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北京CBD寫字樓的會議室里,冷氣裹著壓抑的氣息,凍得人指尖發涼。我坐在主位上,看著門口那個佝僂的身影,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是大伯。他穿著一件領口發黃、洗得發白的舊汗衫,與周圍精致的辦公環境格格不入,唯有腳上那雙皮鞋,亮得刺眼——明顯大了一碼,鞋跟處還沾著未擦凈的泥土,走路時后腳跟不住地往外滑,發出細碎又刺耳的摩擦聲。空氣里飄著他身上特有的劣質旱煙味,混雜著廉價鞋油的味道,壓過了桌上的咖啡香。
“小遠,大伯……大伯求你個事。”他局促地走到會議桌旁,沒敢坐實真皮椅子,只輕輕搭著椅邊,頭埋得很低,兩只粗糙的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甲縫里的黑泥,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你哥……要做生意,急用50萬。”他的聲音沙啞干澀,帶著難以掩飾的卑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會議室里瞬間陷入死寂。所有同事都假裝低頭看電腦,可我清楚,無數雙耳朵正豎起來,無數道目光正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鄙夷,還有等著看笑話的。他們都知道,我是從農村走出來的“鳳凰男”,是大伯賣了家里唯一的一頭牛,砸鍋賣鐵供我考上北大,才有了今天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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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是上市公司審計總監,年薪80萬,出入豪車代步,可手腕上,卻常年戴著一塊磨損嚴重、表蒙子裂了紋的上海牌老手表。沒人知道,這塊表,是當年大伯賣牛后,用剩下的錢給我買的,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
我合上手中的報表,目光落在大伯躲閃的眼睛上,刻意放慢語速,語氣冷得像會議室里的冷氣:“大伯,你知道我現在年薪多少嗎?”
大伯愣了一下,囁嚅著開口:“聽村里人說……幾十萬……”
“是一百二十萬。”我撒了謊,故意把數字報高,看著他渾濁的眼睛瞬間亮起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話鋒一轉,身體后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種近乎刻薄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讓所有人震驚的8個字:“恩斷義絕,一分不借。”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大伯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剛才眼里的光亮,瞬間熄滅得無影無蹤。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顫抖著低下頭,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聽到周圍同事倒吸冷氣的聲音,感受到那些鄙夷、唾棄的目光,像是針一樣扎在我身上。可沒人知道,我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已經深深嵌進了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更沒人注意,大伯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一直亮著,頂端清晰地顯示著“通話中”三個字。
大伯走了。他的背影佝僂得像一張被揉皺的舊弓,那雙大一碼的皮鞋在光潔的地板上拖出刺耳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我沒有起身送他,依舊坐在椅子上,盯著電腦屏幕上早已關掉的界面,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恩斷義絕”,在耳邊反復回響。
“林總,您……是不是太絕了?”新來的助理小張小心翼翼地給我換了一杯熱茶,語氣里滿是不解,“畢竟是大伯,當年要是沒有他,也沒有您的今天啊……”
“絕嗎?”我端起滾燙的茶杯,茶水的溫度透過陶瓷杯壁傳來,卻暖不了我冰冷的心臟,“有些恩情,不是靠錢能還的;有些拒絕,比給錢更需要勇氣。”小張似懂非懂地搖了搖頭,輕輕退了出去。
我抬起手腕,看著那塊老舊的上海牌手表,表針“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是在訴說著十五年前的那個雨天。那天,大伯牽著家里那頭叫“老黃”的牛,就要走出院子,那是他家的半條命,是支撐著全家生計的希望。我哭著抱住牛繩不肯松手,大伯一巴掌打在我的屁股上,聲音嚴厲卻藏著溫柔:“哭啥!牛沒了還能養,書不讀,這輩子就徹底廢了!”
