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四益先生也去世了。在此之前,還在世的“老先生”中,我覺得他與趙珩二公,文章是最好的。讀的書多,識見高明,白話與古文都是拿手好戲,白話文是洗練的,文言文是醇熟的,但又從不拿腔捏調,更不屑于掉書袋,那份文字功力是重重沉淀在文章底下的,什么腔調與招式都化掉了,那是真的老辣。
到了后一代的“文章高手”,比如伍立楊、王稼句、龔鵬程他們,讀書量應該并不差遜,驅遣文字的能力亦是了得,但總感覺味道還是差了一層。這一層,我覺得就是“有心做文章”,心中尚有作意,還去不掉露才揚己的文人習氣。說到底,年紀未到,或者閱歷不如,就會自然顯得“嫩”了,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強求不得。嫩自然也有嫩的好,有生氣,有肆意,但到底不如老蒼文章耐看耐品。魯迅說,“作文秘訣”就是“有真意,去粉飾,少做作,勿賣弄而已”,可說早就一句話將一部《文章寫作手冊》給說完說透了。
陳先生的書,有很多。可我至今也沒看完多少本,很慚愧。也很難說是偷懶,主要原因是因為我早就不怎么買書了,紙本書大抵靠借閱,而陳先生的書公立圖書館又委實沒有幾本,所以我只看了能借的(湖北省圖就一本《錯讀儒林》可外借),《臆說前輩》之類還是仰仗電子版,才忍著眼睛干澀胡亂看一看。趙珩老先生的書,圖書館倒進了不少,也就看得多些。似乎由此也可見,陳四益先生始終都是個“小眾作者”,書沒什么賣點,識貨的人也不多,盡管當今80、90一代“讀書人”又可能都是讀著他為《讀書》雜志寫的“忽然想到”那些妙文“長大”的。一個寫書的人,一個作學問的人,他的世俗聲名走勢,生前身后的升降闔開,經常是說不清楚的。
倘真要去歸根結底,我以為自然還是他一輩子都太低調了,同時也沒有什么徒子徒孫給他哄抬轎子,一切都在順其自然,聽之任之。說來也是好笑,即便是我這種特嗜八卦的人,在曾經過去的很多年,我都只曉得“陳四益”這個名字,于其生平履歷幾乎毫無了解,過去單看《讀書》文字我曾錯以為他很老很老了,是曾彥修何滿子谷林那一代人,待后來翻了《臆說前輩》,才明白過來。他生前公職單位是《瞭望》周刊,且還坐到了副總編輯,好歹算是個頗有“地位”的人了,可我也是晚上看到訃聞才知道的。
最可嘆息的,當然是我們眼下這個世界,不僅錢鍾書饒宗頤那樣的大學問家不可能有了,連陳四益老先生這般真正善寫文章的文人,估計也不會再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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