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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天來,李亞鵬和他陷入困境的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持續占據著人們的關心。
關心成為流量和捐款,涌入李亞鵬的直播間。2026年1月23日晚,李亞鵬再次開啟直播帶貨,直播間多款商品上架即售罄,網友在討論區留言“(大家)手速慢點,讓我也搶一單”。第三方平臺數據顯示,當晚直播間銷售總額為“7500萬-1億元”,累計共有超2400萬人次觀看。
這場關注始于1月14日,李亞鵬在社交平臺發布《最后的面對》視頻,其中提到,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后簡稱“嫣然醫院”)因拖欠約2000萬元租金,不得不搬遷,甚至可能因此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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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截圖
作為中國首家民營非營利性醫院,嫣然醫院以唇腭裂治療為主要方向,也是中國第一個擁有完整唇腭裂序列治療的醫療機構。成立十余年來,已經累計完成唇腭裂手術11000例,其中免費手術超過7000例。
尋找公益解法的長期努力,與“欠租”這一現實形成強烈對照,在短短幾天里將大眾的目光與善意迅速聚攏。
一個醫院的經營困境,突然讓大眾意識到,公益事業背后所需要承擔的成本與壓力。它不只關乎一位明星、一家醫院的命運,更關乎一種“讓善意持續運轉”的可能。
救嫣然
嫣然醫院可能要關門了。2026年1月,在家照顧孩子的間隙,李蕊從短視頻里看到這個消息,眼淚一下就落了下來。
落淚的緣由起于2019年,那年李蕊的二女兒出生,上嘴唇中間有一道裂痕。懷胎滿六個月,李蕊就從產檢中得知,這個孩子患有唇裂。此后她堅持把孩子生下來,可真正看到女兒裂成兩瓣的上唇,李蕊心里依舊難受。等到女兒五個月大,李蕊帶著她從山東淄博的家出發,到嫣然醫院做了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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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蕊的二女兒患有唇裂/受訪者供圖
那次手術,李蕊沒有支付任何費用。當時,她一家六口人住在淄博鄉下,都靠丈夫在化工廠干維修工支持,全家一個月只有2500左右的收入,無力負擔女兒的手術費。李蕊很早就聽說過李亞鵬、王菲辦嫣然醫院的故事,她聯系上醫院,很快就申請到了免費手術。去住院時,女兒有些拉肚子,醫院還給她們安排了單人病房,提供了治腹瀉的藥。這些額外的醫療服務,都沒有收費。
“這么好的醫院,怎么能關門呢?”李蕊馬上往嫣然天使基金里捐了200塊。而早在2020年5月,李蕊就已經成為嫣然天使基金(后簡稱為“嫣然基金”)的月捐人,每個月捐幾十塊錢。在她心里,那次免費手術“受了人那么大的恩惠”,她想為嫣然醫院做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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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蕊二女兒手術后/受訪者供圖
不愿意看到嫣然醫院關門的,還有很多人。
玉兒在李亞鵬的直播間里捐了幾十塊,又向嫣然基金捐出了一百塊。她的女兒也是唇腭裂患者,先后在北京的一所定點醫院、嫣然醫院做了兩次手術,同樣全部免費。現在,玉兒的孩子恢復得不錯,但因為牙槽有一處缺少牙根,鼻子高低不太一致。她還計劃著,等孩子到了合適的年齡,再去北京修復牙根。
