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看點復雜的電影吧

作者：Jack Books

譯者：朱溥儀

校對：Issac

理論家、電影史學家里奧·布勞迪曾說，類型電影實質上是問觀眾問題：「你還想相信這個嗎？」

如果答案是「我們還相信」，那這個類型就是受歡迎的。當觀眾說，「這個形式太幼稚了，給我們看更復雜點的吧」，類型就要開始改變了。

《鬼書》（2014）

援引的這段話可以準確地概括許多不同的流行類型，這些類型自電影發展之初就定義了電影。沒有哪個類型從開始到現在一成不變。

隨著社會發展，為了適應這個世界，為了要站穩腳跟，所有的類型都在某種程度上發生了變化。然而，有些類型，比如：西部片、俠盜片、青春片、太空歌劇，都是曾經流行過的例子。它們流行過然后又消失了，有時候它們在再次消失之前以懷舊或滑稽的片段出現，無法給觀眾提供更復雜的東西了。

然而，有一種類型，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能夠讓觀眾始終對它充滿熱情：恐怖片。

從最初開始，恐怖片一直是電影業的主角。從德國表現主義到哥特式的怪物，從肢解片到血漿片，恐怖類型已經存在了一個多世紀，適應觀眾的口味、情感和興趣。

雖然這個類型仍舊在票房上獲得相對的成功，但也面臨著變得陳舊的危機。創意不斷被復制，風格比內容更受重視，惡搞的改編作品也總是嘲笑而非贊美這個類型。

那么然后呢？答案最好被描述成隱喻的恐怖。這些電影有典型恐怖片的圖像志，然后把它運用到反映真實人生的焦慮與害怕。

《它在身后》（It Follows）講的是青少年和性欲，《鬼書》（The Babadook）說的是精神疾病，《逃出絕命鎮》（Get Out）是關于種族關系的。

《它在身后》（2014）

雖然《它在身后》和《鬼書》是屬于電影中的精品，但是在發行一段時間后，不能被更廣大的觀眾所喜愛，而《逃出絕命鎮》十分受歡迎。目前爛番茄上的新鮮度是99%，以僅僅四百五十萬的成本收獲了兩億五千萬美元的票房，它的成功是顯而易見的。

《逃出絕命鎮》（2017）

但是，一部小小的恐怖片，沒有大明星加持，有限的預算，新手導演，以及關于種族的政治故事，是如何找到如此廣泛和多樣的觀眾的呢？

8、恐怖片？喜劇片？諷刺劇？

在阿米蒂奇家的社交聚會上，克里斯以羅斯男友的身份被介紹給眾多親朋好友。客人們完全沒有被兩人的關系所煩擾，甚至還就明顯的運動才能和性能力發表不當評論。所有人都隨意地試圖把克里斯歸類為黑人。可能這個場景最能表現任何歸類《逃出絕命鎮》類型的努力。

雖然表面上只是一部恐怖片，喬丹·皮爾（Jordan Peele）把影片置于恐怖、驚悚、戲劇、諷刺的混合雞尾酒中，對電影和現實世界皆有指涉。定義這部電影是不可能的。混合類型很難做，如果走偏了，可能是完全失敗的。

皮爾把對新人導演的「預期」丟到一邊，不僅贊美電影的各個類型，還將它們放在了一部電影里。不安在《逃出絕命鎮》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是皮爾用全新的方法引出驚悚——通過緊張。

看到阿米蒂奇家族還有客人們對克里斯一次又一次的失禮，足夠讓人不舒服。我們對這些不當言論發笑，但它們同時滿足了我們的緊張感，再加上喬治娜、瓦爾特和洛根的奇怪表現。這加劇了克里斯的孤立感，同時也增強了觀眾自己的緊張感。

觀眾下意識地被訓練以識別類型，這意味著我們能對即將觀看的內容迅速做出假設并產生期待。正是多種類型碰撞產生了恐懼與可笑套路的拼貼，《逃出絕命鎮》完全改變了我們的認知，帶領我們進入全新的觀影體驗。觀眾一直在談論想看到新鮮的東西，《逃出絕命鎮》正好做到了。