那天晚上,大伯蹲在空蕩蕩的牛棚前,抽了一整夜的旱煙。第二天一早,他遞給我一沓帶著牛糞味的學費,還有這塊手表,聲音沙啞地說:“好好讀書,以后有出息,別像大伯一樣,一輩子困在莊稼地里。”
我以為,我出息了,就能好好報答大伯,就能讓他安享晚年。可我沒想到,五年前,堂哥劉強染上了賭博的惡習,從此,大伯的日子,就陷入了無盡的黑暗。劉強賭輸了錢,就回家逼大伯要錢,輕則辱罵,重則毆打,把大伯的積蓄揮霍一空,甚至賣掉了老家的房子,把大伯逼得走投無路。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銀行轉賬提醒——我給大伯一張隱秘的銀行卡轉了5000塊錢,那是大伯唯一沒被劉強發現的卡,也是我這幾年,偷偷給大伯補貼生活費的卡。緊接著,劉強的電話就打了進來,語氣囂張又惡毒:“林遠,你行啊!老頭子去找你借錢,你一分不給?你別忘了,你手上的手表,還是老頭子賣牛買的,你也配戴?”
“劉強,你又賭輸了多少?”我強壓著心里的憤怒,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少廢話!”劉強在電話那頭嘶吼,“老頭子騙你說借錢做生意,你也信?我是欠了高利貸,50萬,少一分,我就把老頭子的氧氣管拔了!哦不對,他那樣的老東西,根本不配吸氧!”
我猛地掛斷電話,手控制不住地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我知道,劉強說得出來,就做得出來,大伯這次來找我,根本不是自愿的,是被劉強逼的。
我提前下班,沒有回家,而是驅車趕往五環外的一個老舊小區——那是我三年前,偷偷給大伯租的廉租房。劉強把老家的房子賣了之后,就把大伯帶到北京,名義上是“養老”,實際上,是把他當成了免費保姆,當成了向我要錢的人質。
推開門,一股刺鼻的霉味撲面而來。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堆滿了大伯撿來的塑料瓶,那是他唯一能勉強糊口的收入。床頭柜上,放著一碗餿了的面條,上面還沾著污漬,那是劉強吃剩下的,大伯舍不得扔,或許,是想當成自己的晚飯。
我走到床邊,翻開枕頭底下,一個泛黃的小學生作業本掉了出來,那是大伯的賬本。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密密麻麻地記著每一筆錢:“3月1日,小遠寄回兩萬,強子拿走還債;5月20日,小遠寄回五萬,強子說買車跑滴滴,錢沒了;8月15日,小遠寄的中秋費一萬,強子拿去充游戲了……”
每一筆,都是我的血汗錢;每一筆,都藏著大伯的無奈與心酸。這幾年,我陸陸續續給大伯寄回去一百多萬,我以為,能填平劉強的窟窿,能讓大伯過上安穩日子,可我沒想到,我的縱容,只會讓劉強更加得寸進尺,只會讓大伯更加痛苦。
翻到賬本的最后一頁,一張折疊整齊的診斷書掉了出來,上面的字跡清晰而刺眼:中心型肺癌,建議立即手術。患者姓名,劉長根;日期,三個月前。我瞬間僵住了,腦海里猛地閃過今天在會議室里,大伯總是捂著嘴,壓抑著咳嗽,甚至偷偷往嘴里咽著什么——原來,他咽下去的,是血。
我終于明白,大伯來找我借50萬,根本不是為了劉強做生意,也不是為了給劉強還高利貸,他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想在臨死前,再幫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還最后一次債,想讓自己走得安心一點。
“大伯……大伯啊……”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把臉埋進滿是霉味的床單里,積壓多日的情緒,終于徹底爆發,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涌了出來,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我恨劉強的自私與惡毒,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更恨自己剛才說出的那句“恩斷義絕”,那是我對大伯,最殘忍的傷害。
