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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媒體后,徐其勇47歲,進貴州深山養烏骨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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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嗅態

      觀察商業榜樣,輸出榜樣觀察


      作者 | 石燦

      1月23號,我在貴州省赤水市一個公交站臺旁見到徐其勇。

      他把車停在路邊,下車繞過車頭走到我面前,伸手握手,力道實在,很快松開。

      我坐進副駕駛,腳剛落地就踩到一層干了又被反復踩過的黃泥。他那一側腳墊磨破,露出里層,泥印疊著泥印。車里沒有刻意收拾過,手套、雞蛋、保溫杯、膠帶散落在車廂各處。

      他發動車子,從市區慢慢駛出。樓房一點點退后,街道變窄,省道很快直接變成山路。路面開始起伏,彎道一個接一個,車速降下來。窗外是竹林,霧貼著山腰,外面的世界一點點變小,只剩前方那條能走的路。

      路上他話很多,語速快,句子短,想到哪兒說到哪兒。遇到坑洼減速,遇到彎道提前打方向。半個多小時后,我們靠近農場,路邊立著攝像頭,桿子插得很直。他看了一眼,說是防人,也防野生動物。

      我上一次來是2024年2月。他從傳統媒體離職一年多,離開重慶,住進赤水的大山,專心養赤水烏骨雞。我寫過一篇稿子,拍過一個視頻,以為緣分就到此為止。但我又來了。近兩年間,他的雞還在養,短視頻斷斷續續更新。他把農場換了名字,叫徐奮斗的農場,也把自己叫作主理人,說這個詞這兩年正流行,聽著順。

      我在山里待的那幾天,時間走得很慢。這種慢,不是無事可做的空虛,而是一種感官的全面復蘇。在大城市被切碎的感知,在寂靜中一點點聚攏。晨光未亮時,我就站在廊下,看霧氣在竹林間漲落,看那些細碎的生機如何破土而出。我隨手記下了這幾行字,那是屬于天臺山的清晨:

      煙雨籠修篁,蔬花映影重。

      鳴禽深徑遠,山舍人初動。

      露染青絲冷,寒侵指縫紅。

      風卷蕉心亂,霜欺卉氣濃。

      披蓑晨起早,暖粥味尤融。

      曙色群生覺,萬象自從容。

      一念歸幽壑,前塵化舊夢。


      但文字里的清雅終究是旁觀者的濾鏡,山里的冷酷,是透著骨子里的潮濕與消磨。


      △1月25日清晨,天臺山上的農場里,霧氣彌漫,風卷蕉心亂

      農場的團隊不大,徐其勇負責整體,合伙人唐瑛管日常,另有“特種兵”等幾個年輕人干活快,三只狗時不時從林子里鉆出來又消失。表面看去,一切都在平穩運轉,甚至安靜得讓人誤以為這只是一個把生活搬進深山的世外桃源。

      但這座農場真正要講的,不是“一個前媒體人去養雞”的勵志段子。它更像一間壓力測試室,把物流、價格、品控、交付、現金流這些硬問題一條條推到眼前,也把人與人之間的善意、算計、邊界、互助、沖突一遍遍擺上桌面。

      寫這樣的故事,只需抓住一個方法,把事放回現場,把人放回關系,把賬放回時間。把泥、霧、雞叫、監控燈、破洞腳墊這些細節擺出來,慢慢走進那些看不見的部分。因為在天臺山上,真正決定農場能不能活下去的,從來不只是雞舍里發生了什么。

      01

      “勇哥,你怎么去養雞了呀”

      “離開媒體那會兒失落不失落?”我問。

      徐其勇先“嗯”了一聲,停了兩秒,“蠻失落的。”

      又停了兩秒,“非常失落。”

      跨度太大。決定進山養雞之前,他幾乎不對外說。不是不信任,是怕“參考”先涌過來,而參考里最先抵達的,往往是否定。那些否定不是惡意,是習慣。可它會把一條路堵死,堵在起點。

      他把那些話幾乎是背誦出來的:“你沒做過你會不會做。你能不能做好。你的客源在哪里。你的客戶在哪里。你有沒有基礎。你會不會養雞。”

      “我這類人其實蠻猶豫的。”他說,“人家把困難擺一排,你就會覺得這事可能搞不成。”

      他只跟家里講。跟老婆講了,老婆也質疑,最后說:“你既然決定了,那沒辦法,我只有支持你。”

      進山之后,沉默是一種狀態。不是刻意隱藏,是根本顧不上解釋。山里每天都有事,水電路網要修,雞舍要整理,工人要找,材料要進,賬要算。一天被具體事務壓滿,手機響起來都要挑著回。同行和朋友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他在山里干什么,他也沒空去解釋。

      直到2023年8月,徐其勇的長庚農業在當地政府的指導下,聯手深圳大學計算機與軟件學院、騰訊云共建貴州赤水烏骨雞智慧產業研究院的消息經媒體報道,很多人才第一次知道他在中國西南的大山里。


      △赤水烏骨雞智慧產業研究院成立暨揭牌儀式

      話題繞回新聞,他的手機里現在還裝著不少新聞客戶端,“國內國際的事情我還在關注,媒體江湖也在關注。”

      他補了一句,聲音低下去,“但那只是關注,身份已經不是了。”

      身份變了以后,最怕的不是吃苦,是人走茶涼。他講得很輕,又講得很具體。2024年1月6日,他宴請深圳大學吃雞,想請媒體做傳播。

      他提前給全國40多位媒體老友打電話,多數是主編或中層。

      “人家還鳥不鳥我?”他已經準備好被拒絕,結果“沒有一個人拒絕”。

      對方接起電話的第一句話大多是驚訝,“勇哥,你怎么去養雞了呀?”

      接著是關心,“怎么回事啊?”

      有人問細節,有人聊家常,也有人順口問他在山里身體頂不頂得住。

      “沒有人掛我電話,也沒有人冷淡。”他說,“我真的是老淚縱橫。后來,有些兄弟從很遠的地方跑去深圳大學采訪,把稿子發出來了,那波宣傳效果特別好。”

      說到這里,他停了一下,把一口氣壓住,又慢慢放出來:“現在創業了,變成乙方了。以前做記者去采訪,站的位置不一樣。找線索,碰壁,那也還是記者。現在不一樣。去找很多部門,人家可以不鳥你的。”

      這種落差他挨過。有一次吃飯,有領導在接待上級,兩張桌子。介紹到他們時說:“山上養雞的一幫朋友。”那語氣、那眼神讓他很不舒服,“完全就是輕蔑”。還有一次有人來拜訪,他按禮儀主動伸手握手,對方退縮,手不伸。

      安靜了兩秒,會議室的回音把停頓拖得更長。

      他說,“這種失落很真實。”

      又說,“也沒什么。”

      人要平等尊重,徐其勇只是換了一種生活方式。山里艱苦,他做產業,帶動就業,也算給地方減負。產品賣給客戶,客戶表揚也好,認可也好,事情就有意義。


      △2024年春節前后,徐其勇在烤火

      歲月截流之中,他對自己的身份一度很忌諱。朋友聚會聊天時,他“很難啟齒”在山上養雞。后來這種忌諱慢慢松動。他開始會主動談,“我在山上養烏骨雞,我們做什么產品。”會推薦自己。他笑了一聲,說“心態變了。”

      “準確來講,2024年1月2日。”澎湃新聞創始人邱兵寫了一篇文章,叫《我的兄弟是雞王》。文章發出來當天,他接了五百多個電話。

      “以前那些媒體界的朋友,一下都知道了。”他說,“知道之后,我就得換一種做事方式了,要讓更多人知道我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產品要走出去,借助別人的傳播,有需求的人就會來買,就得主動出擊。”

      我問他,用一個標志性事件來定義媒體生涯的結束,會是哪一刻?