7、喜劇演員的導演處女作是恐怖片

或許《逃出絕命鎮》最讓人震驚的是其背后的力量。制片人杰森·布盧姆（Jason Blum）在恐怖類型界鼎鼎有名。他的布盧姆制片公司（Blumhouse Productions）曾制作好多當代經典恐怖片，包括《靈動：鬼影實錄》（Paranormal Activity）、《潛伏》（Insidious）、《人類清除計劃》（The Purge）還有《分裂》（Split）。

喬丹·皮爾這個名字，最為人知的是他作為喜劇演員，是Key & Peele組合的一員。他的導演處女作竟然是一部恐怖片，不得不讓人驚奇。但是，回過頭來看，用恐怖片來審視種族主義的復雜本質是皮爾最好的選擇。

喬丹·皮爾

把電影場景設定在美國南部各州的鄉村太容易了。破舊的農場和殺氣騰騰的山區鄉巴佬形象與種族歧視的歷史相結合是再熟悉不過的概念了。然而，皮爾對追隨另類右派（Alt-Right）沒什么興趣，他想要不一樣的東西。

表面上看，阿米蒂奇就是個普通的家庭，然而他們試圖把克里斯作為黑人來處理，屢屢失敗，這給克里斯也給觀眾創造了尷尬的局面。想一想《拜見岳父大人》（Meet the Parents）遇到《猜猜誰來吃晚餐》（Guess Who’s Coming to Dinner）會發生什么。傳達尷尬的幽默與被孤立的不安的混合需要技巧，特別是用幽默建立緊張關系。

《猜猜誰來吃晚餐》（1967）

6、緊張、懸疑而非血漿

21世紀的頭十年，恐怖片被血漿片這個亞類型主宰，最為人知的是血腥虐殺片（torture porn）。觀眾似乎參與進這些限制良好體驗的電影，呈現出過度的暴力、血漿還有人類的墮落。

在血漿片到達其不合理的程度之前，比如：《人體蜈蚣》（The Human Centipede）、《一部塞爾維亞電影》（A Serbian Film）這樣的情感空虛殺人片（pseudo-snuff film），最受歡迎的影片有《電鋸驚魂》（Saw）、《人皮客棧》（Hostel）、《千尸屋》（The Devil’s Rejects）。從這點來說，這個亞類型已經沒有新意了，要開始改變了。

《人皮客棧》（2005）

可能這就是為什么觀眾開始回歸最初的恐怖片，側重于緊張感、懸疑感，而不是過度暴力。雖然《逃出絕命鎮》的確含有暴力成分，但是它是對皮爾花了兩個多小時去建立的緊張局勢的致意。在影片結尾流血的時候，利害關系已經完全建立了，觀眾知道克里斯處在怎樣的危險之中。

《逃出絕命鎮》是恐懼和驚悚恐怖相結合的完美表現。這兩者的不同在于恐懼是即將到來的緊張感，而驚悚恐怖是事情過后的情感反應。根本上說，恐懼是積聚的過程，驚悚恐怖是后果。

好年多來，這個類型主要是依靠恐怖，使用血、血漿、偷懶的突然驚嚇（jump scare：用圖像與事件的突然變化來驚嚇觀眾，通常伴以響亮的嚇人音效）。《逃出絕命鎮》證明了好的恐怖片的基礎是聰明和努力地制作驚悚和恐懼。

5、角色和表演

近年來對恐怖片的一個批評就是拙劣的人物塑造。在肢解片這個亞類型中，出現了各種性格的陳詞濫調，人物也不再是復雜的個體，都是慣用的如運動狂、宅男、《最后的女孩》（the Final Girl）等角色。這些角色很快就被《驚聲尖叫》（Scream）、《驚聲尖笑》（Scary Movie）等諷刺劇惡搞。在血漿片中，這些角色完全變成了炮灰。

《驚聲尖笑》（2000）

《逃出絕命鎮》和《它在身后》、《鬼書》一樣，對人物塑造十分用心，片中角色的恐懼是多層次的。《它在身后》中的青少年害怕「它」，同時也害怕親密關系還有自己的性欲。艾米莉亞和塞繆爾害怕鬼書，但是他們也怕殘存在腦海中的絕望與悲傷。《逃出絕命鎮》不是直接關于種族主義經歷的，而是它如何影響人物心理的。

