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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征走到四渡赤水那會兒,局面是極險的。紅軍不過三萬,蔣介石調了四十萬大軍,天上飛機偵察,地上碉堡林立,前堵后追,真真是鐵桶一般。若按尋常路子,任你如何驍勇,怕也難逃羅網。可歷史偏偏在這里拐了個彎,紅軍不但跳了出去,還跳得從容,跳得巧妙,后來毛主席自己都說,四渡赤水是他軍事生涯的“得意之筆”。這筆能揮灑得如此淋漓,背后有個極少被人提起的關竅——情報。更具體些,是軍委二局破譯的那一封封國民黨密電。
這軍委二局,在當時是個絕密的單位,別說敵人,就是自己隊伍里,知道他們具體做甚么的也不多。它的來歷,有點“草莽”氣息。1932年春天,紅軍第三次反“圍剿”打贏了,繳獲了好幾部國民黨的無線電臺。那時候電臺可是稀罕物,中革軍委一看,覺著不能光用來聽個響,得讓它生出更大的能耐,于是就把總參謀部下面專管偵聽的攤子單獨拎出來,升格成局,專搞無線電偵察。局長叫曾希圣,是個能人,早年在上海干過中央軍委的諜報科長,是周恩來直接領導過的“老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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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的日子艱難。機器少,人員也少,就那么五六個人,一兩部電臺,對著天書一樣的電碼,兩眼一抹黑。國民黨軍的密碼,并非一成不變,時常更換,特別是重要的“特別本”、“猛密”,更是難啃。可二局這些人,有種讀書人般的“笨功夫”和“倔勁兒”。他們從大量抄收的電報底稿里,一個碼一個碼地猜,對照著明碼本,聯系著前線戰況,捕捉著電文里慣用的格式和套話——“奉某某電”、“等因奉此”……就這么著,硬是把敵人的密碼一本本給“啃”了下來。破譯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到長征前夕,他們已經累計破譯了四百多本,國民黨軍主要部隊的密碼,基本上都能看了。這等于在敵人的指揮系統里,安上了一雙“耳朵”。
但這“耳朵”聽到的東西,得有人會用,用得好,才能變成“眼睛”。長征初期,負責指揮的博古和李德,就不太會用,或者說,不太愿意用。湘江戰役前,二局已經破譯了何鍵、劉建緒等人的密電,清楚顯示湘江一帶布防嚴密,是個“口袋”,而湖南中部相對空虛。毛澤東據此力主轉兵,但建議未被采納,結果紅軍硬闖湘江,損失慘重,八萬多人銳減到三萬。血的教訓,讓更多人開始正視那幾張薄薄的、由二局送來的電文紙。
轉折發生在通道會議。會上正為“去湘西”還是“轉貴州”爭得不可開交,二局送來了最新情報:蔣介石已判明紅軍意圖,正在湘西張網以待。鐵的事實擺在面前,通道轉兵遂成定局,紅軍避免了可能覆滅的命運。自那以后,二局提供的情報,逐漸成了毛澤東用兵如神的重要依憑。毛主席后來有個比方,說:“和蔣介石打仗,我們是隔著玻璃杯押寶,看得準,贏得了。”二局,就是那個讓他能看清玻璃杯內玄機的“法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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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四渡赤水,這“法寶”的作用發揮到了極致。一渡赤水前的土城戰役,起初不利,就是因為對川軍密碼不熟,敵情不明。激戰正酣時,周恩來滿頭塵土沖到二局工作的地方,對曾希圣、曹祥仁、鄒畢兆他們說:“你們趕快摸清敵情,我們幫你們弄飯!”這幾個人已經連續工作二十多個小時,硬是在炮火中架臺偵收,最終破譯了川軍“正密”,才發現敵人援軍已近,合圍將成。毛澤東立刻決定撤出戰斗,西渡赤水,跳出了第一個包圍圈。