      “是正兒八經進山的第一天。那天我就給自己定了這個標簽。”他說,“20多年媒體人,變成扎進大山做農業的新農人。”

      身居蒼茫深山后,他身上仍殘留著媒體人的舊影,是一輛奔騰牌小轎車。它在重慶陪他跑了很多年采訪,車漆早被風雨磨鈍。為了趕現場,它跑過夜路,壓過雨水,最遠一次開到云南。它把一個記者的行程、速度和身份,穩穩托在四個輪子上。

      進山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小轎車被當成運輸車用。車里常備柴刀、手套、繩子、袋子,后備箱裝的東西從采訪資料變成飼料和建材。山路窄,竹林貼著路,車身一路沾泥。2025年,奔騰轎車被賣掉了。

      “3800塊。”他說,山里運輸強度太大,每天上下山,小轎車不適合了,只能換一臺更大的皮卡,四驅純電混動。

      他頓了頓,算年份:“小轎車是2007年買的。”

      “哎呦!”他突然被時間撞到。

      “十八年了。”

      02

      “這就是AI智慧養雞”

      車開進農場附近,最先出現的是一樁樁監控桿。鏡頭掛在路口、圍網轉角、雞舍外沿,有的正對著一段上坡路,有的卡在林間小道的拐點,密度高得讓人忍不住停下來多看兩眼。風從竹林里穿出來,鏡頭外殼上留著水汽凝過的痕跡,地面潮,路窄。山地散養的方式在第一眼就露出來。雞不在一個院子里,在一整片林子里。

      徐其勇說:“這就是AI智慧養雞。”

      先把林子里看不見的動靜收到電腦系統里,讓人能看見,再把畫面和數據整理出來,讓人能判斷該去哪里處理。

      我跟著他沿著林間路往里走。

      雞舍外沿的攝像頭不追求把雞拍得好看,更多是在覆蓋雞會經過的軌跡。雞散在山里跑,鏡頭就布在雞活動的通道上。攝像頭能360度轉動,覆蓋面積大,不需要把整片林子鋪滿,重點是把關鍵路徑和關鍵節點卡住。

      戶外片區安置了100多個攝像頭。雞舍里按需要加密,重要雞舍最多會到四個探頭或攝像頭,常規雞舍兩顆;出入口、門口、角落還會補紅外探頭,盡量把盲區壓到最小。


      △徐其勇的農場就坐落在蒼茫竹海天臺山上

      他帶我去看一間雞舍。雞舍里外的設備帶傳感器,是采集點。探頭盯的不是畫面細不細,而是雞舍里的溫度、氨氣,也盯雞群在某個時段是不是異常安靜、是不是異常躁動。紅外線和傳感器把這些變化變成信號,再把信號往室內的大屏送。

      徐其勇說,雞舍里氨氣升高、溫度異常、雞長時間活動或長時間不動,這些變化過去靠人聞、靠人跑、靠人摸,現在會先在系統里出現提示。

      從雞舍出來,路邊能看到雞在林下啄食。它們不集中,散開,隔一段才有一小群。傳統散養最難的是這種散。人力巡檢的辦法是開車繞一圈,走一圈,聽一聽,看一看,很多時候用體力換確認。徐其勇把這套確認機制搬進屏幕里。大屏可以切換1000畝農場的任意區域,哪一段路、哪一片林、哪一排雞舍,都能直接點開查看。

      我進到室內時,大屏幕亮著。地圖、點位、畫面窗口、數據欄同時在跑。徐其勇把它叫作產業大腦,也叫指揮中心。

      他站在屏幕前切換畫面,先點開一段林間路口的鏡頭,再切到雞舍的數據欄,停幾秒,再換到另一處點位。屏幕上能調出雞的戶外活動狀態,能看步數,能看體重的紅外監測數據,也能看到投喂相關的信息,某些環節還能遠程投喂。雞長得怎么樣不再只靠經驗口述,而是能拿出一組隨時可調取的記錄。

      工作方式也跟著變了。人不再靠跑全場確認全場,而是先在屏幕上鎖定問題區域,再帶著目標去現場。


      △農場里一個會議室里面的智慧養殖大屏,已對關鍵信息進行模糊處理

      預警來自這些采集點。溫度、氨氣、活動狀態出現偏離,屏幕端會形成提示,讓人知道該去哪里看。提示出現后,巡檢會從大范圍巡看變成按點核查,處理順序也會更清楚。

      我去的時候,農場的雞已經被賣掉大部分,只剩下3000多只,AI系統的輔助作用減弱,加上是冬季,黃鼠狼等野生動物活動也變少了。

      第三層是外延到農戶端。基地之外還有合作社和農戶,農戶分散,規模不大,裝一套完整系統成本高,維護也難。徐其勇把接入做輕,計劃在農戶養殖核心區域裝一個基礎采集點,再把部分判斷放到小程序端。雞糞便顏色出現異常,農戶可以在小程序里按提示處理。小程序里還有問診功能,農戶把異常情況錄入后能得到對應的操作建議。

      這套系統不是一開始就有。基地最初用傳統方式養殖,運行后暴露出山地生態的高風險。野狗、野貓、黃鼠狼、老鷹頻繁出沒,損失難以提前預估。徐其勇說,他需要更有效的預警辦法。

      2023年5月,他刷到深圳大學團隊在廣東汕頭澄海做智慧AI養鵝的短視頻,動了把相關技術搬到養雞上的念頭。在一位澎湃新聞前同事的牽線下,他聯系到相關團隊。聯系后的第三天,老師、學生代表、工程師到場,查看農場情況,也走訪農戶,與當地相關部門對接。之后,技術團隊進入農場開展工作,鋪點位,調參數,把提示規則跑出來。

      徐其勇說,2.0系統還在研發中,方向包括更自動化的投喂、巡檢、處置,系統還沒上線,仍在迭代。他仍然在使用1.0系統。

      到農場拜訪的人總會說,“勇哥現在不一樣了,下次再來可能又能看到新的黑科技了。”

      徐其勇聽到這句話時點點頭,謙虛地說到:“都是兄弟們支持的,很感謝大家。”

      03

      豁出去了

      徐其勇下定決心去赤水養雞,最后一道門檻是在2022年被推開的。一個工作日的晚上,他下班坐地鐵回家,到家時已經八點多。他對老婆說,想做農業。

      他老婆愣了一下,隨即追問他到底要做什么。問題一個接一個,幾乎不留空隙,要去養雞,懂不懂技術,有沒有經驗,對市場的判斷從哪里來。她把風險一條條攤開,讓他逐條說清楚。

