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熒屏上《太平年》的熱潮,其動人之處遠不止于精良的制作與跌宕的情節,更在于它如一柄鋒利的史鑒,刺破了層疊的時光帷幕,將一個古老而銳利的命題擲于當代觀眾面前:在綱常解紐、價值浮沉的亂世之中,忠誠究竟何屬?該劇將鏡頭對準五代十國——那個“天子寧有種耶?兵強馬壯者為之爾”的混沌年代,生命輕賤如草,秩序崩壞如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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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這般極致的動蕩里,一切浮華裝飾剝落,文明韌性的經緯與人性質地的底色,被迫接受最殘酷也最真實的檢驗。而劇中乃至歷史上備受爭議的馮道,侍奉十君,歷事四朝,其身影穿梭于更迭不休的宮闕之間,恰成了探討這一命題的絕佳焦點。
士大夫的清議場上,馮道常被釘在“不忠”的恥辱柱上,成為反復無常、茍全性命的象征。然而,若我們暫且擱置預先植入的倫理評判,而直面那個血色彌漫的現實舞臺,一個冰冷的問題便無從回避:馮道,究竟應該忠于誰?
五代之世,皇權更替之速,令人目眩神迷。龍椅之上,今日姓李,明日可能姓石,后日又易姓劉。黃袍加身,幾同兒戲;兵強馬壯,即是玉璽。君主的神圣性在赤裸的武力博弈中被徹底祛魅,所謂的“天命所歸”淪為權力游戲的蒼白注腳。在此情境下,若將忠誠狹隘地捆綁于某一具體而短暫的君王肉身,非但是一種認知上的顢頇,更可能淪為與虎謀皮的歷史玩笑。對一道倏忽即逝的影子宣誓效忠,其意義何在?
馮道之所以能“歷仕四朝,三入中書,在相位二十余年”,穩若磐石,其奧秘恐非簡單的“圓滑”二字可以概括。更深層地看,這或是一種基于殘酷現實認知的、更高階的理性選擇。他或許洞悉了:在政權如走馬燈般旋轉的表象之下,存在著某種更為恒常、更值得傾注心力的對象。
那不是金鑾殿上變換的臉孔,而是殿外蒼茫大地上,億萬黔首的生死哀樂。當忠君與保民在承平歲月或可勉力調和時,在極亂之世,二者往往被撕裂為尖銳的對立。
馮道的“不易”,可能正在于他將忠誠的坐標,從變幻的朝廷,悄然移向了更為厚重的“天下”與“生民”。其使命所在,非為某姓某家的私產延續香火,而是在兵燹縫隙中,盡力保存文明星火,護佑黎元喘息,使亂絲稍理,瘡痍少蘇。
這并非否定一切忠誠,而是對忠誠內涵的深化與重構——從對個人的依附,升華為對職責、對文明延續、對蒼生福祉的持守。讓百姓免于鋒鏑,免于饑饉,在五代,這難道不是最緊迫、最真實的“大道”?
此種超越對個體君主愚忠的智慧,在中國政治思想的長河中,并非孤例。早于馮道數百年的晏子,已提供了經典的闡釋。當齊莊公因私德不修而被弒,晏子臨哭盡禮,卻絕不效愚忠之臣從死或復仇。
他慨然言道:“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若為己死而為己亡,非其私暱,誰敢任之!”此言如黃鐘大呂,清晰地劃定了界限:君臣關系的根本紐帶在于“社稷”——國家公共事務與福祉。君主若履行此公共職責,則臣子自有相應的忠誠;若君主將其權位用于私欲,則臣子的義務便截然不同。君位,首先是一個公共責任的符號,而非無條件索取忠誠的神壇。真正的歸附,源于德行與能力的感召,源于對共同信念的認同,而非對權勢的純粹恐懼或依附。
由此觀之,天底下從無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的“無條件忠誠”。能令人心持久追隨、甘愿效力的,從來不是龍椅本身的冰冷木質,而是端坐其上者(或任何領袖)所展現的、護衛社稷的“德行”與“能力”,是那些能夠凝聚人心的“理想”、“信念”與“主義”。這便破除了對“君主”個體的神話。君王是人,非神,可敬可輔,卻不必愚忠以殉。歷史反而屢屢昭示,那些將“忠君”口號喊得最響徹云霄者,往往包藏禍心,如王莽、楊國忠之流,其高聲恰恰是為了掩飾內在的虛空與奸詐。而如馮道般,在沉默的實踐中維系著文明存續的脈絡,其價值可能需要更長的歷史焦距方能顯影。
馮道有詩云:“窮達皆由命,何勞發嘆聲。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冬去冰須泮,春來草自生。請君觀此理,天道甚分明。”這絕非消極的宿命論調,而透著一份洞明世事后,將個人榮辱置于天道運行、自然消長之下的豁達與堅定。“行好事”是其行動準則,“莫問前程”是其對歷史評價的釋然。他相信,只要秉持內在的“理”,做應做之事,如冬盡春來,冰消草長,歷史的“天道”自會有其分明之判斷。這份通透,使他得以超越對一時一世毀譽的執著,在驚濤駭浪中尋得內心的定力與行事的準繩。
《太平年》的熱播,馮道故事的再審視,其意義遠超出對一段塵封歷史的獵奇。它猶如一面鏡子,映照出任何時代都可能面臨的忠誠困境與價值抉擇。當外在的權威動搖,既定的秩序崩解,個體與群體的依歸何在?是盲目追隨一個即將傾覆的偶像,還是勇于探尋并持守那更為本真、更為恒久的價值基石——對人民的責任,對真理的信念,對文明傳承的擔當?馮道的爭議人生,迫使我們在非黑即白的傳統忠奸判詞之外,睜開第三只眼,去審視歷史褶皺中那些復雜的灰度,去理解在極端環境下,生存智慧與道德持守可能呈現的曲折樣態。
千載以下,多少曾享盡生前哀榮的“忠臣”已湮沒無聞,而馮道其人其思,仍能激起波瀾,引發深省。這本身或許便是歷史“天道”的一種呈現。它提示我們,真正的忠誠,最終可能不屬于任何轉瞬即逝的權柄,而屬于時間,屬于人心,屬于那跨越朝代更迭、始終躍動不息的文明脈搏與人性良善之光。在變幻莫測的世間,這或許才是我們所能尋獲的、最堅實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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