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蹲了十五年從監獄大門走出來,他手里拎著一個舊布包,里面裝著兩件換洗衣服、一張釋放證明,還有一盒壓扁的煙,這煙是當年進監時帶進去的,早過了保質期,但沒扔,他沒坐車,也沒打電話,一路步行回老家,路越走越窄,樹越長越高,最后連村口那棵老槐樹都認不出來了。
走到村尾,他看見祖屋只剩下半堵墻,瓦片全都塌下來,院門歪向一邊,鄰居說他父母五年前就去世了,安葬在后山的墳地里,他沒有哭,只是蹲下去摸了摸門檻石,上面有他小時候刻的那個“三”字,還很清晰,他站起來往墳地的方向走,腳下踩的是泥地,鞋子很快就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沾滿了黑土,這土他很熟悉,小時候經常在這里打滾。
快到墳頭時,他看見一個人影背對著他,正彎腰鏟土,那人穿著洗得有點發白的藍布衫,褲腳卷到小腿位置,腳上的膠鞋已經裂開了一道口子,三叔喊了一聲“老六”,對方沒有回頭,他又喊了一遍,那人才慢慢直起身轉過來,臉又黑又瘦,眼角布滿褶子,牙齒發黃,卻笑著露出豁口,三叔愣在那里,認出這是他十五年前拜過把子的兄弟,村里人都管他叫六子。
六子沒說話,只是用手指了指墳前,三叔走過去看到,墳頭新培了土,松柏苗栽得整整齊齊,插著兩支香,旁邊放著酒碗和一塊紅燒肉,那酒是散裝的,瓶身上貼著褪色的標簽,肉切得很厚,像過年時分的那種份量,六子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遞給三叔,那張紙上已經有些霉斑點點了,邊角也爛了,但中間還能看清八個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那是當年兩人跪在灶臺前寫下的兄弟契,用的是糊窗戶的舊報紙,墨水是用鍋底灰兌水寫的。
三叔問六子怎么知道今天出獄,六子說縣里司法所上個月貼了公告,他托人抄了一份,每年清明都來,初一十五也來,因為六子的父親臨終前交代,別讓三叔回來找不到家,三叔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干凈,指節細長,是牢里養出來的樣子,再看六子的手,粗短結實,虎口裂開結痂,小指微微彎曲,掌心全是老繭,還有幾道深色的竹刺痕跡,六子說種果樹總要拿鋤頭、扶梯子,扎幾次就習慣了。
他們一塊兒往回走,六子的屋子就在果園旁邊,墻是用土坯壘的,房頂蓋著稻草,院子里的柴火堆得很整齊,灶臺邊上晾了些青菜,鍋蓋縫里正往外冒熱氣。進門的時候三叔看見門檻下面塞了半塊饅頭,已經干得發黃,“給你留的,”六子說,“怕你餓,先墊一下肚子。”屋里沒有電視,也沒有冰箱,桌上放著兩個碗、一雙筷子,還有一小壇酒,酒壇上貼著“2011年冬釀”幾個字,那字是六子親手寫的。
后來三叔才明白,自己當年其實是替別人頂了罪,那人收了錢,到庭審時突然翻供,證據鏈斷了,法院很快判完,也沒人繼續查下去。三叔在牢里待了十五年,沒有申訴過,覺得“認了就認了吧”。六子卻一直沒放棄打聽消息,他去鎮上的派出所三次,縣檔案館兩次,找過當年的知情人,可那些人要么搬走了,要么已經去世。有一年冬天,他騎自行車去鄰縣查記錄,摔進路邊的溝里,肋骨斷了幾根,躺了兩個月,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讓親戚把果園里的蘋果寄給監獄里的三叔,雖然東西根本送不進去。
三叔在果園里住了三天,六子每天早上五點起床,開始打掃院子,喂雞,采摘水果,蒸饅頭,六子沒有說過一句“等你”這樣的話,只是默默做這些事情,第三天傍晚,三叔翻看六子的床底時,發現一個鐵皮盒子,盒子里裝著幾十張紙,有法院傳票的復印件,有證人的聯系方式,還有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面標著當年案發的地方,那些紙都有些潮濕了,邊角都卷了起來,但上面的字跡依然很工整,六子走進來時,三叔沒有問什么,只是把那個盒子推了回去,六子說,這些東西沒用上,可是不能丟掉。
果園里的蘋果樹都是六子一棵棵親手種下的,最早那三棵是他和三叔在十七歲那年一起栽的,如今已經長得比房子還高了,樹干上釘著的小木牌寫著“三叔和六子的名字”,風一吹葉子就沙沙響,三叔站在樹下摸了摸樹皮,粗糙有裂紋,就像六子的手一樣,他沒說什么轉身走進屋里,灶上的水正咕嘟咕嘟燒著,六子在切菜,手里的刀一下一下落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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