      徐其勇只是聽著,解釋得不多,也解釋不通。他把態度放在桌面上,“比較堅決”,“無論如何都要去做”。

      這場對話沒有在當晚就“達成一致”。轉折發生在后面,家里還是支持了他。家人的反對里沒有惡意,更多是一種本能的防御,他們想把他拽回可控的軌道里。

      更難處理的,是那條軌道本身曾經很體面。徐其勇在澎湃新聞做過部門主編,也在梨視頻體系里做過全國區域負責人,收入穩定。體面在身上久了,離開不只是一份工作的更換,更像生活秩序、身份支點、自我評價一起松動。家人怕的,不只是養雞虧錢,他們怕他從一個人人看得懂的位置,走進一個沒人看得懂的位置。

      他也不是一時興起。他看到行業環境在變,組織結構在重排,內容邏輯在更迭,地域與團隊在重新分配。

      梨視頻2016年上線,媒體人邱兵發起創辦,總部在上海。徐其勇早年在《東方早報》和澎湃新聞與邱兵有交集,2018年也進入梨視頻做事。2019年,邱兵離開。到2021年,梨視頻對全國做機構改革,調整之后,徐其勇要么從重慶去上海,要么去別的地方。

      對一個47歲的人來說,這意味著重新安置家庭,重新適應管理節奏,重新建立關系網絡。更現實的是,這種調整不保證更好,甚至不保證穩定。


      △媒體時期的徐其勇

      處在這種節點上,他是繼續留在體系里等下一次調整,還是趁還能做決定的時候,把生活的主動權拿回來。

      他說,47歲很尷尬,“等到啥東西都想好了再去做,就沒法做了。”

      年紀越大,試錯窗口越短,代價越高。長期處在不確定的組織變動里,人會越來越保守,越來越習慣把決定往后拖,最后拖成被動接受。

      離開以后會被現實審問,他清楚。留在原地也會被審問,只是審問來自下一次調整,來自更密集的規則,來自越來越難以控制的生活節奏。

      除了家人,他幾乎沒對外提起養雞。他悄悄地進村,把解釋延后,把行動提前。這種沉默是一種自我保護,話說得越熱鬧,壓力越重,回頭路越窄。

      他也有自己的底子和心結。2003年前后,他在重慶報業集團跑農業新聞,結識過做養雞生意的小生意人。他們握著貨源和渠道,一年能做幾萬只雞。往來久了,他看見一個規律,生意圍著少數人轉,人一扛不住,盤子就散。他跟朋友說,農業要走得遠,要成立公司。

      2013年,他在采訪中又聽到赤水烏骨雞的線索。當地人說品類不錯,想做起來,做了很多年效果有限,還問他有沒有合作伙伴能把產業帶起來。徐其勇把信息轉給朋友,朋友進入赤水,把企業做起來,把鏈條跑起來。十年過去,那家公司在當地已經成了氣候。

      徐其勇回看這段經歷,心里一直有個疙瘩。烏骨雞成本高、周期長,商業化難,很多時候為了周轉和規模,只能把重心轉向更容易跑通的品種。這道題沒有消失,只是被擱著。

      離開媒體后,他需要一件能安放自己的事。他做調研,盯上百個農產品賬號,看別人怎么講產地、怎么做電商、怎么做復購。他也算過商品雞的賬,投入和周轉要求太高,做不起。最后他還是選回烏骨雞這條更慢的路。

      下決心前,他把貴州省和赤水市的公開文件翻了又翻,核對產業方向和政策口徑。他說,從“十二五”到“十四五”的政府工作報告里,省市層面反復提到發展林下經濟,也有“黔貨出山”等政策取向,就是干。

      故事的另一條線也是在2022年,他和唐瑛已經對赤水烏骨雞做過市場測試,有了初步判斷。

      04

      重慶測試

      被問到怎么就跟著徐其勇去折騰這攤事,唐瑛脫口而出一句“就是被忽悠了唄”,隨即又補上“開玩笑的”。

      時間要從她離開地產行業說起。唐瑛在重慶一家地產公司做過總經理辦公室負責人,管行政人事,也做外聯,2020年離開,“正好那個時候地產也在走下坡路了”。離開之后,徐其勇找她談了一個想法,把貴州赤水烏骨雞運到重慶賣。邏輯很簡單,貴州農產品的“原生態”在城市里有市場,外地人也認可。

      他們把想法直接放到市場里。他們在重慶市海領批發市場和雙福批發市場各自開設一個網點,做的是“雞鴨鵝兔鴿的一個批發”。

      這是一種典型的市場測試方式,把貨放到流通最密集的地方,看價格體系會怎么反饋,看渠道會不會接得住,看現金回款速度和損耗能不能扛。

      其中,貴州赤水烏骨雞是一個重要品類。他們做過一輪調研,跑別墅區、洋房區、一些單位,把貴州農產品引導給目標人群嘗試,“也都很不錯”。這一步驗證的是需求是否存在。

      很快,批發市場給了他們第一輪結論。唐瑛說,需求是存在的,但運營一跑起來,問題也就清清楚楚擺出來,“一個是物流,還有一個就是價格”。批發面對的客戶主要是社會餐飲和企事業單位食堂,這類客戶“更看重的是價格”。當客戶邏輯是“壓縮成本”時,赤水烏骨雞就天然處在劣勢地位。

      至于貨源,他們依托的是赤水當地的合作社供應烏骨雞。合作社遠程做品控“不一定弄得好”,一旦量大了,“他們滿足不了,就很尷尬”。有一次,他們的一個重要客戶想要一次性采購2000只雞,合作社沒辦法一次性提供這么多,只能錯過一個大單。


      △徐其勇巡視農場

      這不是一次單純的丟單,它把三件事一次性證明了:供給彈性不夠,品控體系不穩,交付節奏對不上。客戶只會看結果,交付不出來,之前的試吃口碑和需求判斷都要歸零。

      他們不得不做出調整,“我們到底是要做貴州的雞,還是做重慶的雞,比如銅梁。”

      這段時間里,徐其勇的判斷不斷被市場校準。他原本就把赤水烏骨雞定位為中高端產品,份額不大但有市場。重慶市場上土雞并不少,比如秀山土雞、城口山地雞,他都去考察過。赤水烏骨雞要在這座城市里站住腳,靠的不是“量大敘事”,而是穩定、可復制的供給和可解釋的溢價。

      到了這個階段,重慶的前期測試已經走完了閉環。徐其勇對唐瑛說,“我們還是要有自己的基地。”

      轉折出現在一次會面之后。赤水當地政府領導到重慶考察工作,與徐其勇會面,便聊起養殖赤水烏骨雞的事情。領導邀請徐其勇到赤水養雞,說他們手頭有一個閑置已久的一千畝場地,想盡快讓它重新運轉起來。領導看重的點很現實,不是誰更會養,而是誰能把東西賣出去。養殖技術并不稀缺,真正稀缺的是把產品推向市場的能力,是品牌和渠道。

      徐其勇答應接手,進去后才發現現實和想象差得很遠。

      第一次去看基地的人是唐瑛和當地政府有關人員。車開到硬化路的盡頭,走不動了,竹子和灌木倒下來、長出來,把路封得嚴嚴實實。只能請附近的農戶拎來一把砍刀,一段一段開路。他們跟在后面走,一邊砍、一邊往前挪,沿途還能看到蛇在草叢里竄。