如果沒有強有力的表演，就沒辦法達到電影要求的深度。除了幾部英國電視節目，《皮囊》（Skins）、《瘋城記》（Psychoville）和《黑鏡》（Black Mirror），大多數觀眾只會認出丹尼爾·卡盧亞（Daniel Kaluuya）在《邊境殺手》（Sicario）中扮演的主要角色。

《逃出絕命鎮》證明了卡盧亞是有才華的。

他完美地融合了魅力與安靜的憤怒。他在面對隨意的種族歧視，他被消遣時羅斯大發雷霆（她只是個旁觀者）硬擠出來的笑容，第一次展現了終生的克制。這種微妙的憤怒很容易被誤解。錯誤的演員／導演團隊可能呈現出一種道德制高點，給人以說教之感。相反地，皮爾相信卡盧亞微妙的表演，向觀眾展示了不一定需要回答的問題。

4、荒誕的恐怖片套路

觀眾如何能夠迅速辨認類型？任何觀眾即使是看預告片都能輕松地確定這是一部動作驚悚片、愛情喜劇還是嚴肅的正劇，抑或是恐怖片。原因就是，觀眾不僅僅下意識地被訓練以識別類型套路，而且積極參與類型。

恐怖片總是面臨成為陳詞濫調的風險，它們的套路也很容易被猜透。當讓人毛骨悚然的老人告訴疲憊的年輕旅行者不要進入樹林／沙漠／小鎮／洞穴時，觀眾已經看了足夠多的恐怖片，知道接下來會發生兩件事情：第一，年輕的旅行者會不顧勸誡；第二，他們會因此得到懲罰。

《逃出絕命鎮》用了很多套路但是完全改變了它們。當迪恩·阿米蒂奇告訴克里斯離鎖著的地下室遠一點的時候，觀眾的訓練立刻發生作用了。地下室有什么？怪物？折磨人的房間？通往地獄的大門？

迪恩馬上告訴了觀眾：地下室上霉了。這不是一個緊張的時刻，也沒有望向地下室的不詳的目光。但之前這一招被用過了。事實上，地下室確實在克里斯的噩夢里扮演了重要角色，但是觀眾也不是吃素的。皮爾知道他的觀眾不蠢，他也沒有這么對待他的觀眾們。

這部電影對這個類型最大的顛覆是設定。對皮爾來說，把這部以種族為基礎的恐怖片設定發生在美國南部各州是很容易的，但這不是他想拍的恐怖片。相反地，《逃出絕命鎮》最好被描述成鄉村反烏托邦，是對自由的美國白人社會的一瞥。皮爾不僅想拍一部非裔美國人很熟悉的恐怖片，還想通過這部片讓美國白人大開眼界。

3、象征主義和指涉

乍看之下也不難找到作為導演的皮爾受到的影響。《逃出絕命鎮》包含《異教徒》（The Wicker Man）和《生死狂瀾》（Deliverance）中的鄉村恐懼，《復制嬌妻》（The Stepford Wives）中反烏托邦的恐懼，《怪形》（The Thing）和《天外魔花》（Invasion of the Body Snatchers）中的多疑。

甚至有人將這部電影與老派的政治妄想陰謀驚悚片相對比這部電影甚至拿來和經典政治陰謀驚悚片相比，比如：《總統班底》（All the President’s Men）、《柳巷芳草》（Klute）、《視差》（The Parallax View）。后現代主義者不但鼓勵電影人從他們最愛的影片中借（偷）東西，而且還產生了喜歡電影指涉的觀眾。某些電影和類型的粉絲肯定會喜歡這些互文指涉。

這部電影當然不止是電影花絮的練習。《逃出絕命鎮》也包含大量對現在、過去美國社會政治氣候的指涉。最明顯的例子是阿米蒂奇家族為他們的客人在花園舉行「拍賣」 克里斯活動。雖然這個情節連接著故事，但是觀眾不可能想不到奴隸制。

除了這個明顯的，皮爾還設置了數個模糊、微妙的指涉，包括很容易被忽視的克里斯逃脫的象征。克里斯成功地屏蔽了米西·阿米蒂奇的催眠、讓杰瑞米有錯誤的安全感，之后成功逃脫。

