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深秋,重慶烈士陵園的資料室里,一份塵封近三十年的審訊檔案被重新攤開,泛黃的卷宗上寫著“黃茂才”三個字。翻閱者無意間發現在他的結案頁上,還有一行醒目的批注:“已重新甄別,表現突出,可供宣傳”。很少有人記得,當年在渣滓洞提著皮鞭巡邏的瘦高警衛,與革命功臣這四個字竟能劃上等號。
倒回到1945年,四川榮縣楊家場。窮苦出身的黃茂才原本只想種田養家,卻在母親的哀求下,被迫找上當地豪紳劉重威。劉是川康綏靖公署二處副處長,正缺文書。黃茂才讀過幾年私塾,被他一眼挑中,從此進了國民黨情報系統。上崗前的培訓不外乎兩件事:如何勒問,如何寫報告。學成歸來,他被分配到重慶歌樂山的渣滓洞,職務是看守,肩膀上還多了兩杠一星的少尉肩章。
![]()
乍一看,這位二十二歲的年輕人前程似錦。可到了關押革命者的陰濕牢籠,他才曉得什么叫“冰火兩重天”。囚室里,瘦骨嶙峋的共產黨人唱著《國際歌》;辦公室里,長官們吊打、逼供、抽煙喝茶,一切井然有序。黃茂才的心被撕扯:一邊是命令,一邊是良知。他告訴自己要麻木,畢竟每月的薪餉能讓母親不再四處求人。
轉折出現在1948年盛夏。那天傍晚,曾紫霞被押入大門。她是四川財政廳高官的女兒,也是西南地下黨的交通員。登記時,她抬頭望向黃茂才,一雙清亮的眼讓他愣住。后來每逢夜巡,黃茂才總在那扇鐵門前停留幾秒,聽她輕聲哼唱《松花江上》。有一次,他低聲問:“害怕嗎?”她搖頭:“怕什么?總有人要把燈點起來。”短短一句話,讓他一晚上沒合眼。
![]()
1949年秋,解放軍逼近重慶。渣滓洞里風聲鶴唳,上面下令清理“人犯”。就在大屠殺前夜,黃茂才偷拿牢門鑰匙,將情報塞進毛巾,交給了轉運隊裝柴的挑夫——那人其實是地下黨聯絡員。正是這份名單,讓城外的行動隊提前營救了數名骨干。至于曾紫霞,終究沒能逃出生天,被害于1949年11月。
全國解放后,黃茂才隱名埋姓回到榮縣,以教私塾為生。他以為自己能在農具與課本之間贖清舊債,卻不知道公安早已鎖定名單。1951年3月,他被逮捕;1953年春,經四川省人民法院終審,以“反革命要犯”判處死刑。宣判那天,他只提了一個要求:“我有份材料,關乎那年渣滓洞烈士,請準我說明。”這一句,把自己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承辦人員起初半信半疑。可當他們在黃茂才的口供里,對上重慶地下黨幸存者的回憶筆記,才發現多處細節嚴絲合縫:交接暗號、密寫方法、潛伏地形,句句吻合。四川省委很快派人復查,結論是“立功重大,確有可原之處”。于是死刑被改為無期,后又減至十五年。
![]()
監中歲月漫長。黃茂才白天務農、晚間讀《論持久戰》。他說過一句近乎自嘲的話:“以前學的那點破密碼,如今拿來背經典,倒也派上用場。”1964年,因勞動改造表現優異,他提前獲釋,被安排在西南一家國營農機廠當會計。領到第一份工資,他匆匆趕到成都烈士墓前,擺下一束山茶,久久無語。
時間推到1981年。重慶烈士陵園籌備“歌樂山英烈事跡展”,搜集資料過程中,工作人員意外發現多名幸存者提及黃茂才。主管部門決定啟動復查。翌年春,四川省人民政府頒布文件:鑒于其在重慶渣滓洞關鍵時刻英勇協助營救,特授予“革命斗爭紀念章”,并恢復政治名譽。
![]()
消息傳來,老會計黃茂才已經滿頭銀發。他沒擺宴席,也未請記者,只是在廠里對同事說:“我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有人不解,悄聲議論:“當年是特務,憑啥成功臣?”另一位老工人打斷了猜忌:“換成你,能在槍口下開那扇門嗎?”言聲不高,卻有千鈞之力。
回首黃茂才的軌跡,亂世裹挾下的善惡選擇、悔悟與自贖交織其間。特務出身、死囚身份、功臣稱號,這些標簽并不互相抵消,而是共同勾勒出一個被時代重塑的個體。1945到1982,漫長三十七年,他把生命的一半押注在良知能否翻盤。最終,命運的閘門沒有完全關閉,也是因為他在最黑暗的時刻推開了一扇門,讓幾束光透了進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