      她看著這些被遮蔽的路、竹林和灌木、濕冷的空氣和幾乎沒被打擾過的野性,心里冒出來的不是退意,反而是喜歡。

      “這里太原生態了,風景好,環境好,空氣也好。”唐瑛的恐懼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欣喜。

      05

      進山開荒

      2023年3月17號,徐其勇懷揣籌措的啟動資金,開著小轎車進山。車停在農場門口,他手里拎著一把彎刀,先去辦公區一棵梨樹旁清場。雜草厚,垃圾多,他從早到晚砍草、清理、搬運,把辦公區周邊先騰出來。

      “一個人力量有限,這樣不行。”他回憶。

      第二天,他在山下市場找工人。水泥工、電工、清運和改造雞舍的工人陸續上山,先除雜草,再把道路打通,雞舍挑能修的先修,把辦公區的電拉起來。天氣差就停室外活,改做室內。他每天盯進度。村里人來看熱鬧,也會搭把手,幫著搬東西、指路,提醒雨季哪些地方易沖刷、易塌方。

      最初,他按天按人頭付錢,水泥工、改造工一天300塊。布電線那次,他找了一個小伙子帶隊,對方按人頭和天報工期。施工中不斷加人,三天兩頭多帶一兩個人上山,費用往上走,工人到場晚、收工早,進度拖。他很快把結算方式改了,按項目驗收交付結算,把人頭和天數從賬里拿掉,早做完工程早拿錢,效率一下子就上來了。

      山里早期的摩擦,表面看像小事,實質是一個外來者在本地重新建立秩序。錢怎么算、活怎么干、出了問題聽誰的,最終都要落到可執行、可驗收、可復盤的規則上,情緒解決不了。

      村里人起初不太信他能做成。天臺山這片林地有舊賬,2019年至2020年上海援建建過養殖場,援建結束后原先公司撤走,和村民鬧得不愉快。見過熱鬧也見過爛尾,外來者進山,第一反應是觀望。

      他進山后改造持續大半年,基礎設施投入接近一百多萬。雞舍修好一批,他從2023年5月開始陸續進雞苗,施工和養殖并行。當地村民入場干活,周邊養殖場的技術人員被請來帶流程,飼養、防疫、衛生、巡查一步步跑起來。基地每天有人在場,飯桌上開始出現村民帶來的土特產,菜園里種的菜,雞蛋是當天上午下的。關系在這些具體往來里慢慢變化。


      △農場里的烏骨雞蛋

      雞放到林下散養后,天敵和損耗變成日常變量。村民把信息說得很細,哪里黃鼠狼多、野狗常走,哪段圍欄易松,哪片林子腳印多。巡舍、補圍欄、查隱患成了固定動作,出現異常就處理,破損就修補。他在山里待得久,很多事當天就能落地,村民對他的反應速度更放心。

      擴產這件事他從一開始就想過,公司加基地加合作社加農戶。難點在第一步,基地剛起步,憑什么讓農戶把雞交出來,按他的規則做事。最早參與的農戶帶著試一試的態度,有人當面頂他,“你是轉型的,你的經驗在哪里,我養雞可能比你更豐富”;基地里招來的村民也會較勁,“你糾正我的做法,你養過雞沒有,我是經過培訓的”。

      他嘴上說服不了人,手上也拿不出成熟經驗壓住分歧,就把說服從嘴上挪到雞舍里。

      他去自學,買書、上網找專業內容。更關鍵的是請外援,和貴州大學的教授專家做遠程合作,圍繞烏骨雞的飼養、防病、調控一點點摸索,把經驗寫成流程,再用流程跑結果。雞養得更穩,損耗更可控,村民的態度在結果面前轉彎,“原來可以這樣做”。

      他對養雞定了三條標準,健康、生態、環保。品種選赤水烏骨雞,水和料抓得最緊。水用山泉水,雞和人喝同一套水源。飼料端拒絕抗生素,玉米不用本地的原料,改從瀘州中轉倉采購東北的玉米,農戶上門推銷也不收,理由是控品質和黃曲霉素風險。配料以玉米為主,搭配豆粕、麩皮,母雞產蛋補鈣粉,避免軟蛋。防病以預防為主,系統負責預警,人工負責干預。他每月去重慶采購兩三噸中草藥,秋冬季備生姜和紅糖,組織工人熬水給雞飲用。

      兩年多以來,農場沒有出現大規模疫病死亡,日常損耗主要來自體弱淘汰、天敵侵擾、雞群爭斗,死亡個體按規定無害化處理,送到政府指定地點深埋。

      信任靠一批批雞長出來,合作靠兌現變得堅定。最早愿意合作的農戶只敢放小量,五十只、一百只,農戶也在觀察徐其勇講不講信用。雞能不能養活是一關,到時間能不能按約定收走、把錢結清是更艱難的一關。

      徐其勇把這件事抓得很緊,因為當地人最后看的就是按時結賬和講信用。農戶算實賬,收益多多少、風險可不可控,算得過來下一輪就加量。加量之后,合作從零散試養變成規模擴張,幾百只、上千只的農戶出現了,有人提出上半年幾千只、下半年上萬只。

      據訪談資料統計,農場聯合合作社與農戶體系內,烏骨雞在2023年出欄規模在10萬只左右,2024年提升至13萬多只,2025年出欄15.3萬只,整體保持逐年增長。

      “接下來,我們要把更多的雞苗拿給農戶養殖,他們有更多精力去專心養雞。基地里要做的事情太多,我們把養殖數量限定在一定數額即可,把更多精力放在品牌和銷售上。”徐其勇清楚,這套模式的瓶頸不在養殖端,而在銷售端。

      06

      錯失潑天流量

      徐其勇在山上接到一個電話。來電那頭是某國企采購部門的工作人員,說想支持他們一下。

      山里信號不穩,電話剛通,說一兩句就斷。斷了再撥,通了又斷。一個小時過去,真正能聽清的話加起來沒幾分鐘。2025年6月雨季正盛,屋里返潮,山路發滑,他站在信號忽明忽暗的地方,手心一直攥著。他擔心對方等煩,更擔心對方把不順暢理解成不靠譜。

      他對著電話說,“你等我一下。”

      轉身沖出門,上車點火往下開,沿山路找一段更空、更可能有信號的地方。車到半山腰,他停在一塊開闊處,信號終于穩一點,立刻撥回去。

      真正接通時,對方已經要進會場。徐其勇把最關鍵的信息壓縮成幾句話,自己能供給的規模,產品的底子,合作怎么落地。通話很短,他卻記得很清楚。那一刻他確認了一件事,山再偏,只要東西經得起看,就有人會找上來。

      這條線索更早就埋下了。他有個朋友在外資企業工作,業務往來中認識該國企負責農產品采購的人。徐其勇創業后,朋友把線索遞給他。2025年3月,他搭上聯系,但推進并不順,對方單位有既定對口支援范圍,赤水不在名單里。

      很多人會在這一步停住,他沒有。

      雨季那通電話結束后,他順勢趕到重慶。周末一早出門,他只想著別讓對方久等。到了才發現,對方更早,分管領導、品控、采購、市場拓展、直播電商相關人員都在,圍坐一圈,把合作當成一件要認真落地的事來推。