他是怎么做到屏蔽催眠的呢？——他摳下椅子上的棉花堵住了耳朵。摘棉花真正地讓克里斯自由（譯者注：16～19世紀，大批黑奴在美國南部棉花廠當苦工）。

皮爾似乎用這些符號和隱喻來反對不作為。在克里斯和羅斯的車禍之后，克里斯對鹿的死亡特別沮喪，這頭鹿被撞之后徘徊在森林里慢慢死去。

很明顯，鹿讓克里斯回想起童年時候母親的去世，這也向羅斯透露了他被自己的不作為困擾著，克里斯在媽媽沒有回家的時候，沒有打電話給警察。當克里斯被扣為人質時，鹿頭被掛在地下室的顯眼位置。對于角色而言，這是一個真相時刻。

2、第一部川普時代的電影

不得不指出的是，當喬丹·皮爾第一次提出《逃出絕命鎮》的構想時，巴拉克·奧巴馬剛被選為美國總統。在當時，唐納德·特朗普成為下一屆美國總統的只能是《辛普森的一家》（The Simpsons）中的概念。

值得注意的是，這部電影很容易被歸類為對特朗普及其政策的直接回應。相反，這部電影最初構思于美國第一位非裔總統當選后，作為社會正在經歷「后種族的美國」（Post-Racial America）言論的回應。

然而，電影只和它發行的時代有關。如果《逃出絕命鎮》在十年前發行會有和現在一樣的影響嗎？誰知道呢？但是在未來幾年，這部電影會被觀眾、批評家、學者當作川普時代的電影進行評析。這是一部傳達強烈政治信息的電影，了解它的語境很重要。

可能這是《逃出絕命鎮》在川普任期前幾個月發行很有利的原因：人們更愿意傾聽。對皮爾來說，拍一部有南方種族主義白人燒毀十字架、穿著白色長袍的恐怖片，不僅僅是太熟悉了也太容易了。影片反而洞察了大多數非裔美國人荒謬的現代日常生活。

這些荒謬時刻從奇怪的（羅斯一家的行為），到瑣碎的（警察要求克里斯出示身份證），再到徹底可怕的，特別是影片的最后時刻。

影片結尾，當克里斯打敗阿米蒂奇家族最后一名成員時，閃爍的急救服務燈讓人想起生活中警察開槍的真實案例，讓觀眾緊張不安。最初，皮爾打算拍一個讓人沮喪的結局，克里斯或者是阿米蒂奇家族中的一個進了監獄。多年來描述警察槍擊的新聞故事都沒什么變化，皮爾決定以一個美滿的結局獎勵觀眾。

不論這個結局如何，忽略觀眾的反應是不可能懂。大多數觀眾看到閃著的燈都會以為克里斯將成為警察槍擊案的受害者。警車在典型的恐怖片中通常是一種解脫，表明一切都好，英雄安全。但是在這兒，警車成為危險的標志。是皮爾的克制讓這個段落變得有效，他微妙地使用威脅，讓觀眾自行聯想。

1、它會讓你局促不安

拋開政治、主題、象征和意象，恐怖片只要做好一件事就可以了：恐怖。如果把所有前文提到的特征打包在一部恐怖片里的話，并不會嚇人，觀眾只會覺得在被說教，簡直是災難性的觀影體驗。大多電影有一個主題或者想傳達的信息，但是觀眾仍舊需要享受電影，不論是驚險的、有趣的還是讓人害怕的。

《逃出絕命鎮》把這三點都做到了。

像之前說的，皮爾把恐怖片與喜劇相結合，創造了完全獨一無二的片子。盡管用喜劇作為創造不安和恐懼的手段是獨一無二的，類型的混合使故事更好，因為它的目標是混淆觀眾。

影迷看這樣的電影，試著猜測什么樣的可怕經歷在結尾等著主人公。阿米蒂奇家族是種族主義者嗎？他們家里有奴隸嗎？觀眾一直被情節的轉變甩開。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么。

即使我們能猜測到將會發生什么，恐怖片也是可怕的。恐怖片的資深愛好者可以猜到兇手什么時候從陰影中跳出來，鬼什么時候會發出噓聲。《逃出絕命鎮》不打安全牌，即使是恐怖片的狂熱愛好者也會坐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