劉峰連發了幾個視頻,講述自己受嫣然基金資助的故事。視頻里,他大方地湊近鏡頭,給觀眾展示自己上唇留下的手術疤痕。13歲那年,劉峰的班主任告訴他和他的父母,有一個叫“嫣然”的基金會,能夠免費幫劉峰做唇腭裂手術。在那之前,他的父母都不知道,孩子的唇裂是可以靠手術來治療的。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用自己的方式擴大聲浪。一些并未直接受到嫣然醫院幫助的唇腭裂患者,也發出了自己術前術后的對比照,用“自揭傷疤”的故事,把嫣然醫院的危機推送到更多人面前。還有很多人并非唇腭裂患者,他們往基金會捐款,涌入李亞鵬的直播間購物、刷禮物,或是去往嫣然醫院門口,把現金直接投入捐款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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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1日,“嫣然唇腭裂患者救助計劃”籌款通道已經暫時關閉
李蕊后來也去看了李亞鵬的直播。“我的天,那東西都搶不到,(大家)都在那捐款。”連續五六天,她天天刷嫣然醫院的消息,看到有企業捐出幾百萬,企業家站出來給嫣然醫院提供場地……她漸漸放下心來,嫣然醫院應該能渡過這次難關。
大量捐款涌入后,1月20日下午,嫣然天使基金通過官方微博發布消息稱,近期收到大量捐款,按相關制度法規,項目預算已籌滿,“將陸續暫停籌款項目,待完成備案補正后再開放捐贈渠道。”根據騰訊公益平臺公開數據可見,嫣然唇腭裂患者救助計劃累計捐贈金額超2684萬元,累計捐贈人次突破153萬。
還有一部分捐款直接送到了醫院。1月21日晚,嫣然醫院發布聲明稱,近日,醫院陸續收到了來自社會各界的捐款。因捐贈人對于善款指定用途不同,醫院正在進行逐條梳理和統計工作。與此同時,醫院也在陸續物色新的院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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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1日,北京市朝陽區嫣然天使兒童醫院發布聲明
這場危機,似乎即將迎來曙光。但涌來的捐款,并不一定能為嫣然醫院補上房租的欠款。
“正常情況下,捐贈款的用途是需要提前約定的。” 亞洲公益研究院影響力公益研究中心主任黃鸝解釋,如今大眾的捐款大多進入了嫣然基金,而嫣然基金籌得的善款,依照之前的立項約定只能用于唇腭裂手術的救助,不直接用于支付醫院本身的房租、薪資等日常運營開支。“大眾現在捐進去,不出意外,就是進到原來的約定框架里了,這個約定框架是不能隨意改動的。(如果要將捐款用于房租)只能和收款平臺或掛靠的基金會,重新約定一個新的框架,也就是立一個新的公益項目。”
即使部分捐款不能用于房租,大眾的捐款熱情卻是真實的。在黃鸝看來,嫣然醫院的“欠租”,讓公眾對公益的認知有了變化。 “從捐贈人的本能,人們當然更愿意把錢捐給看得見的病人或受助者本身,而不愿意捐給病人背后的運營成本,(但這次)大家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救醫院就是救孩子,所以就愿意為成本買單了。”
嫣然之困
在此次引發輿論關注前,嫣然醫院的困境從2022年就已經顯現。
據媒體報道引用的雙方房屋租賃合同糾紛案的判決書顯示,2022年1月起,嫣然醫院未按合同約定支付房租,此后房東提起上訴。法院最終認定,嫣然醫院長期拖欠租金已嚴重損害房東權益,構成違約,法院確定續簽的合同于2023年10月10日解除,判嫣然醫院向房東支付2022年4月至2023年10月租金,共計近600萬元。
此后嫣然醫院提起上訴,2025年7月,法院二審宣布維持原判。截至2026年1月,嫣然醫院已欠租超過3000萬元。
對于欠租一事,嫣然醫院做出解釋稱,2020年原有租約到期后,房東將續約租金上漲了一倍。而經歷了2020年開始的三年疫情期,醫院面臨巨大經營困難,因此更難以支付上漲的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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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1日,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外景/圖源:視覺中國
而事實上,嫣然醫院最初與房東簽訂租約,支付的租金僅為市場價的一半。媒體報道中,房東張某的律師解釋,早年房東以明顯低于市場的價格出租給醫院,屬于帶有公益支持性質的合作,2019年續約時房租雖然上調,但仍低于周邊同地段的市場價。