      會后動作很快。對方安排三個人上山調研,看雞舍,嘗雞和雞蛋,走山路。走完一圈,結論很明確,產品有底子,環境干凈,更關鍵的是農場運轉有連續性。負責人回去匯報,又拉農業口的人一起對接,合作敲定。產品進入企業內部采購平臺,按月能穩定賣出兩三百只雞。平臺上架后,隔一段時間做一次直播電商推廣,內部用戶看見頻次更高,購買更順手。

      徐其勇說,復購率能到七成左右,有人一個月買三四只,持續復購,雞蛋作為日常消耗品,復購更密。

      合作敲定后,他確實松了一口氣,但也更清楚,大企業采購只是把問題照亮的一束光。

      大企業內部的流程會變,規則會變,對接人會變,節奏隨時可能被打斷。過去兩年,農場很大一部分銷量靠線下關系和單位采購,一單一單往外推,救急有用,穩定很難。單子來時忙,單子斷時冷,價格忽高忽低,現金流壓力直接落到他身上。

      2024年最忙時,團隊一天能處理幾百單甚至上千單,2025年同期明顯冷清,訂單起不來,他開始重新尋找一條更可控的銷路。

      忽冷忽熱的訂單成了他的心病,也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那份遺憾。這種對“可控性”的渴求,源于他曾被時代的浪潮結結實實地撞過一下。在那個瞬間,他窺見過另一種爆發的可能,卻因為沒站穩,眼睜睜看著它成了指縫里的沙。

      2024年夏天,拼多多公關部來過,拍了片子,在微博發了一下,評論區立刻有人追問在哪里買雞。可他什么都沒接住,網店沒弄好,鏈接沒有。問的人越來越多,他越著急,只能看著熱度散掉。

      更大的兩波來自兩次集中報道,他后來用四個字概括那兩次,“潑天流量”。

      第一次發生在2024年1月,深圳大學免費吃赤水烏骨雞,全國幾十家媒體跟進,網絡上詢問烏骨雞的留言鋪天而來;第二在2024年3月,央視報道“全國首個貴州赤水烏骨雞有了自己的AI管家”。

      但他沒把承接工作做起來,咨詢怎么回,庫存怎么排,價格怎么定,發貨怎么走,出了問題誰拍板。熱度來得快,要求也來得快,最后都要落到具體規則上。規則不清,動作就會散,散了就接不住。

      “太可惜了。”徐其勇話里滿是遺憾。

      他統計過,那段時間前前后后參與報道的媒體可能有七八十家。外地人從廣東、河南、山東一路跑來取經,交流、參觀把他的時間切得七零八落,真正能沉下來做自有渠道和內容承接的時間反而被擠沒了。

      也正因為吃過這次虧,他才更篤定,銷路不能只靠關系和偶然,也不能只靠一兩次爆紅。流量本身不等于訂單,但流量會帶來大量訂單。

      07

      短視頻成了新抓手

      我在天臺山的第一個晚上,吃完飯后沒有立刻回房間。唐瑛專門安排了一個火盆,火燒得旺,光把灶臺和墻面照得發亮。我和徐其勇、唐瑛圍著火盆坐,茶壺一直在,橘子放在手邊,從白天的見聞聊到大家在山上的日子。

      山里怎么過冬,雞舍怎么選址,夜里怎么巡。聊到一半,我提議把這段對話拍成視頻。旁邊的專職攝影師起身去拿設備,把燈光搬進來,燈架打開,機位很快立好。我們三個人對坐,鏡頭開著,從8點聊到11點,直到深夜才各自回屋睡覺。

      第二天早上,我和徐其勇進山。竹林下的路窄,腳下潮濕,路面全是雞屎,雞舍在竹子掩映的坡面上。我們邊走邊聊,攝影師跟拍。上午拍完,隔了一天,這段竹林下步行對談的視頻已經被剪輯完成,并發布到徐其勇的個人賬號“天臺山上烏雞哥”上。

      徐其勇早些時候也想做個人賬號,斷斷續續發過一些,后來又停掉。2025年12月,一個朋友介紹了張躍林。

      張躍林此前在貴州電視臺工作,后來出來創業,做過貴州醬酒。行業競爭激烈,他又想轉做電商,但那段時間對電商和內容都不熟,弄明白流量邏輯時,賽道已經更激烈,他退出來找新的事情做。經朋友介紹,他和徐其勇見面,很快談攏合作,2025年12月,張躍林上山專職負責徐其勇的個人賬號。

      徐其勇個人賬號高頻更新的背后,是一套嚴絲合縫的協作:張躍林負責文案策劃與拍攝剪輯,徐其勇負責出鏡與發揮。兩人白天拍攝,晚上復盤,次日繼續。自2026年初起,這種高度的紀律感,讓內容產出變得穩定且可控。


      △張躍林(左)和徐其勇(右)在拍攝臘八粥的視頻選題

      視頻發布前,張躍林把“徐奮斗赤水烏骨雞”微信小店里掛在視頻里,用戶看到后可以直接下單。商品按規格拆分,重量分大中小三個檔次,出欄天齡分300天和500天兩個檔次,價格從186元到276元不等。訂單確認后,抓雞到山下的屠宰場合規處理,再通過快遞公司的運輸送到客戶手里。

      短視頻帶來的銷售效果明顯。1月6日,一個廣東客戶刷到徐其勇的視頻后,點進視頻號主頁,把過去的視頻從上往下翻完,了解徐其勇養雞的過程和經歷后,一次性下了五十多單。

      農場的用戶主要集中在上海、江蘇、浙江、廣東等沿海一帶。下單前,很多客戶會追問細節,養了多久,吃什么,怎么殺,怎么寄,冷鏈怎么走,問得很細。

      復購最穩定的一類,是給家里老人買的人。訂單備注里常寫給父母、給老丈人、給家里老人燉湯。他們關心湯是不是清、香、不膩。有人收到雞后回消息,說湯燉了三個小時,油不厚,老人能喝完一碗,接著就下第二單。

      另一類是城市家庭。孩子在長身體,家里對肉類來源更敏感。有人收到雞后會拍照、錄視頻發朋友圈,評論里有人問哪里買、能不能試試,訂單就這樣帶出來。這類用戶復購高,雞蛋復購能做到七成以上,雞買得慢一些,但會持續買。

      也有少數用戶下單帶著很強的個人判斷。一位深圳大學的老師來農場看過后,每次下單都是幾十只,專挑最貴的那一檔。他不解釋理由,只說覺得好,把雞作為禮品,送給更多人。

      城市用戶表現出一種更強的“產品參與感”。有人下單后反饋說雞很好,但燉湯時還要自己去買當歸、黃芪、黨參,希望農場能把湯料直接配好,甚至是把雞切好,自己直接下鍋就可以。這樣的建議在資料里不止一次出現。這并非刻意的挑剔,而是他們已經將這只雞納入了長期的飲食版圖,希望它能以更完整、更省心的形態進入日常生活。

      參差的用戶畫像背后,藏著一種高度一致的生存邏輯。 這些用戶大多生活在一線或新一線城市,身處高速旋轉的齒輪中,對“便宜”早已脫敏,卻對“不確定性”極度警惕。他們愿意為節省時間付費,為規避風險付費,也愿意為一個能長期穩定交付的對象付費。

      一只兩百塊錢的雞,在他們的世界里絕非奢侈消費,而是一種對家庭、對健康,以及對稀缺信任感的主動管理。對徐其勇來說,看清了這群人,也就看清了在這起伏不定的時代里,自己真正該握住的那根準繩。

