津的離開,是她的損失。
但她從未想過,這個損失,竟然如此巨大。
她以為自己放棄的,只是一個愛她但平凡的男人;現(xiàn)實卻是,她親手推開了一個潛力無限的寶藏,和一個本可以安穩(wěn)富足的未來。
而她選擇的陸展云呢?
十年前,他是意氣風發(fā)的“天之驕子”,是她眼中無所不能的“展云哥”。
他向她描繪了無數(shù)美好的藍圖,說要開公司,要上市,要讓她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這十年,他除了帶給她無盡的失望和債務,什么都沒有。
他所謂創(chuàng)業(yè),不過是眼高手低地折騰,賠光了父母的積蓄,又以她的名義四處借貸。
他們的婚房早就賣了,現(xiàn)在還租住在一個老舊的小區(qū)里。
就在今天來參加同學會之前,他們還因為陸展云又搞砸了一筆投資而大吵一架。
陸展云想來同學會,就是希望能攀上幾個混得好的同學,拉點投資,或者找份工作。
多么可悲,多么諷刺。
柳思瑤看著不遠處,正被眾人簇擁著的程津。
他不需要去討好任何人,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自有一股引人注目的氣場。
而他的妻子蘇晚晴,正溫柔地笑著,用紙巾擦去女兒嘴角的奶油,眼神里是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幸福。
那樣的幸福,刺眼得讓她幾乎要流下淚來。
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公開的處刑。
她推開身邊的同學,踉踉蹌蹌地朝著宴會廳的出口跑去。
陸展云看到她跑了,臉上閃過一絲煩躁,但還是追了出去。
兩人在酒店的走廊上,爆發(fā)了激烈的爭吵。
“你跑什么!不嫌丟人嗎?”陸展云壓低了聲音,怒吼道。
“丟人?陸展云,我這輩子最丟人的事,就是認識了你,嫁給了你!”柳思瑤的情緒徹底崩潰了,“你看看程津,你再看看你自己!你拿什么跟他比?你這十年給了我什么?除了爭吵和債務,你還給了我什么!”
“柳思瑤,你他媽現(xiàn)在是嫌我窮了是嗎?你看到程津發(fā)達了,后悔了是嗎?”陸展云被戳到痛處,面目變得猙獰,“你別忘了,當初是你自己選的!是你哭著喊著說離不開我!怎么,現(xiàn)在想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
“是!我后悔了!我后悔得腸子都青了!”柳思瑤哭喊著,“如果十年前的那個晚上,我沒有去管你,如果我好好地跟程津在一起,我現(xiàn)在根本就不用過這種日子!”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響徹在空曠的走廊上。
陸展云的手在發(fā)抖,柳思瑤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這是他第一次動手打她。
“你……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這個賤人!”陸展云的眼睛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你覺得他好,你去找他啊!你看他現(xiàn)在還會不會要你這個二手貨!”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一位剛從洗手間出來的女同學,恰好目睹了這一幕。
她驚得捂住了嘴,然后悄悄退了回去,將這個“驚天大瓜”帶回了宴會廳。
一時間,滿座嘩然。
![]()
09
宴會廳里的喧囂,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當那位女同學繪聲繪色地描述了走廊上發(fā)生的一切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意味深長。
同情、鄙夷、幸災樂禍,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都化作了對程津一家的好奇打量。
程津依舊面色平靜,他只是將女兒抱進懷里,用手捂住了她的耳朵,不讓她聽到那些污言穢語。
蘇晚晴則輕輕皺了皺眉,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我們走吧。”她低聲對程津說。
她不想讓自己的丈夫和女兒,成為別人滿足窺私欲的焦點。
“好。”程津點頭,準備起身。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柳思瑤失魂落魄地走了進來。
她的臉上,一個清晰的巴掌印紅得刺眼,頭發(fā)凌亂,妝也哭花了,整個人狼狽不堪,與這里衣著光鮮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陸展云跟在她身后,臉色鐵青,眼神躲閃,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柳思瑤的目光,像鎖定獵物的鷹,死死地盯住了程津。
她穿過人群,一步步地朝著他走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預感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程津將女兒交給蘇晚晴,自己站了起來,擋在了妻女面前。
他不想讓柳思瑤的瘋狂,驚擾到自己的家人。
“程津……”柳思瑤走到他面前,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絕望的泣音。
程津冷漠地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蘇晚晴抱著安安,也站了起來,安靜地站在丈夫身邊。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最強大的宣告。
突然,柳思瑤的雙腿一軟,毫無預兆地,對著程津,直直地跪了下去!