2012年8月,中國青年報針對嫣然醫院的建立刊發文章《國內首家民辦非營利兒童醫院的生存之道》,時任嫣然醫院常務院長劉燕群告訴記者:“醫院租樓所花費的房租,得到了低于市價一半的優惠。”與此同時,醫院從地膠、油漆到空調、節電系統,包括設計方案,都是企業捐贈的。
10年前的優惠與捐贈,為剛剛“創業”的嫣然醫院減輕了成本。10年過去,房租的回調,卻成了嫣然醫院持續運轉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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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3日,北京市朝陽區嫣然天使兒童醫院關于房租債務的回應
作為國內首家民營非營利性醫院,要如何存活下來,實現“自我造血”,是嫣然醫院自成立之初就在面對和思考的難題。
李亞鵬的設想是“劫富濟貧”。外灘畫報2013年的報道《李亞鵬辦醫:明星破冰醫改之道》中提到,整個醫院分為四種模式:一種是全免費,對于家庭困難的唇腭裂兒童,依然實施免費救助,每年有600個名額;一種是完全高端、私人化醫療服務,是盈利的高端醫療;還有一種是會員服務,比如設置“嫣然天使會”,會員每年向基金會捐贈一萬元,就可以以公立醫院普通門診的價格,在這里享受高質量、高水平的醫療服務;還有一種是面對普通大眾的模式,即就診者可以用公立醫院普通門診的價格看病。
高端的醫療服務收益,將反哺到平價甚至免費的其他醫療服務中。黃鸝解釋,民營非營利性的醫院,相當于一種“投資公益”。嫣然醫院除了治療唇腭裂以外,還要為兒童提供一些其他醫療服務,以此來賺取利潤。但是,“賺取的利潤股東不能分紅,只能再次投入到醫院的運營當中,比如支付房租、人工等等,讓這份公益事業可持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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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截圖
根據外灘畫報的報道,李亞鵬最初的預期是3年左右達到收支平衡,此后轉向盈利。而當下嫣然醫院的欠租,某種程度上反映出從建院開始的“自我造血”探索,并未如預想中那般順利。
李亞鵬提到,自2012年開業以來,嫣然醫院已經累計完成唇腭裂手術11000余臺,其中約7000臺是全額免費。
北京感恩基金會理事長,公益評論與公共政策專欄作家周健告訴南風窗,一些網友認為嫣然醫院的困境與此前的免費手術有因果聯系,這是一種誤解,這些手術沒有面向患者收費,但開展手術的資金來源于嫣然基金收到的捐贈撥款,“實際上(嫣然醫院應該收的錢)一分都沒少”。
“嫣然醫院是按照一個商業化的思路來運轉的,而且這些免費提供的唇腭裂手術,費用也不是醫院支付的,那它為什么會賠?簡單來說,它本來想自造血,但是造得不成功。”周健說。
在黃鸝看來,嫣然醫院作為民營非營利性醫院,收入結構不夠多元。她指出,大多數民營非營利性機構的收入來源有三個:政府政策補貼、經營性服務收入以及社會捐款,“非常多的非營利性機構,靠市場化運營是活不下去的,(有時候)政府補貼甚至占了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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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亞鵬在視頻中稱終究能力有限
而根據嫣然醫院公開的2018年至2023年的年度工作報告,2012年至2022年捐贈收入報告,醫院收入主要來自社會捐贈和醫療服務,政府補貼并未在其中提及。梳理歷年工作報告可見,2018年、2019年門診量均超過6萬人次,2020年門診量下降58%,僅有約2.7萬人次,此后的2021年至2023年,門診量最高也只達到約3.9萬人次。可見,作為其主要收入來源之一的醫療服務收入下滑明顯。
但當下,黃鸝并不擔心嫣然醫院的未來。“這次偶發的‘黑天鵝’事件,讓李亞鵬贏得了大眾對他的關注,其實他已經具備了一個非常好的發展基礎。”眼前的欠租問題解決之后,未來醫院如何調整收入結構,良性運營,實現可持續發展,才是更重要的問題。
被看見的人群
幫助唇腭裂患者有很多種方式,建立一家實體醫院,原本就意味著更大的困難。