      08

      花錢養雞,花錢賣雞

      “農場養一只雞到底要花多少錢?”我坐在火塘旁問。

      徐其勇把手往火邊伸了伸,笑了一下,說這個賬要慢慢算,急不得。農場養的赤水烏骨雞剛脫殼沒法直接上山。山上海拔高,濕度大,氣溫低,雞苗太小扛不住,必須先在溫暖的室內脫溫四十五天到五十天,等身體條件穩定了,才能送到山上來養。雞苗批量跟當地專業孵化公司合作,一只算下來大概十五塊錢。

      雞到了山上,成本才真正開始走。每天都要吃,玉米、豆粕、麩皮,還要加一些中草藥。雞養的時間越長,吃得越多。一只雞每天的飼料成本大概三毛到四毛錢,看著不多,時間一拉長就嚇人。按一只養三百天的雞來算,一個月光吃的成本就差不多十塊錢。

      吃之外是人。山地農場不是平原,一排一排鋪開就能管住,雞舍分散在坡上、林子邊,一個工人最多管十二個雞舍,再多根本顧不過來。攤下來,一只養三百天的雞,人工成本差不多十二塊錢。

      他把賬往下壓著算。電費、疫苗、基礎設施,這些拆開都很碎,再加上場地租金,很難算得絕對精確,只能先把基礎成本估出來。可真正繞不過去的是損耗。投進去十萬只雞,不可能一只不少地收回來。山上有老鷹、有黃鼠狼,野生動物夜里進場,雞也會體弱、多病,屬于正常死亡。損耗按百分之十算,他說已經很保守。


      △冬天,山上會被大雪覆蓋

      他低頭看了一眼火,說這樣全部加在一起,一只養三百天的雞,加上屠宰、包裝、運輸這些環節。等一只雞送到消費者家里,成本基本就在一百六十塊錢以上了。

      “其實算下來沒什么搞頭,很大一部分都被時間拖長后的消耗吃掉了。要是再往后養,養到五百天以上,時間更長,成本只會更高。”他說。

      講到這里,他把話題很自然地拐到一筆最常出現的開支上,運輸。

      赤水在重慶和貴州交界處,山高林密,冷鏈基礎薄弱。訂單一多,農場幾乎每天晚上都要抓雞,一早送山下屠宰場屠宰,經零下40°鎖鮮速凍后,當天快遞出。路程長,來回耗時,車油、人工、車輛損耗一起疊加。雞要按時出山,雞蛋要控溫防破,包裝要加厚,單件商品的運輸成本被抬得很硬。

      這筆錢直接壓在毛利上。農產品本就利潤薄,單量小的時候運費占比更高,賣得越勤,賬面越熱鬧,實際越難松口氣。遇到雨季山路打滑,或冷鏈車次不穩定,發貨節奏被打斷,客服成本也會上升,買家催問、改地址、臨時退單都要人扛。

      也正因為運輸這道坎一直橫在眼前,他才會反復說,把烏骨雞從一座山里送進更大的市場,難點往往不在雞舍里,而在雞舍之外的配套。

      徐其勇講過一次對接經歷。團隊通過渠道接觸到一家頭部生鮮零售平臺,對方從外地派人來調研,連公關團隊都到了現場。生態環境、養殖方式、產品本身都認可,最后卡在后端的運輸和倉儲。對方問得很直接,如果要覆蓋西南區數百家門店,貨怎么做到第一時間到店。

      “運輸倉儲是一道巨大的坎。”徐其勇說,按對方要求算下來,要投入上千萬元。他解決不了,地方財政也吃緊,項目只能擱淺。

      外人聽起來像一句遺憾,放到農場里就是一條條被掐斷的鏈路。生產端已經證明了產品與方法,需求端也出現明確合作意向,中間缺的卻是讓貨物大規模穩定流動的硬件系統與組織系統。對生鮮來說,時效和倉儲決定成本,也決定質量和交付穩定性,進一步決定平臺愿不愿意把采購做成常態。缺一塊,合作就容易停留在偶然訂單與關系型采購,難以進入規模化的日常補貨。

      更深的難處在于配套不是補一個點就能結束。除了冷鏈和倉儲,他還提到精深加工的資質與能力。當地缺少有資質的加工方做更細的分割與加工,產品難以通過分割降低單價,也難把體驗做得更方便,更難把二產、三產接起來。他把精深加工廠建設寫進了二零二六年的項目申報,想爭取產業集群相關中央財政資金,但能否通過仍是未知數。

      當產業缺少這些公共底座時,創業者就得用自己的現金流去頂公共設施的缺口。他說,這幾年農場硬件和基礎設施的投入,加上政府部分投入額度,前后已接近三千萬元。

      錢砸進去,雞能養出來,訂單也能零散跑起來,但真正決定上限的往往不是能不能養,而是能不能把鏈路接住,把交付做穩,把成本壓到一個可持續的區間里。

      “每天想這些問題,我都發都白了。”徐其勇說。

      09

      夜里挑燈看雞

      那天夜里,山上只剩徐其勇一個人。

      2023年的一場雨把天臺山壓得很冷。吃過晚飯,工人回了家,其他同事也陸續下山,有的回重慶,有的回四川。剛起步的基地條件差,電不夠,取暖設備更談不上。他穿著衣服躺在床上,屋里潮冷,雨點敲著屋檐,一下下把夜拉得更長。

      凌晨兩點左右,雞舍里突然炸開一陣鳴叫,叫得兇,叫得亂,像被什么東西逼到了角落。徐其勇從床上坐起來,先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和雨氣一下子灌進來。叫聲一波一波沖進屋里,他站在窗邊聽了幾秒,心里發緊。

      他沒動。

      山里太黑,雨夜更黑。竹林就在屋外,風一吹,竹葉互相擦,聲音在黑暗里來回跑。山上偶爾有野物,黃鼠狼、野狗,他心里清楚,這種叫法多半不是小事。他卻沒有立刻沖出去。那一刻他只覺得怕,怕自己一個人撞上什么,怕走出去反而更危險。

      他退回屋里,摸到那只喇叭。那是他專門買來壯膽的。他站在窗邊,對著外面喊了幾聲,聲音在雨里散開,鉆進竹林,回音又被風吹回來。雞舍那邊的叫聲停了一會兒,像被按住了。

      他把窗戶關上,鉆回被子里,試著把心跳壓下去。

      沒多久,叫聲又起。比剛才更密,更急,像是被逼得更近了。他在床上翻了一下身,睡不著。腦子里開始出現另一套算賬的聲音。那一舍雞養了很久,錢投進去,精力投進去,一旦被咬掉一片,第二天他就得面對空出來的欄、嚇壞的雞、還有自己怎么把這事補回來。

      他在黑里躺著,心里一陣一陣打架。

      一邊在說算了,咬就咬了,一個人頂不住,山上又冷又黑。另一邊在說不行,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們叫成這樣,肯定出事了,養了這么久,怎么能讓它就這么沒了。

      叫聲不肯停。他也不肯再躺下去。

      他翻身下床,披了件衣服,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雨水打在臉上,他踩在濕滑的地面上,鞋底發虛。那輛車是他夜里唯一能依靠的東西。他把車發動起來,坐進駕駛座,手心已經出了汗。他把燈打亮,光束劈開雨幕,擋風玻璃上全是水線,雨刷一下一下掃過去,視線還是糊的。