“思瑤!”陸展云驚呼一聲,想去拉她,卻被她一把甩開。
全場一片死寂,只剩下倒吸冷氣的聲音。
柳思瑤跪在地上,仰起頭,淚水混合著融化的妝容,在她臉上沖刷出狼狽的痕跡。
她看著程津,看著他身邊的蘇晚晴,看著被蘇晚晴緊緊護在懷里、正用一雙清澈又好奇的眼睛打量著自己的安安。
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那一聲聲清脆的“爸爸”,那個男人眼中對妻女毫不掩飾的溫柔與愛護……
這一切,都像最鋒利的刀,一片片地凌遲著她的心。
她終于明白,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么了。
她失去的,不是一個有錢的丈夫,不是一個富足的生活。
她失去的,是一個原本可以完整的家,一個愛她、敬她、視她如寶的男人,和一個本該叫她“媽媽”的孩子。
這十年,她活在自己編織的謊言里,用“我們是真愛”、“他只是時運不濟”來麻痹自己。
直到此刻,現(xiàn)實的耳光,比陸展云那一巴掌,要響亮千萬倍。
“對不起……程津……對不起……”
她泣不成聲,除了這三個字,再說不出任何話。
她想去拉程津的褲腳,卻在觸碰到的前一刻,被他冰冷的眼神逼退。
“求求你……原諒我……”
程津看著跪在自己面前,徹底崩潰的女人,心中沒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荒蕪的平靜。
他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宴會廳。
“柳思瑤,我不恨你,所以也談不上原諒。我們的人生,從十年前那個晚上開始,就已經是兩條再也不會相交的平行線。你與其在這里向我懺悔,不如好好想想,你接下來的人生,該怎么走。”
說完,他站起身,不再看她一眼。
他轉身,從蘇晚晴懷里接過女兒,柔聲說:“安安,我們回家。”
“好!”安安脆生生地應道,伸出小手摟住爸爸的脖子。
程津抱著女兒,蘇晚晴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一家三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宴會廳。
身后,是柳思瑤撕心裂肺的痛哭,和一地無法收拾的狼藉。
10
回到酒店房間,安安已經累得睡著了。
程津將女兒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
蘇晚晴走過來,從身后輕輕抱住他。
“都過去了。”她的聲音溫柔而有力。
程津轉過身,將妻子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fā)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馨香。
“嗯,都過去了。”
這一場遲到了十年的告別,終于以一種他從未預想過的方式,畫上了句點。
沒有快意恩仇,沒有大仇得報的爽快,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后的空茫和釋然。
或許,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當晚,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他又回到了那個新婚之夜,站在冰冷的門外。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再撥打那個電話,而是直接轉身,走向了無邊的夜色。
夜色盡頭,是蘇晚晴和安安,正提著燈,笑著等他回家。
第二天,他們一家沒有在海城多做停留,直接驅車返回徽州。
車子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就像那些被徹底拋在身后的過往。
程津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安寧。
然而,當他晚上回到家,準備處理工作室的一些郵件時,一個陌生的號碼,發(fā)來了一條短信。
短信的內容很長,來自柳思瑤。
“程津,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再來打擾你。但這一次,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求求你,救救他。”
“陸展云他……他得了尿毒癥,晚期了。這幾年為了給他治病,我們已經花光了所有積蓄,還欠了很多債。醫(yī)生說,現(xiàn)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換腎,可是腎源和手術的費用,是一個我們永遠也無法企及的天文數(shù)字。”
“同學會上,他之所以會那樣,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他想最后再為你我之間的事情,爭一口氣,他不想讓我覺得選錯了人……他打了我是他不對,但他……也只是一個快要死的病人。”
“我查過你的工作室,也知道你的能力。這筆錢對現(xiàn)在的你來說,或許不算什么。我不會再求你原諒我,更不奢求能和你有什么。我只求你,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上,看在他是一條人命的份上,幫幫我們。我可以給你打欠條,我用我下半輩子給你做牛做馬,來還這筆錢。”
“求你了。”
短信的最后,附上了一張醫(yī)院的診斷證明。
程津點開圖片,那張蒼白的紙上,黑色的診斷文字,像一個個冰冷的符號,宣告著一個生命的倒計時。
他想起了陸展云在宴會上那張色厲內荏的臉,想起了他揮向柳思瑤的那一巴掌,也想起了十年前那個新婚之夜,電話里傳來的、屬于他的哭喊聲。
原來,那不是一個勝利者的耀武揚威,而是一個失敗者長達十年的掙扎與不甘。
程津關掉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樹在夜色中靜靜佇立,枝頭掛著幾顆熟透了的石榴,紅得像血。
十年前,他的人生被這兩個人徹底改寫。
十年后,他的人生,似乎又要因為他們,而面臨一個全新的、艱難的抉擇。
救,還是不救?
理智告訴他,這是他們自己釀成的苦果,與他無關。
他沒有義務去拯救一個曾經毀掉他幸福的“仇人”。
可情感的深處,卻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說,那畢竟是一條人命。
如果他袖手旁觀,陸展云死了,那他和當年那個冷漠地將他關在門外的柳思瑤,又有什么區(qū)別?
夜色深沉,手機屏幕的微光,映在他沉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比修復任何一件破損的古物,都要困難得多。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lián)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xiàn),請知悉。
作者聲明:作品含AI生成內容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