2012年,醫院成立之初,時任嫣然天使基金執行總裁李詩告訴媒體:“慈善組織不辦醫院其實更‘省錢’。”過去,嫣然天使基金的受助者可以到全國各地的定點醫院完成手術,這同樣能幫助貧困患者減輕醫療負擔,而不成立醫院,就意味著不用承擔醫院的房租、人員等成本開支,壓力更小。
那么為什么要成立嫣然醫院?答案在于唇腭裂治療本身的特殊性,它需要長期的序列治療,且高度依賴多學科協作。定點合作醫院在這方面存在不足, “手術之后,怎么關注孩子的后續成長?怎么讓他們接受唇腭裂修復術、語音治療、心理治療等一系列的持續康復治療?現有的大多數醫院是做不到的。”李詩說。
成立一家唇腭裂專門醫院,則是希望能夠將唇腭裂序列治療的各個環節集中起來,讓治療變得更加持續、徹底。
李蕊切實感受到嫣然醫院的持續服務。她的女兒情況比較簡單,只需要做一次手術。手術后兩三個月,女兒的傷口不小心被尖銳的玩具戳破,流血了。李蕊趕緊拍照給醫生看,那時手術傷口還沒有完全愈合,“很嫩,孩子有時候還會去抓”,醫生很快發來處理傷口的方法,李蕊才安心。
這種聯系維持至今。2025年,李蕊和丈夫觀察到,孩子的兩側鼻孔大小不一,咨詢醫生后,他們才知道問題不大,“平時給孩子戴一下鼻膜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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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蕊與女兒和醫生的合照/受訪者供圖
嫣然醫院的風波背后,真正引發大眾關心的,是一群唇腭裂患者的處境。而因為這次風波,藏在這群患者生活中的隱痛,被更多的人看見、接納。
方莉也在這次風波中給嫣然醫院捐款。她是單側腭裂患者,從3個月一直到23歲,她先后做過六次手術,涉及上顎、鼻唇、牙槽、鼻梁等多個部位的修復、填補,其中還有六七年時間花在了牙齒矯正上。
她深知唇腭裂的折磨。因為腭裂,她的上顎左側牙槽缺了一塊骨頭,手術需要取一塊股骨填補過去。做完手術的前三天,她渾身疼痛,下不了床,也不能進食,靠輸營養液和喝水度過,排泄也要依賴母親在床邊照顧。除此以外,鼻子、嘴唇的修復,也需要身體其他部位的骨頭、脂肪來填充,她的身上因此留下了多種疤痕。
她最在意的還是嘴唇上的疤。即使從小沒有因為唇腭裂受過嘲笑,方莉仍然很在意外貌。她不喜歡被別人拍照,“他拍很容易暴露你的(缺點)”,學會化妝后,她會琢磨怎樣把嘴上的疤痕遮住。“其實到最后肯定也是遮不住的,拍照看不出來就行。”
患者劉峰曾長期感到自卑。小時候,上唇的裂痕讓他有了一個外號,“兔子嘴”。他變得敏感,在意周圍人的眼光,擔心被笑話而不敢積極地表現自己。即使后來做了手術,裂痕被修復,自卑也一直影響著他。直到進入大學,劉峰才慢慢學會自我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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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時患有唇裂的劉峰與長大后的劉峰/受訪者供圖
嫣然醫院引發關注后,他在視頻號發了自己的故事,也時不時直播和網友聊天。劉峰發現,來到自己直播間的唇腭裂患者們,有的已經40多歲了,還沒有走出自卑的陰影,討論中,他們最關心的依舊是外貌,他們還想再去做修復手術,更好地遮住疤痕。
“說白了內心沒有接納自己,總覺得不美觀,因為我們唇腭裂做完了手術之后,再怎么去修復,永遠是有一塊疤的,不可能說像普通人一樣的。”劉峰說。
好在社會的善意,已經將一部分人托舉。在拍視頻前,李蕊也擔心孩子唇裂的情況被別人知道,她更不想讓孩子知道,擔心孩子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有缺陷。視頻發出后,她沒有收到想象中的負面評價,反而有很多網友夸她“有勇氣”,還有人和她一起捐了款。
女兒還不知道這一切。距離手術已經過去7年,在李蕊眼里,她看上去很美。李蕊想,等孩子再長大一點,她可以把這件事,鄭重地講給孩子聽。
(李蕊、玉兒、劉峰、方莉皆為化名。)
作者 | 祝越
實習生 |張強強 黃思婷
編輯 | 向現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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