      他沿著山路往雞舍開,車燈照到的地方只有一小段路,路邊的竹影往后退,像有人貼著路沿跟著走。車輪壓過泥水,濺起來,落回去。車里沒有暖氣,只有發動機的震動和他自己壓著的呼吸。

      到雞舍前,他先沒進門。他下車,拿燈掃地面,掃圍欄,再往里照。雞群縮成一團,擠在角落里,叫聲斷斷續續,像被嚇得喘不過氣。他對著里面吼了幾聲,燈光繼續掃,黑暗里有個影子一閃,鉆進竹林不見了。

      他站在雞舍外,雨打在背上,衣服很快濕透。那一刻,他沒看到“東西”,但他心里已經有數,應該是黃鼠狼。雞還在,沒被咬死,卻被嚇壞了。他又照了一圈,把圍欄和門口看完,聽著動靜慢慢下去,才把那口氣放出來。

      他沒有立刻回屋。他在雞舍外站了一會兒,確認夜里真的安靜了,才轉身回去。

      回到房間,潮氣還在,冷也還在,但他知道自己今晚能睡一點了。不是因為山變安全了,而是因為他做了決定,走出了門,開了燈,到了現場。恐懼沒有消失,只是被他用一趟巡邏壓住了。山里的夜仍舊很長,雨仍舊敲屋檐,但從這一晚開始,他明白了一件事,雞叫起來的時候,他不能只躺著聽。

      他在山上的孤獨很具體。城市里節奏快,手機響一下就有反饋,走出門就有人,聊兩句就能把情緒攤開。山上沒有這些。外界連接主要靠手機和網絡,網絡又常常不穩。人長期被困在低反饋環境里,會變得遲鈍。他有一陣子甚至懷疑自己不會說話了,話到嘴邊找不到合適的句子,情緒也沒有出口。屋里燈亮著,外面是蟲鳴和竹葉聲,他坐著,想說點什么,又收回去。

      他的情緒也會崩。冬天尤其容易如此。山冷,濕氣重,活干不完,心里那點硬氣被雨水泡軟。他跟妻子說,自己出現抑郁的感覺。妻子在電話那頭把他批評了一頓,說路是自己選的,把雞養好,把今天先過完。

      他聽著不舒服,會沉默。掛斷電話后,他在農場里走兩圈,再回到屋里,沒有更好的消化方式,只有繼續干。

      日子久了,他把孤獨當成治理農場的一部分。治理的不只是雞,也有自己。雞叫是信號,說明邊界可能出了問題;心里發虛也是信號,說明需要規則托住自己。他越來越依賴清單、節律、固定動作。動作看似瑣碎,背后是他給自己搭扶手,扶手越多,人越不容易滑下去。

      他對“證明自己還能行”的渴望,也是在這些夜里一點點長出來的。拋開舊身份之后,外界目光會遲疑,市場不會因為過去的履歷給他回報。他要拿出新的證據。證據不是宣言,是一只只雞活著長大,是一批批訂單按時發出,是他在最狼狽的時候守住邊界,讓體系繼續轉動。

      孤獨不會消失,它會換一種方式伴著他。夜晚總會過去,明天還要繼續,他必須行。

      10

      不能沒有狗

      農場里的狗一直比人更早知道夜里會發生什么。

      最早,基地養過三條狗,在院子和山路上跑,見人就搖尾巴。后來三條狗被毒死了。狗一死,偷雞賊猖狂起來,有人進農場偷雞,丟失300多只,損失6萬多元。沒有監控,只能抱憾。

      村民說,農場不論如何還是要有狗。徐其勇開車去過山下的流浪狗中心挑狗,挑的是特別大的那種,想著兇一點、壯一點,能巡邏、能看門,兩只狗,費用966元。

      狗來了以后,把所有人都教育了一遍。兩只狗見人就上前互動,誰都親熱,誰都不防,像寵物狗。吃得多,跑得快,守不住門。其中有一只狗更難處理,它像“幽靈”一樣,白天看不到,晚上才回來,吃完就鉆進雞舍咬雞。農場的人抓不住它,獵人來也圍不住,只能把流浪狗中心的人請上山,大家一起圍捕,把它堵在雞舍里,抓住,退了回去。

      后來,麻花來了。


      △農場衛士“麻花”

      麻花不是在城市里挑來的,它來自川東農村。2025年春節,農場工人羅勇的母親通過親戚關系,找到兩只獵犬的崽,一只花花斑斑,后來叫麻花;一只通體白,叫白花。那條母狗在當地很出名,臘月里捕獲過20多只獵物。后來,母狗失蹤了,全村幾十號人找了兩天沒找到。好在留下了兩只小狗,羅勇的母親給親戚做工作,對方沒收錢,只拿了兩把面,就讓羅勇把小狗帶回農場了。

      兩只小狗第一次上山的時候很狼狽,暈車,身上臟兮兮的。唐瑛在廁所里用溫水給它們沖洗,再用吹風機吹干。麻花那時并不好看,也不討喜,身上是一團還沒長開的毛。但它很快就用行動把自己留在了基地。

      它開始守門。

      麻花認識人很快。朋友來,它不咬。穿得破爛、鬼鬼祟祟的陌生人靠近,它會沖上去。白天辦公室有人,它會趴在門口。只要喊它名字,“麻花”,它一定會出現。春夏秋冬都一樣。

      麻花在基地里不只是看家,它更像一個夜間的同事。羅勇說,有一次,他正準備鎖上辦公室的門回房睡覺,旁邊的雞突然嗷嗷叫,“叫法不對,像被什么抓了。”

      他在門口大聲喊,“麻花!”

      麻花呲溜沖到他面前,他們一起沖到雞舍護欄的門前,麻花直接一撲,把門扣撞落,沖進雞舍追了一圈。第二天早上喂雞時,他發現有一只十多天大的小雞死了,脖子上有痕跡,他判斷是黃鼠狼來過。

      “因為有麻花,大家膽子大多了。黃鼠狼還會來,但沒有以前那么猖狂。”徐其勇說。

      白花在2025年懷崽那段時間,麻花又做了另一件事。那天白花快要下崽,麻花和白花在辦公室后面汪汪叫,把人叫過去。麻花先在屋里找稻草,把稻草拖出來做成一個草窩,白花就在草窩里產下小狗。連續幾天,麻花幾乎不怎么吃東西,就守著白花,不讓人靠近。唐瑛接手喂養,她把雞蛋煮進米飯里,“稍微放了一點點鹽”,端給狗媽媽吃。麻花守著,白花吃著,屋子里很安靜。

      唐瑛和狗的關系,從來不是“喜歡”兩個字能概括的。她會給它們吃,會管它們生病,會在需要的時候對它們下命令,也會在它們做錯事時批評、甚至動手教訓。她把這種關系當作農場的一部分,既不溺愛,也不放任。

      麻花生過一次病,流口水,徐其勇急著找獸醫買藥,價格被人收得離譜。唐瑛知道后罵了他一頓,轉身就去退錢。藥按她能接受的方式去用,價格低,狗也好了。她不是為了省錢,是不允許農場里出現“無底的成本”。