那一夜,我沒有合眼。坐在那堆塑料瓶中間,抽了一整包煙,腦海里反復回放著大伯的身影,回放著十五年前的那個雨天,回放著今天會議室里,他眼里熄滅的光亮。我撥通了律師朋友的電話,把這些年劉強賭博、敲詐勒索、虐待大伯的證據,一一整理好,又撥通了刑警隊的電話,我知道,只有徹底除掉劉強這個毒瘤,大伯才能真正解脫。
第二天一早,劉強的視頻電話打了過來,鏡頭里,大伯跪在地上,鼻青臉腫,嘴角流著血,幾個紋著花臂的大漢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鋼管。“林遠,給錢!50萬,不然我就打死這個老東西!”劉強歇斯底里地嘶吼著。
我看著鏡頭里奄奄一息的大伯,看著他眼里的恐懼與愧疚,心臟像是被撕裂一般疼痛。但我還是強壓著情緒,語氣冷漠地說:“我說過,恩斷義絕,一分不借。”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轉身沖出辦公室,驅車趕往劉強發來的地址——那是一個偏僻的黑診所,是高利貸團伙的據點。
趕到的時候,警察已經控制了現場,劉強被按在墻上,嘴里還在罵罵咧咧,那些高利貸團伙的成員,也全部被制服。我沒有看劉強一眼,徑直沖向角落里那個蜷縮的身影,那是我的大伯。
大伯躺在一張骯臟的擔架床上,渾身是傷,呼吸微弱得像快要熄滅的火苗。我撲過去,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聲音哽咽:“大伯,我來了,對不起,對不起……”
大伯艱難地睜開眼,看到是我,渾濁的眼里閃過一絲驚恐,他拼命想把手抽回去,嘴里含混不清地說著:“走……快走……別拖累你……”哪怕到了這一刻,他想的,依然是我,依然怕連累我。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往救護車走去,我緊緊跟在后面,就在這時,大伯的手松開了,一個皺巴巴的軟包紅梅煙盒掉了出來,那是昨天他在會議室里,一直想掏又沒敢掏出來的東西。我撿起煙盒,擦去上面的血跡和泥土,煙盒背面,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地刻著一行字,力道大得幾乎要劃破紙頁:“小遠,別給錢,強子在聽,借不到我就死,別拖累你。”
原來,昨天會議室里,他的手機一直通話中,是被劉強逼著監聽;原來,他當時在桌下比劃的奇怪手勢,是讓我快跑;原來,他聽到我說出“恩斷義絕”時,眼里的不是絕望,而是解脫。他早就做好了必死的準備,來找我,是被逼無奈;配合我演戲,是用命在愛我。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我跪在救護車旁,死死攥著那個煙盒,哭得撕心裂肺。手術室的燈亮了六個小時,我就在走廊里坐了六個小時,手里緊緊攥著那塊老舊的手表,每一聲滴答,都像是在懺悔。
手術很成功,大伯保住了性命。劉強因賭博罪、敲詐勒索罪、非法拘禁罪,數罪并罰,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那個高利貸團伙,也被徹底端掉。半年后,大伯出院了,我在郊區給她買了一個帶院子的小平房,院子里,我特意搭了一個牛棚,養了一頭和當年“老黃”一模一樣的秦川牛,牛脖子上,掛著當年我偷偷藏起來的銅鈴鐺。
那天,陽光正好,大伯顫巍巍地走到牛棚前,撫摸著牛頭,小黃牛溫順地蹭著他的手掌,銅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大伯渾濁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亮,那是久違的安寧與欣慰。
“大伯,”我扶住他的肩膀,聲音輕柔,“錢能還清,但那頭牛的情分,我用一輩子還。這次,牛在,家也在,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了。”
大伯回過頭,看著我,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我知道,那句“恩斷義絕”,是我這輩子說過最狠的話,卻是我藏在心底,最深、最無奈的深情。有些親情,看似傷痕累累,可只要割掉毒瘤,卸下偽裝,那份藏在心底的愛,就會重新流淌,溫暖往后的每一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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