二渡赤水,回師遵義,打得漂亮。這背后,是二局準確掌握了黔北敵軍空虛、而吳奇偉部孤軍冒進的情報。三渡、四渡,更是情報與指揮藝術結合的經典。紅軍伴動川南,誘敵西追,主力卻突然秘密東返,直插貴陽。這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的機動,前提是二局對敵軍周渾元、吳奇偉等各部調動了如指掌。最富傳奇色彩的,是南渡烏江前那一出“蔣委員長調兵”的戲。
那是1935年3月底,紅軍準備在金沙縣安底一帶南渡烏江。二局截獲密電:周渾元、吳奇偉兩個縱隊六個師的主力,正快速逼近,一天就能趕到渡口,而紅軍渡江至少需三天。前有烏江天險,后有重兵追擊,背水一戰的危局似乎又要重現。深夜的指揮部里,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人面對地圖,凝神苦思。這時,曾希圣提出了一個大膽至極的想法:利用掌握的國民黨軍密碼和電文格式,模仿正在貴陽督戰的蔣介石的口吻,給周渾元、吳奇偉發電報,命令他們改變路線,向別的方向“前進”。
此計可謂洞悉人性。蔣介石向來喜歡越級指揮,朝令夕改,下屬對此習以為常。毛澤東、周恩來一聽,拍案叫絕,但囑咐:電文不能太離譜,只能此一次,免其生疑。于是,一封以“蔣中正”名義發出的密電,從紅軍的電臺發了出去。果然,周、吳兩部接到“委員長”手令,未敢怠慢,乖乖改變了行進路線。紅軍贏得了寶貴的三天時間,主力安然南渡烏江。這封假電報,蔣介石至死都不知道,成了軍事史上一次絕妙的情報欺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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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局的神奇,在于它不僅能“聽”,還能在關鍵時刻“說”,用敵人的腔調說。但這工作,絕非易事。長征兩萬五千里,他們走了兩萬五千里,也工作了兩萬五千里。為了保障24小時不間斷偵聽,他們創造性地把人員和設備分成兩個甚至多個梯隊,交替行軍和工作。前面一隊停下開機,后面一隊趕上接班,如此循環。戰士們背負沉重的器材,行軍總是小跑,到了駐地,再累也要立刻架起天線。過度疲勞是常態,很多人走著路就能睡著,時常撞樹、掉溝。局長曾希圣自己也常常因為邊走邊琢磨電碼,摔下馬來。
進入云南后,還發生過一次泄密風險。一位參謀掉隊被俘,身上帶的已破譯電文讓龍云大驚失色,急電蔣介石:“紅軍已將我軍各方往來密電完全翻譯成文!”蔣介石下令全面更換密碼,且種類繁多,每日調換。這給二局帶來了極大困難,但他們迎難而上,加班加點研究,硬是跟上了敵人換碼的節奏,繼續為強渡金沙江、飛奪瀘定橋提供著關鍵情報。
這個集體的靈魂人物,除了局長曾希圣,還有一位不能不提的,就是副局長錢壯飛。他是中共隱蔽戰線的傳奇“龍潭三杰”之一,曾潛伏敵營核心,獲取過徐恩曾的密碼本。到二局后,他發揮特長,不僅參與破譯,還負責將情報在地圖上直觀標繪,供領導決策。他編的密碼本,曾用于和十九路軍的秘密談判聯絡。他年近四十,有馬騾卻不常騎,多用來馱機器或讓給傷病員。他會醫術,常給同志看病;會講故事,天文地理,在行軍休息時講來消解疲勞。可惜,這樣一位全能型的英才,在1935年4月南渡烏江后不幸犧牲,年僅四十歲。
長征勝利后,毛澤東多次感慨:“沒有二局,長征是很難想象的。”“二局是黑夜走路的燈籠,我們是打著這個燈籠長征的。”劉伯承說得更直接:“曾希圣是搞玻璃杯的。”意思是,他讓紅軍能把敵人的部署看得清清楚楚。
軍委二局的傳奇,在于它誕生于簡陋,成長于硝煙,在人類軍事史上最艱苦卓絕的戰略轉移中,以智慧和忠誠,將無形的電波化為有形的坦途。他們沒有沖鋒在槍林彈雨的第一線,卻天天在另一個無聲的戰場上進行著絞盡腦汁的搏殺。他們的故事,鮮為人知,卻深嵌在長征波瀾壯闊的史詩之中,宛如星河里那些不耀眼卻至關重要的星辰,沉默地指引著方向。如今重溫,那“嘀嘀嗒嗒”的電鍵聲,仿佛仍在歷史深處回響,訴說著一種另類的英勇——于無聲處聽驚雷,于密電中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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