      狗也會做一些人解釋不了的事。

      有一次,一位重慶的媒體朋友到農場做客,原本打算在山上住一晚,臨時有事,十點多要連夜下山。麻花直接趴在車燈前不讓走。喇叭按了也不動,趕開了又跑到前面擋。幾個人折騰了十幾分鐘,車終于駛出農場大門。開到半路,遠遠看見有人揮手,前方剛發生滑坡,大樹倒下來攔住了路。時間差就在十幾分鐘。

      徐其勇,說如果沒有麻花,大樹可能會倒到車上。唐瑛指著麻花,對我說了一句,“就這個麻花,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農場的秩序一部分來自人,另一部分來自這些狗。它們既是防線,也是日常的陪伴。

      11

      重新理解鄉村人情事

      山里的很多事,最開始看起來都很小。

      雞舍還沒完全穩下來時,夜里先熱鬧起來的是狗。村里家家戶戶養狗,看家護院,戶與戶隔得遠,狗多半散養不拴,天一黑就三五成群湊到一起,鉆進雞舍。夜里能聽到雞舍里有些許動靜,到了早上,雞舍里原本一百多只雞,往往只剩三五十只,有的遍體鱗傷,有的受驚鉆進林子,再也找不回來。

      監控里反復出現一條大黃狗,渾身發黃,尾巴毛茸茸的。村里雇來的工人說見過類似的狗,卻說不清是誰家的。徐其勇和唐瑛只能挨家挨戶去打招呼,請村民把狗拴起來。

      有一次,線索幾乎就落在眼前。附近一位阿姨家的狗和監控里的黃狗很像。阿姨不認,說自家也養雞,從沒見過狗咬雞。唐瑛記得徐其勇當時說過一句判斷,“那只狗的眼神很純善,不像。”

      沒過多久,夜里巡場的工人聽見竹林里有異動,手電一照,發現一條狗被纏在竹樁上。像是晚上被主人系住后掙脫了狗鏈,咬完雞想鉆回去,鏈子卻在竹樁上越纏越緊。工人氣得不行,拿著鐵鍬和鋤頭,說要教訓這只狗,偷吃了這么多雞,給農場造成了嚴重損失。

      徐其勇站出來攔住,說不要動手。兩個老人家里只有這一只狗,看家不容易。他給阿姨打電話,問狗在不在家。阿姨說不在。人到農場一看,果然是她家的狗。狗被解開,領回去了。之后,那條狗再也沒出現過。

      再往后,問題開始落在人身上。農場拉電、立桿、走線,需要砍竹、打孔。有人開始按件算錢,一根竹子多少錢,電線拉過去不占地,也要算一個洞的錢。拉線時不小心踩壞紅薯藤,還要再賠幾十塊。過去對村民的溫暖和體諒,被一項一項拆解成具體的金錢結算。

      “錢我還是賠了,一分不差地給他們了。”徐其勇說。

      那之后,他對鄉村相處的規則有了更直接的認識。日常往來可以有人情,但涉及責任和利益,必須回到明確的計算。把原本模糊的口頭約定,換成清晰的邊界,是為了讓關系不被一次摩擦耗盡。

      12

      改掉的不是鋒利,是鋒利的用法

      四川大巴山的農村,雞叫聲分得出時辰。清晨尖,傍晚拖長,院子里一響,人的一天就開始了。

      徐其勇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1976年春天,他出生在四川大巴山一帶的農村,母親在農村養雞,雞是家里常年不斷的活計。院子不大,母親的手上常沾著水和柴火灰,抓一把谷殼,揚出去,雞就追著啄。孩子站在旁邊看,看的不是熱鬧,是手上的重復,喂完一頓還有下一頓,收攏一次還有下一次。

      家里窮,高考結束,大學錄取通知書送到他手里,全村人歡天喜地,湊錢送他去重慶讀西南政法大學。他的專業是法學,但進了報社,做記者。

      工位把愿望打回原形。消息寫不出來,手寫三四百字還沒把導語寫完,“我老是被編輯罵”。他在租來的房子里改稿,第二天再去挨罵。

      焦灼不是詞,是房租到期的日期,是電話響起時手心出汗的那一下。他學寫作不靠靈感,靠笨辦法,買《參考消息》的報紙拆導語,照著格式練,倒金字塔拆開再裝回去,先模仿,再熟練,慢慢能寫通訊,能寫故事。

      他最早進入的報紙,是《西南工商報》。那是一張行業報,也做新聞,報紙里分新聞周刊、消費周刊、市場周刊等版塊,他在新聞周刊做深度。那些年,他在工商系統背景里訓練出來的本事很樸素,到現場去找證據,盯細節,盯到線索自己露頭。

      后來,重慶媒體系統迎來一次機構整合。報業體系在2002年前后啟動調整,要組建新的報業集團,原來的《西南工商報》也在轉型中改名為《消費導報》。徐其勇被騰挪,到了2005年前后又被安排到《重慶晚報》,一待就是很多年。

      晚報年代的重慶,節奏快,線索多,現場密。重慶街頭賣舊衣服的小販,每天把衣服熨燙得整整齊齊,他盯了幾天,發現一些衣服帶血跡,順著線索往上追,追到源頭,聽到的是日本韓國的來尾貨,聽到的也是殯儀館火葬場的衣服被扒下來再流入市場。

      現場不怕問,就怕證據。他拍照取證,被人發現,一個大漢沖上來按住他,他把衣服一脫,順手一溜就跑出去。那條新聞發布后,工商部門去搗毀。

      這類經歷在他性格里留下同一種生猛的理性,講道理的沖動會被壓下去,先把證據攢夠,先把事實鏈釘牢。

      媒體生涯留給他的,除了職業的榮光,還有一種更為沉甸甸的情感羈絆。一次,贍養糾紛的稿子發布出去后,報社保安通知他,樓下有人找。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提著一只母雞和雞蛋,從重慶合川坐了三天車到報社。

      她不是來鬧事的,是來道謝的。

      那一刻,徐其勇當場哭了。

      隨后,他寫稿的方向發生變化,更多去寫那些能幫到人的稿子。

      然而,現實并非總是溫情脈脈,有時它也會露出冷峻的一面,給他猝不及防的一擊。

      一年夏天,他在重慶市中心一處人流密集的地下通道里撞見一個隱蔽的賭局,證據拿得很確鑿,稿子發出去前沒有與相關部門做過溝通核實。第二天,執法部門介入,緊跟著來的不是一句“破案”,而是系統內部的問責。當天下午,一個基層單位的人約他吃飯,飯還沒開始對方就哭,說自己好不容易熬到一個單位的位置,因為這篇稿子被拿下了。

      那次風波之后,徐其勇在處理涉及執法部門的監督報道時,變得更加審慎與克制。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妥協了,而是習得了一種分寸感。監督與傷害之間有一條線,能不能跨,跨到哪里,得由事實和后果來決定,不由情緒決定。

      到了2012年,他離開重慶的體系,去了上海的《東方早報》。這不是簡單的跳槽,更像是一次重新落位。重慶的街面訓練給過他速度與膽量,也給過他對秩序的敬畏。帶著這些東西,他換了一座城市,換了一套更大的新聞語境,繼續往前走。

      我問他,經歷這么多事情,會對新聞理想產生動搖嗎?

      他說不會。改掉的不是鋒利,是鋒利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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